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753 拉丝 作者:沙包 拉丝是花丝镶嵌技艺的第一步,也是最关键的环节之一。 它要做的,就是把黄金或者白银等稀有金属拉成一根根极细的丝线。之后這些金银丝线将被绞成螺旋状,盘成各种各样珍奇夺目的饰物。 苏进之前修复瓷碗时,曾经制作過這样的金丝。当时他是直接用锤子和铁砧敲打出来的,這并不是正规的拉丝做法。 只是当时他要得比较急,而且对金丝的要求不如正规拉丝這么纤细匀称,所以可以因陋就简一下。 真正制作花丝镶嵌工艺的金丝,不仅要求一定的长度——通常在一米左右,纤细程度也很匪夷所思。 歷史上出现的最细的金丝,直径只有0.2毫米,比头发丝還细。 這种粗细的金丝,是无论什么锤子也敲不出来的。不管你力度控制得多么到位,锤子和铁钻之间始终都会有空隙,不可能用力得那么均匀充分。 制作這种金丝,只有用“拉”的。 现代拉丝工艺,使用的一般都是合金板或者钻石。 合金板是特制的,板上被依次钻出了各种大小直径不同的孔洞。 制作者先把黄金白银打成细條,再让這细條从大到小地拉過每一個孔洞,在這個過程裡,金银條会被越拉越细,最后变成一根极为纤长的细丝。 古代工匠通常使用黄金制作這样的工艺品首饰,一方面是因为黄金本身价值高昂,但更重要的還是因为黄金柔软,延展性高,更容易被拉成细丝。 当然,拉丝作为花丝镶嵌工艺最初也是最关键的一個步骤,也是需要手艺的。 金丝从孔洞中拉出来,手要快要稳。 太慢沒法拉动,太快则容易不稳。 金丝细到那种程度,一個不稳就会拉断,长度不够,這根丝就废了。 明代万历皇帝那顶金丝蟠龙翼善冠,一顶成人适用的帽子,全部由金丝盘绞而成,通体不见一处断裂,沒有一丝接口。除了古人工艺巧妙擅长隐藏以外,也需要金丝有足够的长度。 這绝不是普通的工匠能够做到的。 苏进看着面前摆放的這些工具,大概猜到這一局裡,玉千喜他们要考他什么了。 不過他還是有点感叹。 拉丝用的细孔通常是用合金板或者钻石沒错,因为钻石的稳定性,用它的人也不在少数。 但钻石這东西,早就已经实现了工业制作。 天然钻石的确是价值不菲,但是人造钻石却是非常便宜的。 人造钻石通常都是用在工业上,取的是其硬度和稳定性,对外观要求不高。 合成钻石不是不可以提纯到宝石级钻石的纯净度,但是那对工业流程标准的要求非常高,不把生产标准提高到某個极限,是很难做到的。 所以,绝大多数情况下,人造钻石和天然钻石是很好区分,苏进以前见過的用来拉丝的钻石,基本上全部都由人工合成而来。 但是现在出现在他眼前的這一小碗钻石,虽然未经打磨,但全部纯净无瑕,是真正的天然钻石。 而這,只是用来给苏进进行入门测试的基本工具而已…… 正古十族的土豪之气,在這一刻可以說是喷薄而出。 “沒错,入门的第二考,考的就是拉丝這项基本功。”玉千喜淡淡地道。 他一指旁边垂手而立的那名学徒,道,“這是我正古十族的一名学徒,比你略年长一点,但是也大不了多少。他就是你這一项考试的对手。” “对手?”苏进问道。 “对。金块和工具都放在那裡了,前期处理工作和正经的拉丝工序你俩分别完成。這一项,比的是成丝時間和素丝的长度。”玉千喜說出评分规则。 “那边有個玉磬,从磬响开始,两人同时工作。起始分数为一百分。第一人完成之后,第二人每多做一分钟,便扣去十分。素丝以一米为起点,每多一厘米,便多加五分。对此规则,你還有什么不明白的地方?” 苏进思索片刻,点头道:“沒有,很清晰明了,也很公正。” 素丝越长,修复师对它的控制力就越弱。一米之后,每一厘米都是难度。所以五分這個判断還是很合适的。 反倒是前面那個時間的限制,其实有点暗藏心机。 一方面,這是個学徒。传统修复家族的每一個学徒,都要反复磨练基本功,不扎实绝对不能出师。 這個学徒的年纪比苏进還要大,也就是說,他在這一项上练习的時間远比苏进久得多。 而且,這是在正古十族的地盘,桌上的工具全部都是对方很熟悉而苏进很陌生的。 拉丝需要从粗孔到细孔依序进行,那些钻石放成一堆,要把它们分辨出粗孔和细孔来,也是相当耗时的工作。 這些细节,让那個学徒以及正古十族先天就占了不少便宜,苏进本来可以提出来的,但他只是往那边扫了一眼,就轻描淡写地接受了下来。 石青乔的眉头微微一皱,欲言又止。 另一边,苏进则已经走到那個学徒的跟前,微笑着问道:“你好,請问尊姓大名?” 那個学徒一怔,似乎沒想到苏进会過来问他。他有点紧张,搓了搓手道:“我姓牛,叫牛大壮。” 這個名字让苏进也是一怔,接着笑了起来:“真是朴实的名字。牛兄弟,你好,一会儿就請多請教了。”說着向牛大壮伸出了手。 牛大壮越发手足无措了,迟疑了一会儿才伸手跟苏进相握,握完手似乎又觉得不对,紧张地转头過去看玉千喜和金悲。 金悲之前被玉千喜教训過一次,现在不敢說话,玉千喜面无表情地对這边說:“闲话休說,现在便开始吧。” 他本来就站在台子旁边,话音刚落,就伸手拿起手边的小木锤,敲响了那個玉磬。 极其清脆悠远的声音传了過来,轻灵清澈,如同响自天际。 磬声刚刚响起,金悲就按下了旁边的一個计数钟。 钟上的数字立刻飞速开始变化,不断增加,带给人强大的紧迫感。 磬声刚落,秒钟刚变,牛大壮立刻换了個表情。他走到桌边,拿起放在盘中的金块,放在手上拈了拈。 他跟苏进握手时,紧张得手足无措,像是一個沒见過外面世面的孩子,但现在站到桌上,马上就像变了個人一样,沉稳从容,甚至有了一丝渊停岳峙般的宗师风范。 石青乔诧异地看着他,完全沒想到一個学徒竟然能带给人這样的感觉! 现在紧张的那個人立刻变成了他了。他看了玉千喜那边一眼,咬了咬牙。 他就知道,对方会安排牛大壮過来跟苏进对战,不会是沒有原因的! 苏进也多看了牛大壮两眼,接着他走到工作台旁边,轻轻吸了口气,然后缓缓吐了出去。 一呼一吸之间,他的感觉也完全变了。 他的眼裡仿佛再沒有周围的一切,只剩下眼前的這些工具与材料。 他同样拿起那個金块,放在手中拈了拈,感受它的重量与质感。 然后,他把金块放到铁砧上,拿起旁边一個小手锤,开始敲打起来。 他敲得不疾不徐,好像一点也不紧张,力量从他的躯干裡发出来,顺着他的肩膀、手臂,一直传达到手腕、手指、手掌上。 金块像是融化了一样在他手下变化着,它变得像橡皮泥一样柔软,接着渐渐拉长、变细,迅速变成了一根金棍。 另一边,牛大壮的动作跟苏进有些类似。他同样敲打着金块,让金块不断变形拉长。 石青乔左看看,右看看,眼中露出了一些惊奇。 他自己专精的项目跟金器沒什么关系,但作为竹级修复师,除了老本行以外,对其它门类多少都有一些了解。 花丝镶嵌的拉丝這一项,该有什么工序,每一道工序该做什么怎么做,他大致也都知道。 所以他很清楚,拉丝前期金條制作這一项,通常除了锤打以外,還要切割。 工匠把金块切割成细小的金條,每根金條拉成一根细丝。 想一想,花丝镶嵌的金丝何等之细,一根牙签粗细的小金棍拉出的金丝就足以超過一米了。 但现在,无论苏进還是牛大壮,都只锤打,毫无切割的意思。 他们這是想做什么? 想把這一整個金块,做成一根金丝嗎? 這也太夸张了! 這個金块虽然不算太大,先前也是铜钱大小的一個金坨。现在被敲成金棍,它看上去跟香烟一样长短粗细。 這么大一個金块,要做成一根金丝? 那得是什么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