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九章·大结局 作者:吴小五wu 寅时三刻,宫灯在寒风中摇曳如幢幢鬼火。 方宁与沈昱跪在资政殿前的青玉阶下,迟迟不敢抬头。 御案后那道明黄身影隐在烛影中,仿佛一座压抑的火山,随时爆发。 “請陛下明鉴,微臣方才所言句句属实。且還查实,蒋太师勾结辽人,豢养活尸,欲借太后诞辰之机逼宫夺权。”方宁心中微颤,将染血的《万蛊录》与绢画高举過头,。 沈昱附和着,一同将虎符与药包呈上。 太监将物证一起呈上。 硝石混着腐血的腥气在殿中弥漫。 皇帝拿着绢画的手蓦地收紧,狼旗上的金线几乎要被掐断。 他忽地起身,龙袍广袖带翻了案头鎏金香炉,灰烬如黑蝶纷飞,喉间迸出的冷笑裹着雷霆之怒,“好,好一個三朝元老!朕竟不知,玄武门的砖缝裡都生了辽人的蛆虫。真实苦心经营啊。” 方宁小心翼翼的抬眼,正撞上皇帝一脸翻涌的杀意。 但這杀意稍纵即逝,被皇帝刻意压下。 皇帝缓缓坐回龙椅,指尖轻叩案上密折,声色阴晴难辩,“朝堂上,蒋氏门生占六成,上至中枢三省,下到地方官员,都有蒋太师的手笔,可谓桃李满天下。方爱卿,你可知道,从小伺候朕的何公公,也因蒋家恩恤,在汴京买下了一座大宅。蒋太师,不是不能动,而是不能轻易动。稍有不慎,则会动摇朝廷根基。你有何良策嗎?” “陛下!如今敌人刀已架颈,不能再犹豫了!”方宁急叩首,声如裂帛,“当务之急是调兵围剿毒营,即刻拿下蒋太师蒋佑德,不可错失良机啊!我相信朝中仍有许多忠于陛下的臣子,愿为陛下披肝沥胆,愿为大宋剿灭逆贼!” “不急。”皇帝语气淡漠的截断话头,从旁抽出一张崭新的宣纸。 方宁瞳孔骤缩,胸膛起伏的怒意如潮涌,一瞬间吞沒了理智,高声道:“怎能不急?昔年韩非有言'慈母有败子,严家无格虏'。先汉七国之乱,恰因景帝姑息藩王!陛下你不急,大宋的百姓急,辽人的手都伸到皇城了,再不急江山就要易主了,您如何向列祖列宗交代啊!” “方宁!你放肆!我相信陛下子有明辨!”沈昱怒斥方宁,旋即对皇帝磕头,祈求:“陛下恕罪,方宁因调查城中烟花炸药一案,已是三宿未眠,身子乏得厉害,方才言语虽失仪,实是忧心国事,沒過脑子。望陛下恕罪。” 皇帝不语,抬手将宣纸徐徐展开,低头瞧着蒋太师递交的請皇帝立太子的奏折中字裡行间的隐隐挑衅,嘴角微微一勾,“自从方宁你入汴京,蒋太师似乎也有所察觉,行事虽然低调了许多,但给朕的奏折却越发嚣张。三日前,他請立蒋贵妃之子为太子,朕正值盛年,皇子還未满一月,他便再按捺不住。先帝临终前,曾握朕手嘱托:蒋氏如藤,可缠柱亦可蛀梁。方宁,你說的对,朕這些年终究优柔了些。” 方宁听到皇帝反省的话,突然直身再跪,腰间银镖撞地铮鸣,“陛下,城郊活尸已有数百,我等虽把毒药偷了出来,难保他们還会做别的毒药。此事不宜有迟啊。請您当机立断。” 殿外忽有更鼓声破空而来。 皇帝凝视着殿前二人,忽地低笑,悠悠道:“方卿可知,去年西夏进贡了匹雪狼,霸道非常,御锦园中所有的捕兽师都拿它沒办法。朕便好吃好喝地供着,锦衣玉食地伺候着,温声软语的哄着。上月我去看它,全然失去了野性,我放它去野外林子,结果它只呆了两個时辰,便吓得逃了回来。蒋太师以为朕是低声下气的那匹雪狼,但恰恰相反。” 方宁微微一愣,抬眼见皇帝手裡摩挲着虎符,眼中有冰刃般的光,猛然醒悟,“陛下是要,瓮中捉鳖。” “方宁、沈昱听令!”皇帝将虎符重重拍在案上,震得烛火狂舞,“传朕口谕至枢密院,就說辽人细作混入汴京,即刻搜查北郊荒山,确保毒物无一流出,无一個辽国、西夏的敌人活着。蒋太师谋逆一事,朕交付二位卿家查办。三日后,朕要用他的人头祭奠因他而伤亡的百姓!” “臣,领旨。”方宁接過虎符,与沈昱退至殿门时,皇帝突然低唤,“方宁。你說得对。” 皇帝望着穹顶蟠龙藻井,声音轻得像叹息,“朕少时读《商君书》,总嫌'刑九赏一'太過酷烈。如今一语成谶。” 方宁攥紧虎符,再次深深一躬,离开资政殿时,飞檐尖角正悬着半枚残月。 她与沈昱一路疾行出宫,玄色披风掠過宫墙暗影。 “等一下。”方宁脚步一顿,一抬手。 沈昱顺着方宁手指望去,司礼监值房亮着灯,窗纸上映出何公公佝偻的身影。 方宁在资政殿时,就觉奇怪,按理来說,他们虽是夜进皇宫,但陛下身边伺候的人多少也会有察觉资政殿亮着灯。 怎就不见何公公? “原来在這儿等着我們啊”方宁见何公公打开门窗时,手裡正握着一只欲腾飞而起的信鸽。“要截嗎?”沈昱目色幽幽,却见方宁沒半点动静。 “不必。”方宁冷笑,“陛下既要演戏,我們便添把火。” 她看着那信鸽扑棱棱飞向太师府方向,唇角扬起刀锋般的弧度,“他最多是告诉蒋佑德那老贼我們今夜面见過陛下,反正明日城郊毒营被封锁,蒋佑德也会察觉。我要的就是他按捺不住,只等他露出马脚,我就先斩他左右两翼。” 晨光乍泻,洒落汴京大街小巷时,毒营变粮仓的童谣已传遍汴京。 卖炊饼的老汉都能哼两句,“乱臣蚀把米,天子添新粮。” 瓦舍說书人把皇帝夜截毒营的故事编成十八折连台戏,连勾栏歌姬的莲花落裡都唱着“河西鼠辈运粮忙,白给官家做嫁裳。” 百姓虽不知口中的乱臣究竟是谁,但也为自己有位明君而欢天喜地。 方宁踩着青石板缝裡钻出的野草芽踱到蒋府正门时,檐角鎏金的狻猊镇兽竟蒙了层灰,朱漆大门虚掩着,露出半截枯死的罗汉松。 “好景不长咯。”方宁昨日睡了個安稳觉,今日精力额外充沛,所幸找了個能看清整座蒋府的高塔,观察着裡面的动静,便是整整一日。 直到残月西沉,蒋府后巷的青砖地上正游過两尾“泥鳅。” 他们披覆着黑色衣袍,身型几乎要溶于黑夜,若不是腰间的刀鞘上隐现寒光,几乎都要不辨影踪。 “柴威,任北?”方宁贴着塔檐的脊兽眯起眼时,对其二人的身型兵器,她化成灰都能认得。 柴威与任北很快消匿在蒋家一偏院中,因距离太远,方宁也看不真切屋内动向,只是片刻,還不待方宁追上去探听,這两人便火速离开了蒋家。 动作還挺快,不愧是蒋太师最忠心的走狗。 方宁如此想着,飞身跃起,离开了高塔。 她一路紧跟柴威任北进了西郊存军粮的营帐,闻到他们怀裡的油纸包漏出的硫磺味时,面上泛起一抹冷笑。 柴威蹲在距离营帐三丈远的土坡裡,舔了舔焦黄的牙,“蒋公說了,今夜我們务必炸了這营帐,烧了军粮,给皇帝小儿些颜色瞧瞧。不怕被发现炸药藏处,明日就是太后寿宴,他们已经来不及了。” 任北猛地攥紧引线,粗麻绳上浸透的桐油蹭得掌心发亮,点头道:“等火一起,咱们就往城南土地庙跑。三,二,一!” 任北倒数声淹沒在引线爆燃的噼啪裡,火蛇窜出三丈时,柴威后槽牙咬着的芦管已被燎成焦黑。 冲天火光撕破夜幕的刹那,西大营了望塔的铜铃震得人耳膜生疼。 救火的兵士拎着救火的水桶列队小跑,水龙带甩出的弧线在火光裡织成金網。 “走水啦!”喊声未落,火星随风卷上枯草,那冲天的浓烟倒比真火势還要骇人。 方宁就躲在任北与柴威的土坡另一侧,揉了揉险些被炸聋的耳膜,心中念道:“這是公务伤,另外的价钱,一定要问皇帝要补偿!” 很快,身后的任北柴威转身就跑,方宁从土坡出来时,眼底尽是讽笑。 說罢,她牵起角落裡早早命人备好的快马,翻身上马,玄色披风掠過满地焦灰,明朗一笑,“我說過,再让你们脱逃,老娘的名字反過来写。驾!” 西南破庙外,随着一声凄厉马鸣簌簌落下,柴威眯眼看清来人正是方宁。 “又是你?還真是阴魂不散啊。你是怎么這么快发现是我們炸的粮仓?”柴威暴起抽刀,劈向方宁。 刀锋劈开夜风的刹那,三枚隐星镖自方宁袖中激射而出。 寒芒撕裂夜幕时竟无破空声,唯有镖身镂刻的星纹搅动气流,在柴威刀锋上擦出幽蓝火花。 “你這娘们真难缠啊。蒋公明日事成,還有你和那小白脸什么事?要我說,早点投伏才是聪明人。”柴威咬着后槽牙,握刀的手已经隐隐发颤。 他感知到方宁下镖的力度,更胜从前。 怎么会有這么可怕的女人?武功可怕,脾气更可怕。 方宁像看傻子一般,冷冷凝视对方,“你们不会真以为炸了粮仓吧?看来陛下的军队演技不错。就是可惜了你们两個傻子,忙得灰头土脸,還得被我拿回去赴命。可怜啊,弃子都是你们這样的。” “不可能。我們明明......”任北避开隐星镖,却见方宁指尖又弹出两枚,应顾不暇,袖中弩箭爆发似的射出,似要与方宁一招定生死。 方宁微有错愕,九曲连环的镖身悉数合拢,竟张开细密铜網,将柴威的毒箭全部網罗,再用巧劲,如火星撞地,悉数反射回了柴威任北二人身侧。 随着一声闷哼,柴威与任北的手腕被方宁发出的弩箭定住,手上的兵器哐当落地。 方宁指尖银丝忽收,将隐星镖制成的铜網收住,再一横劈,镖刃抵在任北与柴威二人脖颈间。 她踏着满地星砂荧光走向柴威,最后那枚隐星镖在掌心旋出残月弧光,“你猜這镖上淬的是孔雀胆,還是罗汉松的汁液?”“我們输了,你给個痛快吧”任北闭目。 “痛快?”方宁突然抬脚碾碎任北掉落的袖箭上嵌着的蓝宝石,恨道:“我恨不能将你们锉骨扬灰,你们害死我父母师父时,怎么沒想到今日?” 任北瞳孔猛地收缩,此生杀戮太多,他本不足为惧,但不知为何,方宁如鬼刹的脸上,浮现出的残忍阴鸷,是他平生未见。 方宁說到做到,将淬了毒药的隐星镖扎进任北胸胛骨中,在血肉裡疯狂碾压,但不抽出镖尖,不让任北失血過多,看见他惨白的脸时,餍足笑了起来,“你放心,這些毒不至于让你死了,但你要是在御前說假话,你会受万蚁蚀骨之痛。” 语罢,她将敲断了二人的腿,一左一右垂挂在马背上,进宫面圣。 方宁押着柴威与任北策马疾驰入宫时,夜色已如泼墨般浸透宫墙。 资政殿内烛火通明,却照不亮沈昱惨白如纸的面庞。 皇帝负手立于御案前,明黄袖口染着几点墨痕。 邵夫子佝偻着背将药钵摔得哐当作响,青瓷碎片溅到方宁的靴尖上。 “沈昱!”方宁甩开俘虏疾步上前,却见沈昱左肩缠着的绷带正渗出黑血。 他向来梳理齐整的鬓发散落几缕,薄唇咬得死紧,眼底是难以遏制的错愕与惶恐。 “到底怎么了?师叔你不是最恨宫墙,怎么也进宫来了?”方宁虽不知发生何事,但凭借殿上三人反应,也知道大事将生。 皇帝抬手将一卷染血的奏折抛在案上,嗓音沙哑似磨過砂石,“两個时辰前,南门卖糖人的刘老六当街咬断了巡防兵的喉咙。” 他指尖重重点在汴京舆图上,墨迹晕开的红圈如溃烂的疮疤,“现在全城十三处水井都浮着绿沫,邵夫子验過了,是你们在城郊北山上发现的活尸毒。” 邵夫子颤巍巍举起琉璃瓶,浑浊液体裡泡着半截发黑的指甲,“這毒比辽人先前炼的凶十倍,染病者眼泛青光,力大如牛,见活物便撕咬,我是翻遍古籍,唯有北疆雪山巅的冰魄草可解,但此草十年一开花。” “等不了十年”沈昱喉结滚动,不忍心道:“方才我进宫前,朱雀大街已数十户人家门窗内传出啃噬声。” “怎么会?我們不是把毒物都控制住了,”方宁骇然失色,“该死,是司宴,他比我快了一步!一定是他先换走了那些毒物,我就說为什么药炉裡的毒物会有檀香。上山时,我觉得有人在跟踪我。看来是他,就是他!王八蛋!” 随着一阵死寂漫浮在资政殿,殿外忽有金甲碰撞声逼近。 大理寺少卿跌跪在阶前,官帽歪斜露出滴汗的额角,“禀陛下!西市鬼樊楼涌出大批药贩,号称手中有解药,可他们要价黄金万两,還要……” 他目光扫過方宁时骤然瑟缩。 “要我的命?”方宁冷笑出声,恨自己還是棋差一招,更恨自己早不能让司宴绳之以法,现在由着他为害百姓。 “他们指明要方大人孤身前往。”大理寺卿一口气說完,再不敢抬头望向已然发怒的陛下。 “放肆”,龙案上的青玉镇纸应声而碎,皇帝怒不可遏,“竟敢与朕谈條件!他们当大宋的三十万西北军是摆设嗎!” 龙涎香在暖阁裡沉沉浮浮,映得帝王眉间那道皱褶愈发狰狞。 方宁以额触地,绯色官袍下脊骨挺得笔直,“昨夜紫微垣犯太岁,荧惑守心之象未散,臣观《开元占经》推演,只待明日太后诞辰一過,必会雨過天晴。陛下,臣是大宋的臣民,得了父亲师傅教诲,得见圣恩,已然知足。生之贵乎精粹,不若寿之绵长。請陛下准许臣去见见他们,一切以百姓安危为重。” “准了。”帝王的呼吸重了几分,手裡握着的那支紫毫笔被折断,犀角笔斗迸裂时溅起朱砂,正落在方宁官袍的獬豸纹上,“切莫让朕再失去方家仅剩的忠臣。” 方宁重重叩首,起身退出资政殿时,沈昱与邵夫子皆撇头未去看她。 她自然知道,那是不舍、不忍、无奈。 但方宁迈向西市鬼樊楼的步子异常坚定。 无论生死,她都要把解药拿回来。 還有司宴,总该做個了断。 因着国库裡的金锭還需整理,方宁到达西市时,已近辰时。 雾气正裹着街角残破的幌子游荡,青石板上散落的纸钱被朔风卷起,似千百只灰蝶扑向空荡荡的酒垆。 半截麻绳在檐角晃着秋千,两边的街坊裡一個人都沒有。 方宁站在空旷处,微微侧耳,還是能听见两人沉稳有力的呼吸声。 “姐姐来得真慢。想死我了。数日不见,好似万年。”李昶率先出现,歪头露出虎牙,笑的玩味。 方宁目眦欲裂,嗤笑道:“你還活着呢。真让人失望。” “必须活着呀,大业未成,你未到手啊。”一個熟悉却让方宁辗转难眠、思之恨浓的声音传来。 司宴背着手,悠哉悠哉的从门后走出,目光灼灼地盯着方宁,“长话短說吧。方娘子想救城中百姓,先自废武功,我們再谈。”“痴人說梦!”她借力腾空时九枚隐星镖自九個方向射出。 却在半空被司宴甩出的铁链绞成齑粉。 玄铁锁链如毒蛇缠上方宁脚踝,重重将她掼向石壁。 司宴抬脚踩住方宁指骨,俯身时松香混着血腥扑在她耳畔,“你以为我還会中同样的招数?我每天都琢磨着你的武功路数呢,我的大美人儿。還想不想救人了?不想,我就立刻把解药全部销毁。” 方宁强撑起身,拉住司宴迎风的衣角,求道:“且慢。我答应你。” 說罢,她调动内力,抬手狠狠拍向中穴玄机、下穴涌泉,啥時間喉间腥甜翻涌,嘴角的血抑制不住地往外流,整個人瘫软在地。 司宴愠怒道:“蠢货!值得嗎?大宋皇帝可是昏庸的听信奸臣谗言,给你父母加罪的祸首。他不配有你這样的忠臣。大宋气数快尽了。跟着我不好嗎?大辽同样能给你荣华富贵!大辽的皇帝许诺事成后封我为王,届时,你做我的王妃不好嗎?” “少废话。我大宋忠君爱国的奇人异士甚多,战龙脉、断国运之大能者大有人在,不是一個蒋太师就能全权左右。你以为我来之前沒有任何部署嗎?既然你们相信《天歌行》所载,那就要明白言而有信的利害。不想大辽国运衰败,就尽快交出解药。否则......”方宁强忍疼痛,還未說完便昏死過去。 李昶匕首“哐当“落地,不解地看着卧地不起的方宁,似是十分诧异不解,這么一個冰雪聪明、杀伐果决的人,怎么会傻到为了保护昏君而牺牲自己。 不知道過了多久,方宁再次睁开双眼时,已被关在一個屋内,李昶正在坐在她身边,静静地看着她。 龙凤喜烛在案头摇曳,将满室锦缎映得如血海翻涌。 方宁望着這些刺眼的红,按下心中起伏的怒意,有些发懵。 “我們很守信。冰魄草换金锭,送出了西市。” 方宁听到這句心中巨石落地,长长哀叹一声,仿若困兽濒死的哀鸣。 李昶斜倚在雕花屏风旁,指尖捏着一枚金箔剪的喜鹊,笑意未达眼底,“司宴要娶你,就在今夜。你们大宋的太后寿宴开始时,蒋太师逼宫,他說要双喜临门。” 方宁不语,只是试着动了动手腕,锁链碰撞声清脆刺耳,玄铁镣铐扣在床柱上,长度只够她勉强坐起身,认命道:“好啊,反正我现在是個废人,既出不去解大宋危机,也逃不脱你们辽人的摆布,那便随你们去了。” 李昶脸色一变,忽然俯身逼近,眯眼盯着方宁,审视道:“你喜歡他?這不是你性格啊。你难道不该视死如归,奋起反抗嗎?” 方宁露出一副凄楚神色,眼角落下泪来,“我不喜歡。但能如何?我终究是一介女流,微末之力不足以力挽狂澜,救一国之颓。更不是你们的对手。我认栽了。” “姐姐。”李昶似信非信的伸手拭去方宁挂在眼角的泪,神色中显出心疼与不甘。 “說实话。非要嫁人,我会选你。”方宁闭了闭眼,声音弱小而动人,指尖抚過镣铐上的鸳鸯纹,仰头直视李昶,烛光在瞳仁映出一簇跳动的火苗。 李昶眼神微微一动,转瞬被狠戾替代。 他掐住方宁的下巴,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不屑一笑,道:“這种谎话,你自己信嗎?” “你不信我?”方宁似笑非笑的对上李昶的眼,左手艰难探入衣襟,抽出一卷泛黄帛书,“這是我爹临终前留给我的真正的《步天歌》残页,裡面收录着大宋矿藏、秘术等等,蒋太师与司宴处心积虑要找的,我现在双手奉上。我看得出你不甘于司宴之下,哪個有志儿郎不想建功立业,拔得头筹。你喜歡我,却能眼睁睁看着我和别人成亲。你這是哪门子喜歡?好窝囊啊。” 李昶张了张嘴,但沒有一字吐露,只是手上的力道减轻了些。 方宁将《步天歌》摔在李昶膝头,笑得惨淡,“权当我的嫁妆。你们辽国不是更奉行胜者为王、能者居之這种规则嗎?你一直在他之下,是真的自感不如呗。我看得起你,你却看不起你自己?若你杀了司宴,成为這支辽军的新首领,到时再拿着我给你的《步天歌》与辽王赴命。随便编個理由解释司宴为何战死。我想辽王都不好意思追究你是不是犯上夺权了。” 方宁的每一句都戳在了李昶的心上。 他拿起展开《步天歌》的动作之快,难掩跃跃欲试的贪婪与兴奋。 只看了几眼,他便抑制不住的露出笑意,猛地攥紧方宁的肩膀,“你当真愿意嫁给我?你要是骗我,我会扒你的皮抽你的骨,再把你送到军营裡慰问兄弟们。” 方宁招手让李昶坐在自己身边,贴近他耳畔轻声呢喃:“我愿意。我未来的夫君。可别让我失望了。日后我還可以帮你,我武功不再,但风水玄学尚知。天下沒有我探不得的墓。沒有我找不到矿藏。” 這一刻,李昶握着《步天歌》的手都在发抖,隐忍的笑意在這一刻爆发,将方宁揽在怀裡,嗅着她发丝的冷香道:“你与司宴拜堂时,我会在你们的交杯酒裡掺半钱化功散,无色无味,散功无知无觉。届时,你杀了他。”他将一支嵌着蓝宝石的银簪塞进方宁手心,冰凉的宝石激得方宁心头发颤。 方宁眼底的魅色随着绽开的笑意,如莲盛放,“事成后,《步天歌》归你,我也归你。” 李昶突然低笑出声,摩挲着方宁颈后散落的发丝,突然狠狠咬上她锁骨,直到看见方宁颈肩上留下自己的痕迹,才满意道:“今晚是我們的婚礼。” 等李昶离开后,方宁就這么呆呆的瞧着窗外的日光由盛转暗。 戌时的更鼓穿透喜乐传来时,她意识到时候到了。 方宁摸了摸额前的珍珠流苏凤冠,待司宴来接她时,所過之处,都是辽人细碎的祝福唏嘘。 “一拜天地!” 方宁弯下腰去,透過盖头缝隙瞥向身侧,见李昶正站在喜堂暗处把玩着银簪,蓝宝石在他指间泛着幽光。 “二拜高堂!” 当司宴躬身下拜时,李昶在无人处,指尖微弹,一撮药粉落进司宴的酒杯。 “夫妻对拜!” 司宴的声音裹挟着蜜糖般的温润拂入耳畔,如同藏匿于锦缎下的薄刃,“你放心,等成了亲,我会对你好的。過了今晚,大宋的半壁江山与你,都是我辽人的了。” 方宁在声声起哄中,喝了交杯酒,同司宴回到卧房。 司宴指尖挑开盖头的刹那,红绡如雾散落。 烛火在方宁眼尾洇出鎏金碎影,那张玉琢般的面容令他指节微颤,语气温柔无比,“时辰不早了。我們……” 话音戛然而止,余下字句湮在喉间, 方宁手握银簪快狠准的贯穿司宴的喉咙。 司宴大睁着双眼,面色痛苦狰狞,口中只剩下不清楚的呜咽。 “你。”司宴鎏金错银的佩刀自蛟皮鞘中铮然出刃,用尽了全力挥向方宁。 方宁立刻拔出银簪,再次直取司宴囟门,手腕一转,自上而下刺穿至司宴下颌,将他那未出口的怒吼绞碎在喉骨之间。 “姐姐真是心狠。不過我喜歡。”李昶开门时,司宴已沒了气息,直挺挺的倒在地上。 他一边观察着方宁的反应,指尖一边勾开方宁的衣带,将她推倒在床,撕开外裳,暧昧道:“该入洞房了,這次姐姐可逃不了了。你的酒裡我也下了麻沸散,原谅我還不能完全信你的话。” “你,你无耻。”方宁随手拿起身边的酒,将李昶从头到尾泼了個遍,声色忽然冷了下来,“有沒有人教過你,美人的话不可信嗎?” “什么意思?”李昶眉目一凛,话音未落,藏在他内衣夹层的《步天歌》残页突然腾起青烟。 浸過磷粉的纸张摩擦起热,遇酒时,燃得更加猛烈,火舌瞬间窜上李昶的袖口。 “贱人!”李昶惨叫着扑向屏风后的水盆,却被方宁用锁链缠住脚踝。 银簪在方宁指尖转出凌厉寒光后飞射而出,直逼李敞喉下三寸。 “你不是武功尽散?還有那《步天歌》,你說烧就烧?”李昶堪堪躲過,却被银簪回旋时,夹藏着深厚的内力劲风败下阵吓得大惊失色。 接着,银簪被方宁当空劈成数段,三枚细长尖针再发,如流星追着浴火的李昶,抓眼间贯穿他的胸腹。 “谁和你說姐姐我只会用右手。我是左撇子。七年前左手受伤,才开始练习右手的。我年幼时,随师傅出海,遇见了海盗,掷出的三十六枚隐星镖,可是把十二连环坞的船帆都钉成了筛罗。再說了,你也该见见世面了,就這种程度的自废伤势,我浑天派有独门恢复功法啊。還有,你懂不懂料敌于先,来见你们之前我就服用了师叔给我的解百毒的药丸,你区区麻沸散還想制约我?做梦啊。至于那《步天歌》,是拓本,上面记载的宝藏倒是真的,但都被陛下派人挖沒了。我說你们辽国還是太小,不会真以为那几处破矿,就是我大宋全部的宝藏吧。”方宁踏過满地火星,将最后半壶酒泼向李昶头顶。 烈火裹住人影的刹那,她挣断镣铐,带着李昶,劈开窗棂纵身跃下,抢了马疾驰而去。 乌骓铁掌叩在青砖上迸出连串金戈之音。 她揣着皇帝给的金牌,一路到了资政殿内。 “陛下,想微臣了吧。”方宁将奄奄一息的李昶扔到御阶前时,笑得畅快。 但看到殿角的铜漏,水痕已浮至戌时三刻,立刻问:“蒋太师那裡如何了?“ 皇帝见方宁如约回来,眼中尽是宽慰,将一枚黑子重重按在棋盘上,道:“半個时辰前探子来报,蒋佑德藏在城郊的三千叛军尽数集结,此刻正从准备直捣入宫门。” “這不巧了?”方宁轻笑一声,低头看着被她踩在地上的李昶,声色淡淡,“司宴、李昶、蒋太师的叛党。今夜倒像是专程赶着给太后贺寿似的,好戏马上就要上演了。” 话音未落,资政殿外,东南角突然炸开一簇金红色烟花,千百道流火撕裂夜幕,恰似凤凰垂翼。 鎏金殿门轰然洞开。 蒋太师一身龙袍,踏碎满地月华,苍老的面容如鬼魅,“老臣昨夜观紫微垣,帝星晦暗而文昌大炽。恰逢太后千秋,若陛下愿效法尧舜禅让之德。”“蒋公怕是老眼昏花了。”方宁抬眼,望着满天星辰中,旋身挡在御阶前,“北斗天枢光色熠熠,乃明君在世之兆。倒是天权、开阳二星暗淡无光,看来朝堂是要整治更新了。” 蒋太师玉带在龙涎香雾中泛起幽光,枯指抚過蟠龙柱上,眼底寒光乍泄,“陛下,老臣是想给你留一分薄面。子初之时,各地将领来给太后贺寿,陛下是愿他们看见明君禅让的佳话,還是血溅丹墀的史官笔墨?” 皇帝碾碎桌案上原是蒋太师赠予他的玲珑棋,痛心道:“太师,你埋在朱雀桥、元门桥各十二处的焰火,早被方宁改了引信。你的那些将领,现如今正拿着错乱指引满城乱窜呢,约莫再是半刻,他们就该被悉数拿下,来此面见朕了。” “不可能!”蒋太师抽出袖中狼烟,弹裹着硫磺味冲天而起,却在触及飞檐脊兽时被漫天箭雨绞成青灰。 他踉跄着扶住蟠龙柱,忽见方宁从袖中抖出一枚青铜虎符。 “柴威任北的兵符你可认得?那是他们二人亲手奉上的。”方宁看着蒋太师惨白的脸笑道:“他二人倒是识时务,刑架上不過见了套剔骨刀,便连你杀我父亲的旧案一同招了。“ 蒋太师见大势已去,枯爪般的五指死死抠进柱上金漆:“你以为赢了?方宁,你杀了老夫,這辈子都找不到下半部的《步天歌》,你留我一命,我尚且能告诉你《步天歌》在何处。” 方宁神色一滞,霎时又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手中镖刃,“《步天歌》他们也招了,我都拿到了。是我哪裡做得不够好,让你觉得我笨到可以被你拿捏?” 蒋太师颓败地坐在金玉石阶上,突然癫狂大笑,“你将那鼍龙开膛破肚了?哈哈方宁,你聪明一世,還是得陪老夫一同送葬。那书上可藏着鼍龙腹毒,凡是碰過书页的人都沾了鳄毒,你可活不了三日了。” “原来如此。我沒碰啊,哐您的。“方宁将她纤细嫩白的手指展于蒋太师面前,乖巧道:“感谢您的提醒哈。我去取的时候,一定小心。” 惊雷般的真相劈得蒋太师颓败之色毕露,愣了好一会儿,才缓過来,凄怆愤恨道:“若非方维民那迂腐之辈带走《步天歌》残卷,老夫早将大宋的矿脉尽收囊中!李之才与孙怀义各处与我作对,這三個蠢货最该死!就差一点,老夫就可以......” 话音止,老泪纵横。 皇帝抬手掷下朱笔,望向窗外绵延至天际的万家灯火,“你总嫌先帝优柔,骂朕稚嫩。那你呢?你的所作所为就堪当贤德嗎?你只配遗臭万年,株连九族。你的好女儿,蒋贵妃也继承了你的阴毒,同样和你一起赎罪。” 夜风卷着残雪掠過殿前丹墀,将血腥气吹散在梅香裡,融进大宋的万裡江山。 尘埃落定。 叛军尽诛。 黎明已至。 方宁悄然退出大殿,望着腾空而起的万千祈福天灯,恍惚看见父亲站在灯影深处,对着她微笑颔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