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春意无痕
走到后院的时候,她无意间朝那颗桃花树下看了一眼。
這一眼,却叫她再也迈不动脚。
正是桃子成熟的季节,树上挂满了粉红泛青的桃果。桃树下,碧衣的男子举头望来。
“小五。”
虽然月色依稀,看不真切,她却能想象到他脸上的神情。
一定是淡淡的微笑,牵动得整张脸庞生动了起来。那双清冷的瞳,在染上笑意之后散出让人心跳的薄雾。
她慢慢地走了過去。
“三师兄。還沒有睡么?”
容璃静静地呆在树下,看着她踏月而来。
“小五,這桃子快熟了罢?”
“是啊。”她笑着,“再過些时候,就可以摘下来吃了。”
走得近了,才发现容璃平日裡清隽的容颜上染了一丝淡红,倒有几分从未见過的媚。
她的心停了一跳,才恢复了過来,像是在那一瞬间被他夺去了魂魄。
“三师兄,這一次你回平阳,不知何时才能见面。”她轻笑了一声。“一路顺风。你的大婚,我和小六怕是来不了了。不過贺礼一定不会忘,就让四师兄代我送去罢。”
容璃看着她的脸,沉吟了半响也不言语。
正到梅非打算向他告辞的时候,他却忽然把手伸向她。
她一愣,下意识躲了躲,却见他的手到她的肩头一拂,拈下一片桃叶。
她朝他笑了笑。“谢谢师兄。”
“還记得我們在越凤的时候,小四他带着我們一起去摘桃子的事么?”
“当然记得。”梅非想到這件往事,還忍不住要发笑。
那還是四年前的夏天,方雪卿說发现山裡有一片儿桃林,长得好得不得了。于是几個师兄弟妹们便趁着师父不注意,偷偷地跑去摘桃子。
那個地方身在山坳裡,路难走得很,又刚下過雨。饶是他们平素习武,也颇费了些力气。尤其是梅非,跌了一大跟头,连胳膊膝盖都磕青了一块儿。
然而他们到了那儿,发现漫山遍野的桃子,顿时欢天喜地。
于是每個人找了颗树,爬上去摘了便吃。
谁想到那桃儿看上去粉红可爱,却入口酸涩,他们沒防着全给吐了出来,面面相觑。后来還因为這事儿,受了师父的责骂,所有人被罚打扫茅房一個月。
“三师兄,你尽管放心。我這裡的桃儿一定是甜的。”她笑出声来。“要不然,我摘一個下来给你尝尝?”
容璃笑着摇摇头,神情温柔。“不過隔了几十裡路,一個酸涩无比,一個却是甜的。只因为你這院裡的桃儿都是家养,他们的存在便是为了让人摘食。而那山裡的桃儿都是野生,开花结果都只是为了自己。”
他垂下眸。“就像我們那时,勉强摘食,结果却也只是落得满嘴酸涩罢了。”
梅非怔怔地望着他。
她觉得容璃对她說的這番话,并不只是简单地回忆往事,似乎還有些埋藏更深的意思在裡头。她待要往深裡想的时候,容璃却又开了口。
“小五,你从前不是最喜歡听我吹箫?”
他从腰间抽出那一只碧玉箫,放在指间抚了抚。
“让我再为你吹奏一曲。”
一曲踏月行。
箫声呜咽,如泣如诉。突然触到了心尖上转了個弯儿,如滚水之沸,越演越烈。最终收于淡泊,风水相和。
越州夜凉,一管玉箫,一身碧衣的少年郎。
梅非忽然懂了为何容璃会成了名满平阳的碧璃公子。這般的人物,這般的气度。她心中越是生出仰望,就越是明白了自己也仅仅只能仰望而已。
梅非是怎样的人?沒有困难要上,有了困难更要上。
若是换了一個人,让她仰望?好,直接推倒就是。谁叫你敢比我高?
可他是容璃。他姓了容,他是平阳王宠爱之极的二子,也许将来会是她的敌人。
梅非下意识地伸手,隔着衣服按上了锁骨上的那朵青莲。
承此一诺,便是付出一切,也要守住那個秘密,等待云破日出的那一天。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月色下,碧衣男子的眼眸裡有些看不清晰的纠缠凝结。哪怕是后来,他又成了名满天下的碧璃公子,這样的神情也再沒有出现在他的眼中。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她朝他纯良地凝望,最后转了身。
“师兄,一路平安。”
這個晚上对梅非而言,是相当的纠结。
她估摸着自己也是沒什么本事能安然入眠,又想到阿隐难得喝了那么多酒,怕是有些难受,便去了他的房间瞧瞧。
果不其然,梅隐瘫倒在床上,连鞋袜也沒有脱,就這么直挺挺地趴伏在床上睡了過去,安安静静,一声儿也不出。
梅非无奈地笑了笑,开始替他脱去鞋袜,又取了水盆和汗巾子,把他给翻了過来。
梅隐蹙了蹙眉,沒有睁开眼。平日裡湿润迷离的桃花眼這会儿安分地阖着,眼帘下有了淡淡的阴影。
梅非看了他一会儿,起身将汗巾濡湿又拧干,替他擦了擦脸。
手正要离开的时候,却听得他轻轻唤了一声。“小非……”
她一惊,以为自己弄醒了他。却见他眼皮底下的眼珠子急速地转动着,原来是发了梦。
這孩子,难道是梦见她了?
她有些开心。還是自家弟弟好,连做梦也惦记着自己。
她放轻了脚步,取過桌上的蒲扇,替他轻轻扇着风。
梅隐的眉头舒展开来,忽然把身子蜷成一团,长着一朵青莲的右脚心便露在梅非的眼前。梅非叹了口气,看着那朵青莲,手裡的动作停了停。
扇子才刚停下,梅隐的眉头又蹙了起来。脚一蹬,翻了個身。
梅非拿了薄衾想替他盖上,却被他一把抓住了手腕,按在身下。
她惊了一跳,以为他醒了過来跟她闹着玩儿,却见他依旧紧紧闭了眼,把头一埋进她的肩头上,手却朝她身上胡乱摸了起来,呼吸也急促了不少,喉咙裡发出迷糊的喘息。
尴尬了。
她立刻意识到,這孩子怕是发了春梦。
本来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阿隐已经十九,寻常這個年纪的男孩儿早就娶妻。
可被压在身下的是她。
若是她挣扎着把他弄醒了,到时候四目相对,岂不是更尴尬?
她思量下来,决定装成石头一动也不动,也许他摸了摸沒趣,自個儿便歇停了。
然而梅隐的动作却越发大了些。他的手扒拉着梅非的衣襟,差点儿就要钻了进去。
她赶紧抓住他的手,却见他的睫毛颤了颤,眼睛张开了一條缝儿。
梅非的呼吸停了停。
他却不以为意,反而朝她微微一笑,旖旎得很。
“小非……”他的声音抖了抖,缠绵又模糊。
梅非知道他還迷糊着,怕是酒未醒,還当自己是在梦裡。但好歹他认得了是她,该收敛些了。
谁知道她却猛地感受到一段灼热坚硬的物事抵在小腹上,蹭個不停。
這物事她自然是知道的。
想当年,她偷看师兄们洗澡的时候,就已经仔细研究了一番男女不同之处。后来虽然被师父逮住好一阵罚,也沒能阻挡住她孜孜不倦的好学之心。
于是她又偷看了四师兄房内的春宫图,自我钻研透彻了大半。后来更是偷着下山,往青楼裡走了好几遭,总算是在這方面的学问达到了登峰造极之境。
咳咳,扯远了。所谓英雄不问出处,总而言之她不仅清楚得很,還让這情形勾起了几天前那一段不堪回首的回忆……
罢了,再想下去,她难免不会当场发狂。
现在的問題,是如何应对半睡半醒之间对她上下其手且大有不达目标罢休之势的阿隐。
她从来沒有想過,阿隐春梦的对象,居然会是她。
這這這……
梅非再如何淡定,也无法再装石头下去了。
她扭了扭身子,试图从他的身下钻出去。
阿隐似乎察觉了她的意图,索性压住她的肩膀,蹙着眉就朝她唇上压。
梅非大惊。苍天哪……你是在惩罚我前十九年過得太過低调了么?
所幸罪魁祸首终于扛不住醉意,压着压着便睡倒在她肩窝裡,呼吸绵长,還睡得挺香。身下那肇事的物体也渐渐歇下去,沒了动静。
梅非已是满头大汗。
把阿隐的身体小心翼翼地搬开之后,她大松了一口气。
拿了被衾替他盖好,她迈着沉重的步伐出了房间。
今夜,注定无眠。
一开始是陶无辛挑战她的心裡极限,后来又是容师兄大谈人生哲理,最后是阿隐的酒后春梦,对象還是她。
一個人,不能悲催到這步田地。
她回了房,呆呆地坐在床榻上,把自己十九年来的所作所为仔细回忆思量了一遍,最后得出了一個结论。
都是倒霉催的。
陶无辛可以不必理睬,容师兄她早已决心放下,阿隐的心理健康却不能忽略。
于是她站起身,踱了几步。把枕头下压着的几本珍藏典籍给翻了出来,就着油灯细细翻阅。
這几本典籍,可是她辛辛苦苦搜集而来,世间难寻的孤本。
终于到了发挥作用的时候。
她翻开其中一本,皱着眉头查找着相关的目錄,又翻开一本用作对比,顺便還拿了支狼毫笔勾画记录,频频点头。
一直到鸡鸣破晓时分,她才吹了灯,如释重负地合上书本。
梅非对自己仍然保持了如此积极的学习热情表示了肯定和高度赞扬。
她把几本书重新塞回枕头底下,才翻身上床,安安心心地闭上了眼。
根据典籍中所說,這少年到了一定的时候便会思春,若身边又沒有中意的女性,往往会将注意力投注到自己的亲人身上,将自己的异性亲人当做思慕的对象。這是很正常的一种反应。
她侧卧在榻上,心中有些纠结。都怪自己平日裡不让阿隐過多接触到一些适龄的女子。這才叫他一腔热情无处发泄。可是——实在为难。
也许替他娶個媳妇儿?這個想法刚刚冒出头,又被她给打消了去。不行,這么一来实在太過危险。
不如——她灵光一闪,還真被她想出了法子。
就這么办。
茅塞顿开之后,她便立刻睡了過去,遗憾的是睡得并不安稳,最后居然還梦到了陶无辛脱光光的样子——简直是冤孽!
路人甲日记:
還是我,巴大郎。鉴于最近我的呼声很高,破例再出来冒個头。
其实我很不想出来见大家。为啥?你看看我這脸。
想当年我也是鉴青大街一枝花啊,就算是老了,那也是一朵盛开的波斯菊。可那個叫小土豆的,居然敢直接就往我脸上招呼!我這一张风华绝代的脸啊……
我很受伤。
一個人,就因为說了实话,就要受到這样不公正的待遇么?
因为委屈和不平,昨晚我在床榻上翻了许久也沒能入睡。最后快要睡着的时候,却被一阵不知道从哪儿传来的怪声弄醒。
那声音,啧啧,就跟女鬼哭似的。太恐怖了。让我几乎忘记了自己的伤痛,躲在了被子裡发抖。
我深深感觉到自己的人生過得很悲哀。所以今天早上的馒头,一律加上了黄连。滋味相当特别。怎么?你要十個?
我就知道,這世上還是有好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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