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李商隐
她端在手上沒喝,也沒說话,呼吸略显急促,与闻潮生相视片刻,還是垂眸看向了酒碗中的自己。
人在手足无措的时候,一定会下意识地找点事情做。
所以,阿水選擇了喝酒。
而且与以往囫囵吞枣式的喝法不同,今日她喝的格外温柔,小口小口,大有一种要喝到天荒地老的架势。
這当然不可能真的如她所愿。
毕竟一碗酒就那么点儿,在最后一滴桃花酿送入了她的唇间后,她扬起脖颈坚持了几個呼吸,最后终于在闻潮生的注视下,放下了酒碗。
二人间的沉默让她很不自在,但又不知道该說点什么,蜷在布鞋裡的十根脚趾头用力抓地,最后在這难堪的默然中,是院门口突兀传来的叩门声救了她。
“潮生兄……”
熟悉的声音在院外响起,正是七杀堂白狼。
他這回不再敢继续称呼闻潮生为‘潮生兄弟’了,虽是一字之差,可态度却截然不同。
闻潮生开门让他进来,白狼拿出了一封信,双手交递给了闻潮生,說道:
“七杀堂将裘子珩寄去他二叔那边儿的信截下来了,請潮生兄過目。”
闻潮生将信纸抽出,简单扫了两眼,问道
“怎么這么慢?”
白狼面容上浮现一抹尴尬,如实回道:
“這封信送来之前,七爷让我先将其交由淳县令過目,而后淳县令才让我带给您。”
闻潮生点了点头,說道:
“我了解了……你先回去吧。”
白狼看着闻潮生,又带着一抹畏惧之色看向了不远处拿着酒碗的阿水,沉默片刻后還是走近一步,低声道:
“那個……潮生兄,七爷让我问個话,裘子珩這事儿干系甚大,广寒城那头您准备怎么处理?”
闻潮生望着他,并沒有回答他的這個問題,只是說道:
“回去跟七爷讲,我可以拿你们所有人的性命开玩笑,唯独不会拿我自己的。”
“這件事若是沒法处理好,我自己也脱不开身,让他安心。”
虽然沒有得到自己想要的回答,但白狼那忧虑的神色也的确安稳了少许。
也对。
這個世上,又有几人会拿自己的性命当儿戏呢?
见闻潮生不愿說,他对着闻潮生一抱拳,转身离开了。
拿着手裡的信,闻潮生侧头对着阿水道:
“我要去一趟程峰家,你去不去?”
阿水瞥了他一眼,放下酒碗。
“我若是不去,路上你又被陆川堵住,怕沒有活路。”
闻潮生摇头:
“陆川不敢杀淳穹,便不敢杀我。”
“先前我去教授淳穹应付陆川时,他告诉我,陆川曾想借他之手来灭我的口,再佐以黑蜂后的定位,陆川如今应该晓得我們住在什么地方。”
“那夜之后,淳穹让衙役在我們的院子外头堵了两三日,最后却以‘乌龙’为借口来让此事不了了之,陆川這人聪明得很,肯定能猜出我們跟淳穹之间有了什么秘密和勾连。”
“若他动我,恐会激起淳穹恐惧,让其狗急跳墙。”
“陆川最大的弱点,便是他不敢赌,也不想赌。”
阿水眉毛一挑,道:
“几成把握?”
闻潮生:
“十拿九稳。”
阿水:
“那我還是与你一同去吧。”
說完,她拿上了闻潮生开過的一坛酒,路上边走边喝。
被周遭路過的路人惊奇打量几眼后,闻潮生无奈对阿水道:
“谁家姑娘像你這样,提着個酒坛子在路上喝的?”
“几口酒的事,就不能收敛些么?”
她不答,偏头撇嘴,口中還沒咽下的酒便化作水箭射出,闻潮生躲避不及,全淋在了他衣袖上。
這放肆且有力的回击让闻潮生有些哭笑不得,他胡乱甩了甩自己的袖子,识趣地闭上嘴。
来到了程峰家中,对方借着尚未黯淡的天光练字,见到闻潮生后急忙相迎,闻潮生见了他写的字,顿时来了兴致,指着他院中的纸笔道:
“不老实啊,程峰,不是說百无一用是书生嗎?”
“怎么還在练?”
程峰面色呈现出了一抹讪然,他手足无措地站在一旁,挠头道:
“随……随便练练,随便练练,闲来无事。”
闻潮生拿起了一张纸,看了看上面程峰写的字,眉头一挑:
“此心疑是染红妆……啧啧,不对,程峰,你小子這是给谁写的?”
程峰面色略有些涨红,局促不安道:
“只是打发一下時間,随手练练!”
闻潮生打量着他,這审视一般的目光让程峰愈发坐立不安,最后在他实在招架不住时,闻潮生终于收回目光,笑着說道:
“我有更好的诗,你想不想听?”
程峰一时怔然,支支吾吾道:
“什么诗?”
闻潮生道:
“笔给我。”
程峰闻言,手忙脚乱寻笔来,递与闻潮生手中,见后者沾上些许墨渍,毫尖轻落于纸上,控笔极稳。
随着闻潮生龙蛇而行,程峰眉毛一挑,竟不住念了出来:
“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
他念完,细细一品,忽地激动起来,对着闻潮生道:
“潮生兄,這,這是何人诗词?”
闻潮生无比耿直地回道:
“這是李商隐的《无题·昨夜星辰昨夜风》。”
程峰听完,仔细再脑海裡搜索一番,哪裡有過李商隐這名儿?
他急忙請教:
“潮生兄,敢问你口中的李商隐是哪国人士,這等文采,该不是无名之辈,为何我从未听闻?”
闻潮生将笔一扔,道:
“他啊,唐朝人。”
程峰暗暗念叨几声,愈是疑惑,表情茫然。
“這世上……有唐国?”
闻潮生:
“当然有,要是沒有唐国,哪儿来的李商隐,要是沒有李商隐,哪儿来的這诗句?”
“你琢磨琢磨,是不是這理?”
程峰给他說得呆若木鸡,见他那副大脑宕机的模样,闻潮生笑了起来,也不再逗他玩了,从袖兜裡拿出了白狼给他的信,摊开在桌面上,又去挪来了一盏油灯,点燃后放于一旁,对着他道:
“好了,别想這些琐碎了,過来看看這信。”
“有正事儿找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