55、五十五章 重逢连隐
梅非只觉得浑身上下像是累得脱了一层皮,比第一次醒来时還要累上几分。
她往他的小腿上踢了踢。“坏蛋!”
“怎么?”陶无辛稳住她的脚。“累着了?”
梅非朝他瞪了瞪,气呼呼地背過去不理他。
陶无辛揽住她的腰。“别生气,只怪我——我实在忍不住。”
梅非在他怀裡别扭地拱了拱。
“睡会儿罢,今天是年初一,府裡会有很多人来,可补不了眠。”陶无辛在她的侧脸上吻了吻。“我叫琦芳送水過来给你沐浴好不好?”
“那岂不是全被她知道了?”
“你以为她们不知道?”陶无辛似笑非笑。“昨晚你叫得那样大声,怕是整個宁远阁都听到了。”
“好罢。”梅非索性破罐破摔地瘫倒。“反正名节這种东西早在我遇上你的时候就化为浮云飘走了。”
沐浴過后,果然神清气爽。
梅非将前一日被那個无苗先生“請走”的過程跟陶无辛详细地說了一遍。
“无苗?”陶无辛蹙眉细想。“难道是他?”
“谁?”
“我听闻冯傲身边有一谋臣,来去都颇为神秘,自称‘无苗’。”
“冯傲的人?”梅非一愣。“這么說,他找我是出于冯傲的命令?”
“有可能。”陶无辛面色凝肃。“沒想到冯傲身边還有這般的人物。好在看来他并无伤害你的意思,否则我們根本防不胜防。”
“不错。他的武功很高,在我所知的人中,大概只有师父能跟他媲美。”梅非拿了银梳,替陶无辛慢慢地梳着头发。“只是我不懂,他特意把我叫到那儿去,跟我說這些话,究竟是何用意。”
“的确有些奇怪。”陶无辛撑着下巴,任由她在自己身后摆弄着头发。“难道薛幼桃所說冯傲的使者,是指他?”
“我倒是想到了一点。”梅非将他的头发梳顺,束了一個发髻,用金冠别上。“既然他无心伤害于我,說明冯傲也不想杀我。”
“那又如何?”陶无辛敏感地听出她的意思,转身拉住她的手腕。“就算他不想杀你,也不代表他不会伤害你,或者利用你做些什么事。我不会让你去昌平的。”
“冯傲又沒有說要让我去昌平,你担心什么?”梅非扶住他的手。“看看,我梳得好么?”
铜镜中公子翩翩,鬓发齐整,面若冠玉,唇似点朱。
陶无辛勾了勾唇,把她从伸手拽到自己的膝上按住,又将昨夜裡放在桌上的那支白檀木簪小心翼翼地插到她的头发裡。
“這样最相配。”
他细细地看過她脸庞的每一处。“若是以后的每一日都能如今晨一般厮守,便是少活几年也甘愿。”
“說什么呢!”梅非双手合十,摇了摇。“神明勿怪,他就是說說而已,千万别当真。”
陶无辛有些好笑。“你在做什么?”
“举头三尺有神明,你在說,神明可在听呢!”
“是么?”陶无辛忽然敛去了笑意,一脸正经。“那就請神明保佑,让小梅子她快些嫁给我罢。”
梅非翘着唇把脸转向另一边。“這事,神明可做不得主。”
“那谁能做主?”
“多了。我的师父和师兄们,還有阿隐。若他们不喜歡你,我可嫁不了。”
“连隐?”陶无辛眉头微皱,低声說了一句:“情敌相见,他会喜歡我才怪了。”
“什么?”梅非听得不真切。
“沒什么。小梅子,這一次连隐到蜀地,我們還得好好招待。”
“他既然来了,我也打算趁此时机向莫叔叔說明真相。”梅非有些犯愁。“无辛,莫叔叔他会怪我么?”
“放心罢,爹爹他待人温厚,你也是为了保护连隐,他会理解的。”
正月刚過,平阳来的访客便已抵达西蜀。
西蜀王将平阳二公子及夫人迎至王府安顿,礼仪周全。
梅非在房间裡踱来踱去,不时往外望一望。舜华和上官久坐在屋内,眼珠子跟着她转啊转。
“小非,你弟弟他很快就会来,别急啊。”舜华磕着瓜子拿她打趣儿。“我看你对你弟弟,可比对无辛大哥還要紧张些。”
“我跟阿隐可从来沒分开那么久。知道他来了,我能不急么?”
“小五,你先坐下。”上官久将她拉了過来。“不是已经派人去通知小六我們在尹家等他了?你還着什么急啊。”
梅非神思恍惚地坐下,刚拿了一杯茶要喝,就听见急促的脚步声。
“小非!”
她腾地一下子站起来,转身便看见了一身青色棉袍的阿隐。
不過数月未见,阿隐看上去似乎跟从前有些不一样。還是微湿的桃花眼,眼下一粒朱砂痣,鲜艳欲滴。但整個人却褪去了从前的优柔,展露沉静。
“阿隐。”梅非的心忽然跳动得很厉害。這些日子一直牵挂在心的弟弟真正出现在她面前,她忽然不知道要怎么反应。
阿隐快步上前,几乎沒有丝毫的犹疑,一把将她抱在了怀裡,呼吸也带着颤抖。
“你沒事……真是太好了。”
梅非闭上眼,抬手抚上他的肩。“阿隐……”
上官久和舜华不约而同地咳了咳。
阿隐這才放开她,朝上官久微微一笑。“大师兄,你怎么也来了西蜀?”
“我是来探访故友的。”上官久笑呵呵地起身,往阿隐的肩上拍了拍。“小六啊,你跟小五久别重逢,我就不打扰了啊。夜裡我叫了老三和老四一起吃夜宵,你们两個可别忘了。”
舜华好奇地朝阿隐打量了几眼。“小非,這是你弟弟?跟你不太像。”
“是么?”梅非笑了笑。“阿隐,這是舜华,尹先生的女儿。舜华,我弟弟梅隐。”
阿隐朝舜华点了点头。
舜华又开始大惊小怪。“小非,你弟弟他长得真好看!”
“那当然。”梅非颇有些自豪。
上官久咳了咳。“舜华啊,我們還是先让人家姐弟叙叙旧罢。”
舜华這才反应過来。“沒错。小非,阿隐,我們先出去了啊!”
两人出了门,甚至還颇为体贴地把门合上。
“阿隐,你怎么沒有等我的信?”梅非眉头一皱。“我不是說了三個月内会有消息么?”
“小非,我不能再這么等待下去。”他拉她坐下。“临行之前,我去了越凤山,见過了师父。你留给我的信和东西,我都看到了。”
梅非点点头,压低了声音,在他耳边道:“阿隐,這次来西蜀,我已经可以确定,莫齐的确是忠于大夏之人。我們可以信任他。待三师兄他们离开之后我就带你去见他。不過,關於君王璧的事情,還是過一段時間再說罢。”
“小非。”阿隐的眼睛凝视着她的侧脸。“别再为了我做這些事了好不好?到此为止。相信我,我能凭自己拿回那些原本就属于我的东西。”
梅非愣了愣,笑着摇摇头,在他额头上赏了個爆栗子。“臭小子,现在已经不把你姐姐放在眼裡了?”
阿隐捉住她的手。“小非,你不知道這几個月我是怎么過的。”
他的眼中温柔流转,带着不加掩饰的情愫。“我只怕你受到一丁点儿的伤害。每天每夜,我都后悔得要命。也——想你想得要命。”
梅非的心裡不知是什么滋味。“阿隐——你——”
“小非。我知道现在不是谈這個的时候。但是——”他忽然贴近她的脸,抬手在她脸上摩挲。“你会一直在我身边的对么?从前,是姐弟。以后,是夫妻。”
梅非睁大了眼,往后一躲,躲开他的手。
“阿隐,你怎么還不明白?我們是姐弟,怎么能成得了夫妻?”她皱了眉头。
“为何不可以?我們并无血缘关系。”阿隐的面色微红,眼睑下的泪痣似也闪动着光彩。“小非,我心裡明白。我对你是男女之情,并非姐弟亲情。”
梅非心如乱麻。“阿隐,我对你却只是亲情而已。对我而言,你是我最重要的弟弟。”
阿隐脸上的红晕渐渐褪去,只剩下一片苍白。
“小非,你說的——是真的?”
“是。”梅非看他神色惊痛,虽有不忍,却也知道這种事情含糊不得。“阿隐,我只能做你的姐姐。”
连隐怔怔地望着她,忽然目露凌厉。“是因为他么?”
“什么?”梅非心下一惊,再看时,他已恢复了一派沉静。
“沒什么。我知道你的意思了,姐姐。”他垂下眼,掩下了所有的神情。
“阿隐,你明白就好。”她松了一口气,不知怎地竟然有些紧张。“如今形势紧迫——”
“姐姐。”连隐开口,打断了她的话。“我們久别重逢,难道非要說這些煞风景的话么?”
梅非噎了噎,朝他笑笑。“是我的不是。阿隐,美人笑裡的大伙儿還好么?”
“都很好。小蜻蜓一天到晚念叨着你,還问我你究竟是去了哪儿。”连隐微微一笑。“姐姐,這一次我去平阳,三师兄提到了想让我加入平岭联军和他们一同作战的事。”
“這怎么行?”梅非立刻反对。“战场上刀剑无眼,虽然你会武,也防不住意外啊!若是你有個什么事,那爹爹和我的苦心不都白费了?”
“姐姐,我知道你一定是不肯的。但我早晚也要参与到這场战事之中的不是么?难道要我安坐一旁,看着别人为了我厮杀?”
梅非想要反驳,却一时之间又想不出什么理由。
“姐姐,我不過是個落难的皇族。西蜀王莫齐忠心,他愿意为连姓皇室卖命,可不代表别人也会。”连隐抿唇,修眉微敛。“我要做让人心甘情愿追随的王,而不是被保护在一旁的雏鹰。”
說這话的时候,他微仰了头,桃花眸裡一片清明安定。“我虽然学過行军布阵,学過武,却并未有過实战的经验。就让我在這场战事中做一磨练,也好叫忠于大夏皇族的人看看,连姓的最后一人,比任何人都有资格光复河山,一统天下!”
似乎有难以言喻的光彩从他身上散发,叫人不能不心生崇敬。
梅非怔怔地看着他,忽然明白了大师兄曾经說過的话。阿隐他已经长大了,会有自己的想法,会有自己做事的方式,将来,也许還会成就一番巨业,在史书上留下辉煌的一笔。
自己的保护,已经不是他所需要的,也不是他所应该選擇的了。
她忽然有些惆怅,又有些释然。
“阿隐,這么說,你已经决定了?”
“不错。我已经决定了。”连隐侧過脸来凝视着她。“你放心,我不会让自己有事。”
她微微点头,忽然湿了眼,只好低下头来掩饰過去。
“既然你已经决定,我也只好依你。记住你的话,要好好地。”
“答应過你的事,我有哪件沒有做到?”连隐放柔了声音,低下头去看她。“姐姐,我再也不是从前那個要让你保护的弟弟,我也不要再做你的弟弟。总有一天,你会改变主意的。”
她抬头,心中惊惶。连隐的眼中漫出柔情,這柔情叫她看了有些混乱不安。
阿隐他看上去优柔,却也是個认死理的主。如今怎么說都不行,只好让他先冷静冷静,往后若是遇上了别的女子,也许自然而然就改了主意。
门口传来两下叩门声。梅非松了口气,转脸朝门口唤了一声。“进来罢。”
有人推门而入,正是陶无辛。
他唇角微勾,朝裡走了几步,自然不過地揽住了她的肩。“怎么,和隐公子聊天呢?迎客筵刚结束,我便赶了過来。沒打扰你们罢?”
梅非摇摇头,却有些别扭。他的动作似乎在宣示着什么——而阿隐的眼神,很显然相当不对劲。
所幸阿隐很快恢复了淡定,甚至還有礼地朝陶无辛点点头。“世子大人。”
“何必那么客气?”陶无辛摆了摆手。“你是小非的弟弟,自然也是在下的贵客。”
连隐微微一笑。“多谢世子大人這些日子以来对姐姐的照顾。”
“哪儿的话。”陶无辛笑意更深,柔情款款地看了梅非一眼。“照顾小非是我的责任,我亦甘之若饴。”
连隐抿了唇,桃花眼微眯,那颗泪痣也暗了几分,却依然保持着笑容。
梅非的视线在两人脸上来回了好几下,明明笑得一個比一個温和可亲,怎么就总觉着有种风雨欲来的低气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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