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849 故人不识 作者:沙包 正文 叫他的人也是個出租车司机,大概四十来岁,理着短短的平头,脸部轮廓极为坚硬,皮肤坑坑洼洼,像是石雕成的一样,长得非常有特色。 苏进第一時間想到的是原身认识的人,然后他快速在原身记忆裡搜索了一遍,发现果然见過对方。 這人名叫贺犁夫,在做出租车司机之前是個送货的。 福利院裡孩子多,经常要对外大量采购物品,這人固定向福利院送货,以前的苏进跟他见過几面。 說起来,這人的记性真不错,竟然還记得他的长相…… 苏进微微一笑,向他点点头,正要开口打招呼,那人就摘下头上的帽子捏在手上,露出一個又惊又喜的笑容:“真是您!我看着像,试探地叫一下,结果真是!” 他有点语无伦次,苏进却意识到了什么,有些意外地看着他。 贺铁咧开嘴笑着說:“我看過好多您的节目,惊龙会那场实在太帅了!带劲!把那些狗屁长老全部踩下去,爽!” 這几句话一說出来,苏进立刻意识到,他所认识的并不是以前的原身,而是现在的他自己! 明明见過好几次面,還有過两次交流,但他对原身一点印象也沒有…… 不知不觉中,苏进笑容微敛,贺铁迅速紧张起来:“怎么,我說错话了嗎?” 原身记忆中的這個人不苟言笑,跟福利院财务說话时非常简短,经常都是一個字一個字地往外蹦。如果不是因为這人长得实在有特色,苏进几乎会以为自己认错人了。 他突然有些感慨,对着那人一笑道:“沒事,我只是想起来了其他事情而已。” 贺铁也迅速想起了苏进刚才的话,连忙道:“您要去蓝天福利院?我对那裡可熟,马上拉你過去!” 說着拉开车门,用期盼的眼神看着苏进。 苏进沒什么可拒绝的,上了车,坐在副驾上。 贺铁看着他的選擇,越发兴奋了,发动车辆之后就开始滔滔不绝地說起了自己对他的仰慕。 跟很多人一样,他最先开始被苏进吸引還是因为惊龙会。 无名少年一鸣惊人,连续夺段站到修复师巅峰,這种逆袭的故事人人爱看。 然后以此为契机,他开始对文物修复产生一些兴趣,经常拿着手机上網看相关的新闻,還下载了架空庭园来玩。 现在,他对华夏文物已经有了一些粗浅的了解,很能說出一些文物的名称,甚至能說出它们的常见损坏方式以及修复方法。 不過毕竟年纪大了,他在架空庭园上的成绩并不算太出色,只有两次四星修复,其余大多都是二星三星。 但即使如此,他仍然玩得不亦乐乎,几乎每天的空余時間都花在了這上面,還被老婆抱怨了好多次。 不過,在看新闻的過程中,他最关注的還是苏进個人的行踪以及成绩。 马王堆、龙门石窟、文交会,這些事情他全部都能朗朗上口,最夸张的是,连最近颁布的《沪城宪章》,他也能說出一個大概来。 他說,這是他们一帮爱好文物的出租车司机最近主要讨论的话题。 最近他们還在讨论,這個宪章在接下来的文物保护与修复中会起到什么作用…… 他随口說了一点,讨论的方向以及內容其实還维持在一個非常浅层的范围内,但老实說,他们会讨论到這种程度,已经很让苏进吃惊了。 毕竟,沪城宪章,文物保护法,這些都是纯理论性的东西。 即使在他以前那個文物保护工作做得比较完善的世界裡,大部分人对文物所理解、所关注的也主要是它值多少钱,有什么样的地位而已。 但是在這個文物保护发生断层的世界裡,他竟然在這些普通人身上看见了更深的萌芽! 发现這一点后,苏进迅速忘记了關於贺铁只认识他不认识原身的感慨,很感兴趣地向他提出了一些問題。 贺铁得到苏进的回忆,非常兴奋,滔滔不绝地回答着。 他說的话仍然很有些初级,其中不乏想当然的部分,但苏进却津津有味,不时地鼓励他說出更多。 贺铁說得高兴极了,等到出租车到达蓝天福利院门口时,他才意犹未尽地停下来,有些不好意思地說:“我們双程县就這么小,去哪裡都不远。” 苏进抬起头,看见一個白底黑字的招牌,上面写着“双程县蓝天福利院”。 這招牌明显时日已久,上面漆皮脱落,露出下面的木色。 一瞬间,苏进闭上嘴安静了下来,盯着那边有些出神。 贺铁也像是刚才发现一样,“啊”了一声,說:“蓝天福利院啊。” 先前他說得太高兴,按本能循路开车,并沒有把目的地的名字往脑子裡放。 這时,他笑了一声,說,“要我陪您进去嗎?蓝天福利院我可熟了,以前我天天往這裡送货,福利院裡上上下下的人我都认识!” 苏进突然非常微妙地看了他一眼,问道:“院裡的孩子你也认识嗎?” “就算叫不出名字,也都打過照面,见了肯定不会认不出来!”贺铁自信满满地說。 苏进突然笑了一下,推开门下了车。 今天天气很好,金色的阳光均匀地铺在街道上,披在福利院的招牌上,显得一切地方都暖融融的。 苏进掏出钱包,說:“不耽误您的時間了,我一個人进去就好。” 苏进付完钱,背起背包向着福利院大门走去。 贺铁坐在车上,透過车窗看着他,心裡突然觉得有些奇怪。 据他所知,普通人是很少单独来福利院的。 他以前在這裡见過的人,要么像他這样跟福利院有合作過来办事的,要么就是成群结队,過来当义工进行扶助的。当然,還有领导過来检查,一些夫妻来试图收/养孩子等等之类的事情。 像苏进這样,独自一人到這裡来,多半只有一种情况…… 贺铁看着苏进的背影,对方走得不快不慢,但是脊背挺拔,落足果断,好像从沒有事情会让他犹豫一样。 在他脑海裡,這個背影渐渐跟另一道身影相重合。 更年轻、更削瘦,不像這么成熟从容,仪容步态间却有着让人极为熟悉的相似感…… 贺铁渐渐张大了嘴巴,喃喃道:“苏进?苏进?苏进!啊!” 他砰的一声打开车门,站到了地上。 他有些不可置信地自言自语說:“他就是那個苏进?” 苏进走到福利院门口。 掉漆的招牌旁边是一座铁栅子门,门关着,旁边是個门房。 门房很小,裡面摆着一张简易床,床上躺着一個人,隔了這么老远都能听见鼾声,显然睡得正熟。 苏进走過去敲了好几下门才叫醒对方,睡眼惺忪的地中海大爷打着呵欠醒過来,不耐烦地打量着他:“谁啊,来干什么的?”语气很不客气。 苏进脑中浮现出一些记忆,他记得這個大爷,他姓易,叫什么名字不知道,所有人只管他叫“老易”。 老易脾气很坏,对自己的一亩三分地看得特别重……对,說的就是他在门房后面种的一块小菜地。 他每天除了睡觉以外唯一的事情就是打理那块菜地,种出来的菜直接卖给院裡,挣点零钱。 为了這点零钱,他不许任何小孩进他的菜地,只要靠近就会被他暴吼,敢走进去就是一顿打。 原身对他的巴掌记得很清楚,一巴掌下去脸就肿了,单边耳朵嗡嗡作响,過了小半個月才恢复正常。 而那时候的他,一点走进菜地的意思也沒有,只是被另一個孩子陷害了而已,但老易可不会管這些…… 现在,苏进只是看着他,微微一笑,问道:“易先生,請问李院长在家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