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鹅颈 第43节 作者:未知 但她真的控制不住。 今兮自认为自己脾气算好的了,甚至可以称得上沒什么脾气。她从不因为不重要的人生气,不是身旁亲友,何必大动干戈呢?她足够理智足够成熟,只在家人和贺司珩面前表现出自己的小心眼。 就算听到贺司珩相亲這种放别人眼裡绝不可容忍的事儿,她都沒什么太大的情绪波动。 是因为不喜歡嗎?hela 不是的。 她沒什么情绪波动,是因为太相信贺司珩了。 她相信贺司珩不会做這种事,相信贺司珩,是世界上仅剩的,唯一一個能够让她相信的人了。 她曾经多相信這世界啊,哪怕自己的肩被鞭炮砸伤,面对那些小孩儿,她也是笑盈盈的。给他们买糖吃,和他们說自己沒事儿。 可是大三那年,一切都变了。 翻天覆地的改变。 今兮大三那年比赛特别多,全国各地到处跑,甚至還有国际赛事。 大三那年寒假,今兮只有年三十和年初一在家過的,大年初一吃完饭,就跑回学校练舞。第二個学期,忙的晕头转向,她连回家的時間都沒有。 当然,她的付出和回报是成正比的。 那年,她成为了舞蹈系获奖最多的学生,暑假放假前,她還录制学校的招生宣传视频。南城舞蹈学院私底下有個說法,每年录制学校招生宣传视频的学生,毕业都会进入南城芭蕾舞团。那阵子,今兮在学校声名大噪,走到哪儿都有人问她要联系方式。 春风得意马蹄疾。 长安花却在暑假末端,她回家的那刻败了。 她那年大三,二十岁,什么都有,家人,爱人,朋友。她觉得人生只要這样平坦又灿烂地往前走,就能走到幸福结局。 大概上天都嫉妒她這样幸运,想要的都得到,所以在酷暑,让她感知寒冬。 今兮推开家门,在看见客厅裡的场景时,脸上的笑哗然离散。 沈雅月坐在客厅沙发上,怀裡抱着個婴儿。 另一边,今源丰半蹲着,手指逗弄着婴儿的下巴,“小宴,看看爸爸。” 爸爸? “爸爸?”因为惊恐,今兮嗓子都有些发不出声,连叫了好几遍,她才咽下不敢置信,语气平静地說,“爸爸,這是什么?” 在客厅的两人這才意识到今兮回家。 今源丰忙站起来,朝今兮挥了挥手,“今兮啊,快来看看,這是你的弟弟,小宴——今宴,他啊,长得和你小时候好像。” 沈雅月也說:“今兮,快来看看弟弟。” 她刚出月子,脸色却很好,笑得春风满面,“小宴,姐姐回来了。” 今兮站在那裡,一动不动。 所以,在她外出奔波练舞比赛的时候,她的父母,瞒着她,给她生了個弟弟? 她艰难消化着這個既定事实。 只是,无法接受。 见今兮仍站在那裡,今源丰和沈雅月对视了一眼,空气静默,褪去刚才的热闹喜悦。今源丰扶了扶镜框,說:“今兮,因为你這段時間都在比赛,所以爸爸想,等你比赛结束再和你說這事儿的,你应该不会怪爸爸的吧?” 沈雅月也附和:“而且今兮,你看,你多了個弟弟,多好呀,以后家裡也会热闹一点儿,你无聊的时候,弟弟也会陪你玩儿。” 今兮从缄默中回神。 她盯着面前的父母,眼神笔直而用力,“什么叫我无聊的时候弟弟也会陪我玩儿?怎么玩儿?你告诉我怎么玩儿?他会說话嗎?会走路嗎?他比我小二十一岁,不是二十一個月。” 今兮的脸上,写满了怒意。 “等他再大一点儿就好了,就可以陪你玩了。你现在可能觉得這事儿有点儿突然,但是今兮,你也知道,妈妈很想要一個儿子的……” “——那你应该也知道,我很不想要一個弟弟。”今兮从不会做打断别人說话的事儿,這是她从小到大养成的教养,认真聆听,哪怕对方說的话让她倍感不适,她都会听完,之后再反驳。 今天,是她第一次打断别人說话。 而說话的对象,是她的母亲。 今兮一瞬不瞬地盯着沈雅月,即便怒火燃烧,她也能措辞冷静,用词清晰,表述自己现在的想法:“我不知道您的想法是什么,但是麻烦您听听我现在的想法——我大半年沒回家,回家之后突然家裡多了一個比我小二十一岁的弟弟?妈妈,怀胎十月,您随便找一天都可以和我說的不是嗎?可是這十個月,您沒有提一個字。” 脑海裡,有很多的话想說。 您其实一直都知道我不喜歡有個弟弟吧? 所以怕我知道会生气。 所以直接生下来,让我沒有任何反对的理由,毕竟事已成定局。 自私。卑劣。贪心。 她脑海裡闪過许多难听的词汇,可她一個都沒說。那是她的母亲啊,她爱了二十一年的母亲啊。她不想用那些伤人的话来和她针锋相对。 只是到最后,深深吸了一口气,說:“——我感受不到尊重,也无法谅解你们這样的行为。” 說完,她提着行李箱,转身离开。 今源丰追了出来,“今兮!” “你听爸爸和你解释。” 今兮垂着头,声音很轻:“爸爸,在這之前有十個月您都可以解释的,为什么要到现在和我解释呢?我现在,不想听到您的解释,也不想看到您。” 今源丰拽着她的胳膊,“今兮,你现在可能觉得一切都沒办法接受,但是你要知道,爸爸是爱你的,之所以不和你說,是为了怕你比赛分心。” “如果是让我开心的事,我比赛会分心嗎?”今兮反问。 今源丰愣住了。 今兮蓦地笑出声,轻蔑的,讽刺的笑,“您看,您自己都知道,這事儿我不会开心。所以一直都不敢告诉我,不是嗎?” 今源丰难得這样慌乱无措,“今兮,咱们回家好好說好嗎?” “我不想回家,”今兮抬眸,脸上,泪痕斑驳,她声线都是颤的,却带着疏离的坚定,又重复了一遍,“我不想回家。” …… …… 今兮在床上翻了個身。 黑暗空间裡,逼仄的沉默。 哪怕過了两年,再想起来,她依然无所适从,脸上都是泪。 過好久,她依然睡不着。 时钟上的時間,已是凌晨四点多。 今兮从床上坐了起来,她靠在床头发呆,不知想到了什么,忽地整個人从床上弹起,去衣帽间拿了几套衣服,胡乱塞进行李箱裡。 连夜逃离這套房子。 贺司珩這套房子在玄关处有监控,连接着他的手机,也连接着今兮的手机。 因此,当贺司珩值夜班半夜醒来,看到家裡监控视频下,今兮拉着行李箱半夜离开的画面,他头疼不已。 等到天边泛起鱼肚白的光,和他交接班的杜小羽来医院上班,贺司珩才换衣服离开医院。 只是他脸色难看的,一贯粗神经的杜小羽也发现了。 杜小羽:“昨晚病人有突发状况嗎?” 贺司珩:“沒有。” 杜小羽:“那贺医生,你的脸色怎么這么难看?” 他想淡笑一下,却怎样也笑不出来。 昨晚病人沒有突发状况。 就是他家裡那位,突发了個大状况。 离家出走了。 贺司珩拿起手机,疲惫的揉了揉眉,走出医院。 他坐上车,驶去的方向不是回家的方向,而是另一個地方——今兮自己的那套房子。 他输入指纹,轻松解锁,门打开,看到玄关处放着的行李箱。 行李箱摊开,裡面,裙子跟麻花似的卷成团,能看出来,主人离开的时候有多匆忙,连叠衣服都懒得叠。甚至—— 贺司珩瞥到衣服堆裡,一條蓝色的男士内裤。 他眉峰徐徐挑起,忍不住笑了。 把路上买来的早餐放在餐桌上,贺司珩直奔卧室。 卧室床上,被子耸起蜿蜒山峰,今兮的睡姿,向来都不好看。几乎半個身子都在床外,她翻了個身,眼看着要从床上掉下去,贺司珩眼疾手快,把她抱起。 今兮是六点多才睡的,依然睡不踏实。 虽然這裡的床和贺司珩那边的床一模一样,但总觉得,少了点儿什么。 她半梦半醒间,感受到自己被人抱紧。她下意识想挣扎,鼻尖,却嗅到了熟悉的消毒水味儿,以及,一道熟悉沉稳的男嗓。 “怎么跟小孩儿似的?” 是贺司珩的声音。 她以为自己在做梦,梦裡的她,沒有和贺司珩发生争执,也沒有发生争执后的尴尬,她大大方方地反驳,语气却是撒娇般的口吻,“我才不是小孩儿。” 第31章 衣冠禽兽 31. 贺司珩以为今兮醒了。 结果看了眼,她眼紧闭,呼吸均匀。她在被窝裡,自动自发地找了個舒服的位置,沉沉睡了過去。 估计是在說梦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