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2|一文钱难倒英雄汉 作者:未知 在全城戒严之前, 谢怜等人连夜赶路, 到了另一座城。 他還是把国主与王后安置在隐蔽之处,自己和风信外出挣钱。可是,在前一座城裡挣不到什么钱的他们,并不会在另一座城就突然开运了。 两人仍是往往忙活一天后只能拿到微薄的工钱,而且, 因为往日形影不离的三人组裡突然少了一個人, 另外的两個人都极不习惯。比如, 之前是慕情负责收好钱袋,随时清点数目, 现在慕情走了, 风信直言他說不定会把钱弄丢,谢怜只好把钱袋收在自己身上。每次点着那一点点少得可怜的数目, 他简直无法相信, 這就是他劳动一天的报酬。须知,从前的他, 哪怕是打赏乞丐也不止這個数啊。 沒了慕情,也沒了给国主王后送食物的人, 谢怜只好每天都带着风信,亲自把各种所需物送到国主王后的藏身之处。能常常见到儿子了, 這一点却让王后十分高兴, 一高兴,她就下了厨。這天,她又让谢怜和风信两個尝尝她烧的汤, 拉着他们坐到桌边,道:“你们两個都要好好补补啊,全都瘦了。” 风信冷汗直流,屁股一沾凳子就弹了起来,摆手道:“不不不,王后陛下,风信不敢,万万不敢!” 王后和颜悦色地道:“你這孩子,有什么不敢的?来,坐下。” 风信哪敢說?是真的不敢,硬着头皮坐下后,王后送上了她的劳作成果。风信猛吸一口气,突然揭开锅盖,谢怜坐在上席,两人看到锅裡事物,都是一脸惨不忍睹。 谢怜低声道:“這鸡……死得好惨。” “……”风信嘴唇微微翕动,道,“殿下,你看错了,裡面根本沒有鸡。” “???”谢怜:“那裡面飘浮的這個死鸡一样的东西是什么?” 风信:“我猜是羹糊吧……形状有点不对?” 两人研究了半天也猜不出锅裡的這個到底是什么。王后给谢怜各盛了一碗,风信自己抢着盛了一碗,等王后一进屋后去找国主,他们立刻把自己碗裡的汤倒掉,然后装作一饮而尽意犹未尽正在抹嘴的模样,道:“饱了饱了。” 见状,王后颇为高兴,道:“好喝嗎?” 谢怜言不由衷地道:“好喝,好喝!” 王后高兴地道:“好喝你们就多喝些吧!” 谢怜险些把那一口并不存在的汤给喷出来,举起手帕装模作样地拭着嘴角。這时,王后似乎犹豫了片刻,道:“皇儿,我问你一個問題,你别怪娘多嘴啊。” 谢怜心中微紧,放下了手帕,道:“什么事?您问吧。” 王后在他身边坐下,道:“慕情那孩子呢?怎么這几天都沒来?” 果然。 听她提起慕情,谢怜的心更紧了,道:“啊,我交代了他一些任务,所以他先去别的地方了。” 王后似乎松了口气,点点头,随即,又道:“那他什么时候回来?” 谢怜道:“可能,很长一段時間都要在外面……不能回来了。” 闻言,王后看起来有些为难,谢怜觉察到了,道:“怎么了嗎?” 王后立即道:“沒什么。” 還是风信眼尖,忽然道:“王后陛下,您的手怎么了?” 手? 谢怜低头一看,登时惊了。 他母亲原先一双保养得当、雍容华贵的手,此刻,却是看起来有些骇人。指节处都破了皮,隐隐還有些血迹。谢怜豁然站起,拉住她手道:“這是怎么回事?” 王后忙道:“沒怎么回事。就是洗了些衣裳被子,但我不怎么会洗。” 谢怜脱口道:“您为什么要自己洗?你可以……” 话音未落,他就卡住了。可以什么?可以让宫女仆从帮忙洗?可以让慕情帮忙洗?都不可能了。 逃亡路上,一直以来,慕情作为近侍,包揽了谢怜和国主、王后的各种日常贴身事物,他一走,一下子所有琐碎杂事都沒人做了。 沒人做饭了,沒人洗衣了,沒人叠被了。原先简单无比的日子,突然间变得哪儿都不顺手了。谢怜倒還能勉强忍忍,因为他要操心的事太多了,但他享惯了清福的母亲哪裡干過這样的粗活?而如果王后不亲自动手,又能让谁来代劳呢? 沉默半晌,谢怜道:“您放着吧。我来洗。” 王后笑道:“不用。你好好做自己的事。我沒洗衣煮饭過,反正每天也闲着沒事,自己做做,還挺有意思的。特别是看你们吃得开心,我也很有滋味。” 那锅汤就是他母亲用這样的一双手做出来的。但是,他们却沒喝一口,就把汤偷偷倒掉了。谢怜和风信对视一眼,均感不是滋味。這时,王后又道:“对了,還有一件事。就是,你明天能不能带点药回来?” 谢怜微微睁眼,道:“药?什么药?” 王后愁容满面,道:“唉,我也不知,要不你去药铺子裡问问,咳血之症要用什么药?” “咳血?!”谢怜愕然道,“谁咳血?您嗎?父皇嗎?你们怎么不早說?” 他声音大了些,王后立即道:“低声!”然而,已经迟了,屋后传来一個怒气冲冲的声音,道:“我叫你不要多嘴!” 正是国主。见已经被他听到,王后也不遮掩了,冲屋裡道:“可是,你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啊!” 谢怜径自走进屋后,见国主窝在一床破被子裡。這些天他沒怎么仔细看,现在一瞧,国主一脸病容,面颊都几乎凹陷下去了,在阴惨惨的屋子裡越发显得面色极坏。哪裡有什么一国之君的光环,根本就是個脸色灰败的糟老头子。 谢怜根本用不着把他的脉就知道,一定病了很久,而且病得不轻,甚至整個屋子裡都弥漫着一股雾霾一般的病气,令人难以呼吸。想到王后說的是“咳血之症”,他一急,声音一下子就扬了起来:“這是怎么回事?!” 国主铁青着脸道:“你這是什么口气?” 王后和风信都进来了。谢怜道:“你先不要管我是什么口气。病了怎么不早說?” 国主怒道:“你這是在教训孤王嗎?任何时候,孤王该說什么不该說什么都不需要你来教!” 见他居然還在犟,谢怜不可置信道:“你简直不可理喻?都這個时候了還要强调自己的身份权威嗎?” 国主大怒道:“滚出去!快滚!” 王后和风信赶紧把谢怜拉了出去,道:“皇儿!不要這样了。他是你父皇,又病了,你让着点吧。” 逃难带病,尤胜雪上加霜。谢怜把脸埋进手裡,道:“母后啊!你们为什么不早說?早点說,也许就不会拖成咳血之症了!您知道這病有多难治嗎?”应该說,以他们现在這個條件,是根本不可能治好的! 王后有些惶恐,還有些伤心,道:“我們……我們也不知道,居然会這么严重啊。” 风信也道:“是啊。而且之前一路都在逃避永安追兵,怎么停得下来?” 谢怜把脸从手裡拿出来了,道:“我现在带他去城裡找大夫。” 国主却在屋裡道:“不必!” 谢怜回头,正想顶一句现在我說了算,却听风信道:“殿下,要是带国主陛下去了城裡的医馆,肯定会被留意到的。” 闻言,谢怜的动作一下子僵住了。王后道:“我們就是怕這個,這几天才一直沒說。皇儿你還是先……想办法弄些药回来吧。” 屋后,国主又剧烈地咳嗽起来,王后进去照看他了。谢怜呆了半晌,掉头出去,风信道:“殿下!你打算怎么办?” 谢怜不答,开始在屋裡翻箱倒柜。风信道:“你找什么?”他不答,须臾,自己从箱底翻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柄古意盎然的宝剑。风信一看,道:“你把红镜拿出来干什么?” 沉默片刻,谢怜道:“我要当了它。” 风信大惊,立即道:“使不得!” 谢怜重重关上箱子,道:“那么多把剑都当了,不差這一把。” 一路上,为了凑足他们的车马费以及通過危险关卡时必要的打点费,谢怜已经把自己原先那些心爱的宝剑当掉了大半。而且因为不能去人多口杂的大当铺,有时還被发现了他们行踪的黑心商人要挟,都是忍痛折价出手的。风信道:“不一样的!這把剑你不是很喜歡的嗎?要不然你之前怎么沒当還把它压箱底?而且這是帝君送你的剑,当了說出去多不好?” 谢怜疲倦地道:“再喜歡也沒有命重要,走吧,走吧。” 二人拿了剑,一路走到城裡,都是一脸丧气。到了当铺前,谢怜停下脚步,看了看手裡的红镜。风信看看他,道:“要不然,别当了吧。咱们试试……想别的办法?” 谢怜摇了摇头,道:“来不及了,况且,也不知道有什么别的办法,一定可以凑够钱。” 如果他们去偷,去抢,去骗,沒有凡人可以阻拦住他们,而且来钱快得多。但是,偏生是因为要遵守凡人的规则和善恶的准则,老老实实想办法挣钱,才会如此拮据困难。定了决心,谢怜道:“当是要当的,当了就去买药吧。”话是這么說,但脚下還是沒动,风信知道他是舍不得,這是他手上最后一把宝剑了,道:“那再看看吧。” 正在此时,那边街头传来一阵嘈杂,惊嚷鬼叫的,有人喊道:“什么人闹事?!”“胆子大了!”“抓起来!抓起来!” 两人皆是一惊,谢怜警惕地闪到一边,道:“谁?!” 风信也很警惕,前去查看了下,放了心,回来了,道:“沒事!别担心!不关我們的事,不是找我們的,也不是永安兵。” 谢怜紧绷的心這才稍稍松了,道:“那是怎么回事?” 风信道:“不清楚,好像是几個恶仆打架,去看看?” 谢怜道:“看看,别是什么恶霸。”二人一齐凑上前去,只见中间几個人正在扭打,围观的正在叫好。风信拍拍一旁一個正看得兴高采烈的路人,道:“兄弟,怎么回事?” 那路人笑呵呵地道:“你不知道嗎?太精彩了!仆人打主人了!” 居然是這种事,谢怜一阵无语,道:“這是为何?又为何叫好?” 那路人道:“当然要叫好!這個主人啊,真不是個东西!這個仆人从小跟着他,忠心耿耿,他呢!就知道剥削人家,不给多少工钱還使唤人家给他当牛做马,這仆人实在忍不了了,這不你们看你们看!正打着呢!” 果然,那打人的边打边骂,什么“老子忍你很久了!”“你自己算算你给過我什么?!”“家裡都穷得揭不开锅了,還骑在老子头上作威作福!”“从今天起,老子不再是你家的狗了!”云云,挨打的主人抱头嗷嗷大叫,众人拍手称快,听得谢怜心裡一紧一紧的,不知为什么寒毛倒竖,不由自主去瞟风信的脸。风信却完全沒注意到他的异样,听旁人說了這家主人的种种劣迹,随口道:“原来如此,那這主人的确不像话,怨不得這仆人要反了。” 他說得无意,谢怜心中却是咯噔一声,握紧了手中红镜。 一番头痛,当掉了红镜,二人总算有了钱,当即去医馆问了大夫,买了几十味药材带回去。 治疗咳血之症的药材昂贵,且所需量大,不是一味两味、一天两天的事,因此后续如何,還需留意。晚上,风信先拆了几包药,在屋外煎药,拿着把破蒲扇狂扇,谢怜则又在屋内翻箱倒柜。翻了许久,终于从箱底翻出了一條金灿灿的软腰带。 原先,谢怜有许多條金腰带,和那些宝剑的下场一样,都当掉了。只剩下這最后一條,原本是想留做個纪念的,眼下,他却决定要用它来做一件事。 恰好风信抬眼看他,道:“殿下,你拿着那腰带做什么?不是這個你也想当掉吧。” 谢怜却走了過去,把這條金腰带递给了他。 见状,风信一下子瞪大了眼睛,莫名其妙道:“……你把這個给我做什么???殿下,你刚才关箱子,沒把脑子一起关进去吧???” “……”谢怜這才想起,在上天庭,送金腰带還有一层特殊含义,登时脸就黑了,道,“你想多了,我完全不是這個意思。你把它当普通的金子收下就好!”說着就塞了過去。风信脖子上挂着那條金灿灿的腰带,瞪眼道:“不是。你总得告诉我,你为什么要突然塞一條金子给我啊?” 谢怜道:“你就当是补欠了你這么久的俸禄吧。” 风信纳闷道:“不是。你今天是怎么了突然?這时候了,你跟我提什么俸禄啊?给我你還不如当了给国主陛下多买几服药。不当也行,你自己留着,這可是神官才能有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