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4|拦山路太子打败劫 作者:未知 他千叮万嘱, 让风信先留在這裡守着国主王后, 自己出了小破屋。一路走一路回头,心跳得极为厉害。走出长长一段路,确定风信真的沒有跟上来后,這才放心。 定定神,走走停停十几裡, 谢怜终于挑到了一处他觉得合适的地点——一條位于荒郊僻野的山路上。 四下望望无人, 谢怜以白绫覆面, 将脸包得严严实实,一跃上树, 藏匿了身形, 屏息凝神。接下来,就是静待路人通過。 不错, 他的“办法”, 就是所谓的“劫富济贫”。 過往,谢怜只在說书和话本裡听到過這种江湖侠客打家劫舍劫富济贫的故事, 自己并沒做過,也从沒想過要做。因为, 原先他是這么想的:不管怎么美化,无论目的有多么正当, 打劫就是打劫, 偷窃就是偷窃。否则,以谢怜的身手,别說是飞檐走壁偷点儿东西了, 杀光看守,搬空一座银库也不在话下。 但是到了這一步,实在是沒办法了。一定要說的话,“抢”比“偷”要稍微好上那么一点点,大概是因为前者還算“光明正大”。挣扎许久,谢怜還是打了原先的自己一耳光,打算劫别人的富、济自己的贫了。 這是最快的办法了! 谢怜蹲在树上,月黑风高,四野寂寂,空无一人,他却是心脏砰砰狂跳。 就算是猎杀最凶恶的妖兽时,他也沒這么紧张過,从袖子裡掏出一個冷硬的馒头,手都在微微颤抖。 如果你還能对吃食挑三拣四,只能說明你不是真饿,在谢怜懂得了這件事后,突然就习惯馒头的滋味了。 冬日将至,夜裡极冷,谢怜一边啃着冷馒头,一边呵出一口一口的白气。因为不愿被看见,所以谢怜根本沒考虑過人多的地方,特地挑了偏僻之处,足足等了两個时辰,山路尽头才慢悠悠走過来一個行人。 谢怜精神一振,两三口塞下那個馒头,盯着那慢慢走近的行人,发现,那是一個老头儿。 這么老的老人家,虽然衣着尚算光鲜,应当很有钱,但是,当然不在谢怜的考虑范围内。也不知他是失望,還是松了口气,总之,果断沒有理会,放他過去,继续等待下一個人。 一個时辰后,谢怜蹲到双脚发麻、下半身都快僵硬了,才等来了第二個人。他看那人走得也很慢,心道:“难道又是個老人家?” 待到那人慢慢走近,他才发现,不是個老人家,是個青年。 那青年模样憨厚,笑容满面,走得很慢的原因是他扛着一袋沉甸甸的米。谢怜手心冒汗,心中对自己道:“……动手嗎?” 犹豫片刻,他還是放弃了。 放弃的原因是,這青年衣衫褴褛,脚上草鞋都磨破了,露出脚趾,显是家中贫穷。他這么高兴,一定是因为终于有了一袋米可以吃,說不定他家裡的人已经饿了好多天了,說不定這袋米是他卖了家裡唯一的一头牛换来的。万一被抢了,岂不绝望? 谢怜自己胡思乱想了一大堆,后来才想到也许可以只要一半的米,但這时候那青年早就走出老远了。于是,谢怜果断不再考虑,继续等待下一個。 如此,他蹲在這棵树上巴巴地等了好几個时辰,从天黑蹲到天明。期间,這條山路上大约通過了十几個行人,每次谢怜想要动手,都因为各种各样不适合下手的理由放過了他们。好几次他都在想,算了吧!還是回去吧!根本沒有哪個强盗是像他這样打劫的,能有收获才是鬼。可是,一想到回去之后,药也沒了食物也沒了,還是不得不硬着头皮继续等。 大半天后,终于,山道上远远地走来了最后一個路人。 那是個中年男人,衣着华丽,非富即贵,相貌凶恶且油裡油气,使人见之反感,一看就不像什么好人。 不過,所谓人不可貌相,谢怜忍不住又想:“万一這人只是长得凶神恶煞,实际上是個好人该怎么办?就算他有钱,难道他就活该被抢嗎?” 正挣扎着克服不了自己心裡那一关,腹中突如其来的一阵咕咕之声惊醒了他,谢怜心中叹了口气,道:“罢了,管不了那么多了。就你了!” 打定主意,他便从树上一跃而下,道:“站住!” 半路杀出個蒙面人,那男子一惊,警惕道:“你是谁?鬼鬼祟祟地蒙着脸躲在這裡想干什么?!” 谢怜硬着头皮,道:“……把……把……”始终是心中有障碍,他卡了好几次才喊了出了那句话——“把你身上的钱交出来!” 那男子张大了嘴,一蹦三尺高,道:“来人啊!救命啊!强盗啊!”喊完拔腿就跑。比起被他逃了,谢怜其实更担心他大喊大叫招来了别人,虽然其实此处是荒山野岭不大可能招得来,就算招来了他也能立刻逃跑,但毕竟做贼心虚,立即道:“站住!别喊了!” 那男子哪裡会听,逃着逃着钻进树林,“哎哟”一声惨叫。谢怜担心那树林有猛兽出沒袭击了那男子,忙道:“等等!当心!……”谁知,追进去一看,登时一愣,脸色陡转煞白! 树林裡,居然已经站着几個人了,正齐齐望向這边的他。谢怜再定睛一看,发现不对,這些根本就不是人。因为那中年人好像根本就沒看见他们,仍是慌慌张张的,而且,其中有好几個谢怜都十分眼熟。 当然眼熟了。這好几個都是他以前在仙京看到過的,有上天庭的,也有下天庭的。全都是神官! 那男子方才惨叫是因为摔了一跤,手裡抓着一大串护身符,叨叨地道:“大仙大仙!快来救我!快救救我!”而他喊着的“大仙”们也真的如他所愿,已经来了。 此时此刻,数双神官的眼睛都在紧紧盯着谢怜,盯得他动弹不得。见那打劫自己的蒙面怪客呆在原地,那男子赶紧爬起来,一溜烟跑了。谢怜也根本迈不开步子去追,他已经浑身僵硬,出了一身的冷汗,满心都是恐惧。 是的,恐惧。 他只盼着這條白绫把脸包得足够严实,這几個昔日打過交道的小神官都认不出他。可是,偏偏事与愿违,一名神官一边打量着他,一边惊奇地道:“……這不是……太子殿下嗎?” “……” 另一名神官更震惊地道:“啊,還真是呢!太子殿下怎么会在這裡?怎么還這副打扮?” 谢怜一颗心越沉越低,几乎要沉到地心裡去了。 “刚才那個人喊的是‘救命’‘抢劫’‘强盗’?有强盗在追他?强盗是……太子殿下?!” “天哪!太子殿下……居然会干這种事?!” 听到這几句,谢怜差点当场晕了過去。不知過了多久,他才哑声道:“我……” 他想說点什么,但难以启齿,卡在喉咙裡。而那几名神官的脸色也都十分微妙。半晌,一名神官拍了拍他的肩,道:“沒事,沒事,太子殿下,我們懂的。” 谢怜被他拍了几把,根本不重,却险些站不稳,又道:“我……” 那神官哈哈笑了几声,道:“你也是太不容易了才会這样,理解。你放心,我們不会和别人說的。” 谢怜难以启齿的正是這個,对方先說了之后,他就完全不知道该再讲些什么了,半晌,他才喃喃道:“……好,谢谢。那,我……我回去了。回去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怎么离开的,总之,清醒過来时,他已经又站在了空无一人的山路上,是被冬日冷冷的夜风吹醒的。 至此,谢怜才终于反应過来,刚才发生了一件多么可怕的事。 他,谢怜,仙乐太子——强盗?! 为什么会变成這样?! 此刻的谢怜无比后悔,之前的他,一定是疯了才会想到要去拦路抢劫,弄到现在這样一发不可收拾。为什么会這么不巧,什么都沒做成,却刚好被撞個正着?! 谢怜過去的人生中从未遇到過這种事,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办,整個人从头到脚都在发烧,脑子裡混沌一片,把脸埋进手裡。如果能够时光倒转,他甚至愿意用数年的寿元和修为来换。正懊恼不已,他眼角余光忽然扫到前方模模糊糊一個白色人影,登时一惊,猛地抬头,道:“谁?!” 他一抬头,那人影瞬间消失不见,而谢怜则是又出了一身的冷汗。 虽然沒看到那人的脸,但他总觉得,那人的脸上,像是带着一张面具! 可是,扫了一圈,沒见到任何人的踪迹,谢怜忍不住怀疑方才看到的人影只是自己心慌意乱下产生的错觉。无论是不是,他都不敢在這裡多留了,匆匆下了山。 回去后,风信已经等了他大半天,一见他就道:“殿下你上哪儿去了?你到底想到什么办法了?” 谢怜哪裡敢和他說。对任何人他都沒法說,对风信更不可能。谢怜简直沒法想象,一直坚信他德行无双的风信知道他的办法居然是跑去抢劫后会怎么想,這件事,他只盼着能永远埋在心裡,烂在肚子裡才好。于是,谢怜含糊道:“沒有。” 风信愕然,道:“啊?那你出去這么久是干什么了?” 谢怜心神都有些恍惚了,道:“你不要问了。我什么都沒干。” 风信十分奇怪,但怎么问谢怜都不說,他作为侍从也不好多问,只得低声道:“那我們還是明天再出去卖艺?” 谢怜却道:“我不出去了。” 他现在已经彻底混乱了,满脑子都是不可思议的担忧:万一刚好遇上那個中年男子该怎么办?万一现在已经开始全城通缉他了该怎么办?风信也觉得他神情不对劲,道:“你是累了吧?這样好了,殿下你不要出去,我一個人出去就行了。你专心修炼就是。” 然而,他不知道,谢怜根本连修炼也无心了。 原先,谢怜一心修炼,因为唯有如此才有机会再回上天庭,但现在,他对回到上天庭這件事也产生了恐惧。 虽然那几個小神官說他们不会說出去,但他们真的不会說出去嗎?现在的上天庭会不会已经传遍了今天這件事? 一想到有這种可能,谢怜就简直不能呼吸。他是绝对沒办法忍受被打上這种污点的烙印,被整個上下天庭、甚至整個人间戳戳点点的! 困顿疲乏中,谢怜昏昏沉沉睡了一觉。這一觉睡得也不安稳,辗转反侧,做了不知什么噩梦,又突然惊醒,而看看窗外,天已经黑了。 风信不在,果然一個人出去卖艺了,到现在還沒回来,隔壁屋裡传来国主和王后低低的咳嗽声和說话声。谢怜躺在地上,一醒過来,又开始情不自禁想象着,如果這件事真的传开了,被父母知道了会怎么样,他们会多不可置信。国主也许会气得暴跳如雷,一边咳血一边骂他是仙乐之耻,而王后肯定不会骂他,但她一定会伤心欲绝,因为她最疼的孩子让他们蒙羞了。 想到這裡,谢怜又开始呼吸困难,他一定得找個地方一個人静一静,于是从草席上一轱辘爬起,冲了出去,迎着冽冽寒风漫无目的奔了十几裡。 有人的地方他都不敢停留,因为他总觉得别人都在盯着他看,审视他有多不堪,直到奔到一处坟地,一個人也沒有了,他才终于停下了脚步。 這一晚比前一晚還要寒冷,到了這裡,谢怜才发现,他的脸颊和手都要被冻僵了,身体也在微微打着哆嗦。并不只是寒冷,可能還有恐惧。谢怜不由自主抱住了胳膊,吐了几口热气,目光一转,发现一座墓碑前,供着两坛子酒。 看来,這墓碑的主人生前是個爱酒之人,所以死后旁人扫墓也给他带了酒。谢怜蹲了下来,他从沒喝過酒,但听人說過,酒暖身,還能忘事,顿了片刻,忽然拎起酒坛,打开塞子就是一通猛灌。 這酒不是什么好酒,便宜大坛,味道呛烈得很,谢怜灌了几大口,呛得猛一阵咳嗽,但好像的确暖和了些。于是,谢怜抹了抹脸颊,干脆坐在了地上,抱起坛子来,大口大口地继续灌。 恍惚间,好像看到不知从哪儿飞出一团幽幽的小小鬼火,围绕着他打转,似乎很急。谢怜只顾自己喝酒,跟沒看到一样。那团鬼火仿佛拼命想要靠近他,但因为是虚无之火,每次迎向他,都只能生生穿過,永远无法触碰到他。 一坛子下去,谢怜早就晕晕乎乎的了,醉眼惺忪,看它飞来飞去的,实在可怜,又实在好笑,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胳膊肘撑在酒坛边缘上,道:“你在干什么?” 那团鬼火一下子凝在了半空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