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 不肖 作者:缘分0 第七部雄风震九州 玉叶宫御花园处的那片小池塘,苍敏一個人静静地坐着。 依稀记得就是在這裡,浅水清打了自己的屁股。 這個男人,永远是那样胆大包天,恭谦的外表下隐藏着的是一颗桀骜不逊的心。 然而正如此,反而使苍敏越发无法忘记他。 “该死的臭男人,死男人,到现在才知道回来。明明打赢了還要留在那裡,這么久也不回来看一眼。臭猪头,死猪头,谁還稀罕你。哼,竟然敢让本公主等你,你去死好了。谁稀罕等你了。” 苍敏用石子砸着池塘,仿佛那裡就是浅水清的所在,她要好好发泄一番,教训一番。 眼前突然一花,池塘边竟然真得出先了浅水清的倒影,那一石子下去,将水中的影象砸得粉碎,溅起一池涟漪。 苍敏微微一呆,迅速转身,只见浅水清正含着笑看她。 “你。。。你什么时候過来的?”苍敏呆滞问。 浅水清笑:“刚来,不過看样子有人不希望我来,既如此,臣且告退。” 他转身要走,苍敏气得大叫:“你走,你走好了,你走了以后再不要来。” 浅水清苦笑着转回身,望着苍敏:“怎么?這么不经逗?龙清大小姐?” 這一句龙清大小姐,仿佛一下子把苍敏带回到了初见时二人的场景。 眼前的這個可恶的路人甲,那仿佛可以洞察人心的眼神,還有那邪邪的坏笑,那充满自信的說话,那睥睨天下的神情,一幕一幕均重现眼前。 她竟是一丝都不能忘怀。 苍敏紧咬下唇死死地盯着浅水清看,好半天,突然哇的一声大哭起来。 她這一哭不要紧,原本被她趋赶开的宫女太监们全跑了過来。 浅水清眉头一皱,一把将苍敏抱住,对那带头的宫女等人一瞪眼,众人见此场景心中一惊,均不敢再上前,那边苍敏在浅水清身体裡不安分地扭动身体,用一双小粉拳拍打着浅水清那宽厚胸膛,嘟囔道:“你個死沒良心的,你還知道回来。你一走就是這么长時間,你知不知道本公主都成老姑娘了啊。你想让我老死在宫裡嗎?你要是不想要我,你就跟父皇說,把婚事解除,何必要這样子。” 浅水清苦笑道:“都是我不好,我這不是来了嗎?” 他挥挥手,其他人悄悄退下,看看苍敏這刻一双大眼珠哭得象紫葡萄,心中也有些不舍得,轻轻为她试去眼泪,柔声道:“公主殿下這般惦念水清,我心中有愧,都是我不好。” 苍敏狠狠给了他一拳,气咻咻說:“云姐姐姬姐姐她们還可以为你奔走,替你做事,待你战后能去陪你,我却只能在這裡苦守。你這么长時間沒有音讯传来,我以为。。。我以为你不要我了。你不知道,那段時間我好害怕。” 浅水清柔声道:“我怎么会不要你,你我之事,可是陛下亲定的。” 苍敏缩在浅水清的怀中,有些不敢看他,只是低声道:“我是怕你生大哥的气。” 浅水清笑道:“太子是太子,你是你,怎可混为一谈。” “可是。。。” “可是什么?” “可是大哥他又做了傻事,水清,我好怕。”苍敏望着浅水清的脸,可怜巴巴地說。 浅水清眉头微皱:“他又做了什么傻事?” 苍敏微咬银牙,轻声在浅水清耳边說了几句,听得浅水清心中一惊,望着苍敏道:“真得?你怎么知道的?” 苍敏轻声回答:“是非烟姐姐告诉我的。” 历非烟?浅水清心中一跳:“好宝贝,快告诉我她又是怎么会知道此事的?” 一句好宝贝,叫得苍敏心红脸热,浅水清号称勾女千人斩,当真不是白吹的。他以前先是为活命,后是为云霓,再是拼命抢权抓权为自保,一直也都沒多大心情调笑,如今得了苍野望的承诺,心情大好,又兼小姑娘的确对他痴心一片,苦苦守侯,所以也就难得用上几句哄女孩子的话哄她开心一下。 得了這句话,苍敏心中大安,這才娓娓道来。 原来当初姬若紫在浅水清府上制订救夫计划时,姬若紫给苍敏安排了一個任务,就是要她保护好历非烟,很显然,苍敏是一直将此任务记在了心上,因此和历非烟走得极近。 這些年来,浅水清在战场上固然无往而不利,历非烟在宫中也同样如鱼得水。只是此时的历非烟,已经不再象以往般单纯。她已经知道该怎样用头脑保住自己的地位。 对历非烟来說,或许她现在最恨的一個人,就是公孙石了。 由于历非烟的存在,如今历明法在天风朝堂上的位置可說是稳若磐石。浅水清临走前留下的這一记后手,对公孙石的桎梏实在太大。這個老头一生热衷权力,念念不忘重回当朝第一人的位置,可是有历明法在前,他知道自己一生的视图恐怕就只能到御乾院为止了,毕竟历明法比他年轻,所以他一直都想扳倒历明法。 浅水清受困惊虹之后,历明法和公孙石就成了朝中两大对立派系,一直争斗不休。其中最显著的一点,就是历明法坚持大举进攻寒风关,为铁血镇开辟归路,公孙石死死阻挠,称坚城不可摧,不可为两万人断送更多性命。后来姬若紫开辟圣威尔生命线,也是公孙石屡次刁难,在钱银上不做配合,导致云霓等人最终不得不启用自家钱粮支持铁血镇作战。 为此,历明法不止一次在龙风殿上公然大骂公孙石狼子野心,断送国家功臣性命,可是公孙石一拖再拖,一推再推,就是不给你好好配合,反而故意泄露内情给苍野望知道,使得苍野望也担心如果浅水清回来后知道是太子破坏他回归大计,会不会心生反意,以至于始终犹豫不决。 也因此,公孙石对历明法是又嫉又恨,而他想除掉历明法,就绕不开历非烟這個绊脚石,所以不止一次在背后挑唆太子疏远太子妃,并想着法的给苍澜送女人。 苍澜也实在不是個争气货,对這种美色腐蚀那是来者不拒,多多益善。尤其是在他被他父亲一顿痛打并对其表示灰心之后,对历明法坚持营救铁血镇的表态非常不满,认为只有公孙石是天下最忠于自己的人,对他的话可以說是无话不听,因此对历非烟也渐渐疏远。 這让历非烟大为惊慌。政治斗争由来如此,女人总是被牺牲的,她当初进宫是权力平衡的交易品,如今权力斗争,要牺牲自然也先由她开始。可她必定不再象当初那样好欺骗,姬若紫不在的日子裡,她面对无数冷枪暗箭,也渐渐学会了思考,面对和解决。 于是她开始暗地裡观察苍澜的所作所为,這一观察不要紧,却发现原来当初借道失败之事竟和自己丈夫有关。她对苍澜還抱有幻想,所以這件事也沒說出来。但她长期幽闭宫中,无人可以述說心事,只能向苍敏倾吐苦水,在无意中就露出一丝线索给了苍敏。苍敏早从姬若紫那裡就知道了当初是她大哥干的傻事,才逼得浅水清不敢归来,但是又顾忌重重,只能装作不知。如今听历非烟口气,她竟也知道了些内幕,這才和她敞开心扉。 這两個女人都属于被丈夫“抛弃”的类型,心事相同,走得越发相近,說得也越发投契。如今心事敞开,加上历非烟渐渐对丈夫失望,苍敏也等不来浅水清的回归,两個“怨女”终于变得无话不谈,再沒有丝毫秘密不可言。 沒想到不久前,又发生了一件大事,让历非烟给察觉出問題来,這一下,可把历非烟给吓坏了。 她心中慌忙,却又无人可诉說,只能将苦水统统倒给苍敏,因此竟让苍敏知道了一件极重要的大事。 這刻听到苍敏一說,浅水清才终于明白了過来。 他立刻问:“此事你可告诉了陛下?” 苍敏摇头:“父皇对大哥其实是极疼爱的,我不敢說。以前大哥害你,父皇也沒拿他如何。如今他又做下如此蠢事,我。。。我心裡好矛盾。” 浅水清叹了口气:“你不說,陛下也已经知道了。” “什么?你怎么知道?”苍敏大奇。 “因为陛下已经决定,由我出任天风主帅,迎战西蚩帝国。敏儿,你大哥完了。” 苍敏一时有些愕然。她如今不比从前,懂事了许多。在知道那些秘密后,也明白苍野望放手交权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牺牲自己的儿子,以换回浅水清的忠诚。 那一刻,她喃喃道:“你又要出征了嗎?” “這是军人的宿命。” 苍敏悲愤地看着浅水清:“那我呢?你想让我等你到什么时候?” 浅水清轻轻搂過苍敏:“你不用再等了。” “什么?”苍敏一呆,心中一种不详的预感从心底升起。 难道說。。。。。 浅水清微笑道:“再過几天,你就是浅家的媳妇了,你有做好思想准备嗎?” 苍敏彻底呆住,心情由大悲突然跃升至大喜,仿佛从天堂一下到地狱,又再回到天堂,数起說落,令人大呼刺激。 這刻浅水清柔声道:“如今可算是夙愿得尝了,夫人?” 苍敏大羞,低声說了句:“谁稀罕你了,臭男人。” 這句话她等了三年,沒想到今天却终于听到,心花怒放,一時間竟再不知所以。 然而浅水清的心,這刻却已经飘向远方,飘到了苍澜的身上。 “父皇,你不能這样啊!”苍澜惊恐大叫。 這一刻的苍澜,哪裡還有当朝太子的风范气度,干脆就象條癞皮狗一般趴在地上,扯着苍野望的龙袍大哭大叫: “父皇,我是长子啊,我是嫡传啊,长子继承,法不可轻废,我是您的儿子,您不能這样对我啊!你不能啊!” 苍澜大哭起来。 “混帐!”苍野望重重地一脚踢在了苍澜的脸上:“你也配做朕的儿子?” 指着苍澜的鼻子,苍野望大骂道:“要不是你,浅水清当初又怎会滞留惊虹一年始终未归?你吃裡扒外,私通外敌,泄露军机,出卖国之大将,你這样的孽障也配做太子?也配将来执掌天下?” 苍澜大叫道:“那件事儿臣已经知道错了。当初浅水清是为儿臣好,是逼迫儿臣用心读书,儿臣如今均已明白。” “你明白個屁!”苍野望這刻再不顾君王风度,破口大骂起来:“出卖朝之重臣,仅凭此点,早就该废了你。朕现在好后悔,后悔当初沒有立下决断,否则寒风关已入我天风之手!为君者,当胸怀天下,有大气度,有德有才方可领才,你這样无德无能之人,做了君王,是国民之不幸!” 苍澜叫道:“父皇,你不能這样說啊,仁君未必就是明君,铲除异己本就是君王之道。那惊虹梁锦,他不也是出卖惊虹的祸首嗎?可他现在却還是惊虹之主。惊虹治下臣民,因为這样一個败类,反而生活更好。两国再无战事,梁锦放权给能臣,治下有方,国民为之欢庆。当初儿臣虽然害了浅水清,可是若无此事,浅水清也不可能如此顺利拿下惊虹,成就我天风霸业。当然,儿臣知道此事是儿臣的错,可是儿臣相信,儿臣是有资格做一個好皇帝的。父皇,請你一定要相信儿臣啊。自那次之后,儿臣循规蹈矩,再无犯错啊!” 苍野望深深吸了一口气:“好一句仁君未必就是明君,好一句铲除异己乃君王之道,這两句话,都是公孙石教你說的吧?你想让朕以为你做得是对的,是应该的,是你有能耐的表现?” 苍澜心中一跳,苍野望已经继续道:“其实,你說得沒错。” 他突然看向苍澜:“当初你所为之事,朕不生气。因为当时的浅水清对你而言,的确是個威胁,你有理由除掉它。可是朕真正愤怒的,一:你辩不清是非对错,连别人是虚张声势還是确有其事你都看不出来。二是你的手法太過拙劣,以至于事情刚一出现,你就被人察觉底细。你想做英主枭雄,也得先有那個见识和智慧,可你沒有,所以你就成了傻子,被人利用。朕之所以宽容你,饶了你一次,是希望你能接受教训,罚你闭门思過,是想让你好好醒悟一下你到底错在哪裡。以后再有這种事,应该怎样避免再犯同样错误。也正因此,朕才一直沒有表态,由得他浅水清在寒风关不归。因为那個时候,朕是想看看,你到底值不值得朕为你,而斩杀這员国之重臣,心腹大将。” “可惜,你让朕失望了,你不值得。” 苍澜呆呆地看着苍野望,心中一股寒气升起:“父皇!” 苍野望冷冷道:“你是不是以为,朕到现在還不知道,到底为什么计显宗会逃跑,为什么舞残阳和劫傲会自杀嗎?” 這句话仿佛一道擎天霹雳,重重击在了苍澜头上,吓得他坐倒在地,苍野望却无奈悲叹道:“你啊你,心胸狭窄,难成大气。朕是真沒有想到,你犯了错误,不主动认错,对浅水清拉拢示意好,却反而变本加厉,不惜谋害我国之重臣。舞残阳和劫傲虽然混蛋,可他们的死,你可知道对我暴风军团,对我天风帝国带来多大恶劣影响?就连浅水清恨他二人入骨,也不敢就此轻易动他二人,只能摆宴设局,抢夺兵权,对他二人却只能暂时放過。而你呢?就为了浅水清夺了你军权,架空三军,你就挟私报复。。。。。。就算你学会了栽赃嫁祸,借刀杀人又如何?你眼中沒有大局,不识大体,将来若把国家交给你,才真正是要毁在你的手上。梁锦。。。你竟然拿梁锦自比,我看将来若你为帝,只怕真要学那惊虹梁锦,只要自己一生荣华,哪管苍家天下!” “父皇,儿沒有。。。。。。” “闭嘴!”苍野望心中怒气上涌大吼道:“你這混蛋派人假传朕的旨意,逼迫三军首脑饮毒酒自尽,以为可以借此嫁祸浅水清,配合先前康郊流言,逼朕对他动手,你好回来重掌暴风兵权,可你沒想到计显宗会是西蚩内应,竟有胆量背叛圣旨!结果,你的信使和所带来的人全部为他所杀,他却趁机逃跑。你留下一地尸体,沒把屁股擦干净,還以为别人会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嗎?你当朕的情报系统都是吃白饭的?!” 苍澜吓得坐在地上半响說不出一句话来。 苍野望已愤怒大吼道:“朕若想杀那几個混蛋,早就动手了,還用等你来动手嗎?你這混蛋,害死两军主帅,纵走一名内应,你罪该万死!舞劫二人,朕早就派人秘密埋伏在他们身边,只等大战起后,以战死之名告天下,激发三军士气奋勇作战。至于计显宗为内应一事,朕在季狂龙死后就已查出,本打算待到与西蚩大军交战时利用他秘密送出假消息,在获得大胜之后再将其拿下砍其人头祭季帅在天之灵,最后還可以此为由,趁机对付浅水清。那個时候,仗已经结束了,浅水清立的功劳再大,再高,這与敌国内应私通的罪名他也逃不了。到时候不用杀他,只需将他囚禁荒岛,则从此天下无忧。而对浅水清来說,這或许正是他所希望的。那個时候他只是不敢冒险,不放心你将来会不会对付他,所以不敢放手。可等到朕出手,就由不得他不放手。如此一来,朕既对得起他,也对得起天下军人之口。到时候你再继掌大统,将再无半分阻碍。结果你到好,把事情全搞砸了!如今暴风军团群龙无首,天风帝国雄兵百万,却缺乏可领导之良帅。纵官帝国,如今除了浅水清,朕竟然无人可用!是你,一手把他推上现在這個位置的!” “朕怎么会生了你這么個愚蠢无用的畜牲!” 苍澜大叫着抱住苍野望的大腿哭喊:“父皇,儿臣知道错了。” “晚了!朕已经答应浅水清,要把你废掉。你不下去,浅水清不会放心。他以前只想云霓,可现在,他却想要更多了,這都是你造成的。朕如今要面对西蚩狼骑,朕不想把兵权交给一個无用的人,也不想交给一個不可信任之人。所以,朕只能废了你。” 望着自己的儿子,苍野望露出不愿一看的表情:“明日朕会对外宣扬你身体不适,不宜再为太子。至于公孙石,他年纪也大了,看事情也糊涂了,今夜子时,将会病发突亡,你就不用再去找他了。唉,你今后就好自为之吧。” 苍澜已完全麻木了。 他不知道自己最后是怎么走出勤政殿的,但那一刻,他眼中闪過凶狠厉芒。 “父皇,你既待我不仁,就别怪儿臣不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