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2|不能尽善问心有憾 作者:未知 镜子裡, 映出的是墙壁另一面的情形。那边, 引玉狂推权一真,道:“醒醒,醒醒?” 权一真好容易才醒了過来,迷迷糊糊地道:“呵兄,刚才嘿打我?李嗎?” ……可怜的奇英, 已经被打得口齿不清了, 谢怜不禁心生怜悯。引玉道:“我打得過你嗎……” 权一真抓了抓头发, 這才想起来:“哦,四帝君打的我。”像是突然想到什么, 又兴奋起来, “他把李的铲子抢走了。要我帮李抢回来嗎?” 引玉:“你打得過他嗎……” 谢怜总算看出来了,這裡是奇英殿。看来, 引玉是来找权一真时被君吾逮住的。 趁君吾又绕到他身后去了, 谢怜低下头,以口型无声地道:“风师大人, 你還在嗎?” 谁知,沒等到师青玄, 却等到了君吾。君吾在他身后道:“当然不在。” “……” 君吾道:“我忽然想起,仙京的锁界似乎有個漏洞, 所以, 刚刚把移魂大法也禁了。” “……” 君吾拍拍谢怜的肩,亲切地道:“想当年,這移魂大法還是我教给你的, 仙乐活学活用,我真的十分欣慰。” 說完,他便走了出去。不一会儿,那镜子裡便出现了君吾的身影。权一真率先注意到:“!” 引玉也猛地转身,警惕道:“帝君?!” 权一真跳起来就跃跃欲试,君吾随手一掌就把他拍回榻上,整张榻都给拍塌了,权一真直接躺在了地上,头一歪又不省人事了。引玉万分戒备,君吾却道:“不必如此戒备。你要這么想,就算你戒备也是沒有任何用的,何不放轻松呢?” 這倒是实话。引玉不知该說什么,只好习惯性地尴尬笑,又连忙收住。君吾倒是很悠闲自然,道:“引玉啊,从前,我好像从来沒和你這么聊過,是嗎。” 引玉拘谨地道:“……好像是這样的。” 他過去虽是镇守西方的武神,但品级并不高,香火势力不大,地位也不高。虽不至于在上天庭的神官裡垫底,但大概也是中等偏下,几乎沒有机会能离上天庭最高的神武大帝這么近。大概从前君吾从他殿门口路過他都紧张,现在更是紧张,又道:“不過上天庭本来很多神官都沒跟我聊過,也不认识我。” 君吾却道:“那可未必。很多人都认识你。就算不一定见過你,但也知道你。” 引玉怔了怔,道:“是嗎。” 君吾道:“因为,很多人都知道你师弟。而提到你师弟,你往往会和他一起被提出来。作为陪衬的那個。” 這话可十分刺人了。虽然只是毫不带感情色彩的陈述,但正因叙述者本人不带偏见,只是描述事实,所以才更刺人。权一真還晕晕乎乎沒回過神,引玉低下头,握了握拳。 谢怜隐隐有些猜到君吾想干什么了。 良久,引玉鼓起勇气,道:“帝君,您到底想做什么?您已经是神武大帝了,上天入地,三界第一武神,沒有人可以比肩你的位置,为什么還要這样做?您到底……想要什么?” 君吾当然沒有回答他,忽然道:“引玉,你想回上天庭嗎。” “什么?!” 谢怜也给這個問題问的一惊。君吾想干什么?在這個关头劝引玉倒戈,有何意义??? 君吾道:“你并不喜歡在下界为鬼界之卒吧。” “……” 引玉终于反应過来了,道:“您想多了,本来就沒有什么喜歡不喜歡。” 谢怜心叫糟糕:“不能這么答。這下恐怕要给他拿下破绽了!” 果然,君吾微微一笑,道:“你知道嗎,你這么回答,意思就等于在說:‘是的,我不喜歡,避而不谈’。” “……” 不错。如果引玉心裡当真很有底气,真的很喜歡现在在鬼界的位置,会直接明确答“我喜歡得很”。而避其锋芒,答案便很明显了。 君吾道:“你出身名门,门派正统,从来不走邪魔外道,又是派中之长,从小耳濡目染,以得道飞升为毕生之求。這种追求,是很难改变的。流落鬼界,只能說是迫不得已,无奈而为之。你当然沒法說你很满意现在在鬼界的位置。因为這根本就不是你想要的。” 引玉底气果真不足,弱弱地道:“城主于我有恩,救了我……” 君吾道:“我知道。還帮你超度了死于被贬途中的鉴玉的怨魂,是嗎。” 引玉道:“……不错,所以不管我满不满意现在的位置,都……” 君吾道:“那就是不满意。然而,你受缚于恩,又走投无路,故勉强自己。” “……” 引玉低头不语。谢怜心中捏了一把汗。 他已经能大概猜出君吾打算怎么进攻了,而引玉的每一個神情、每一個动作、从头到脚,浑身都是破绽! 君吾道:“那么,反過来,我再问你一個問題:你于权一真有恩嗎?” “……” 君吾道:“凭什么旁人于你有恩,你就要把自己放在一個并不合意的位置上效忠报答,而你于权一真有恩,他却让你沦落到這個地步? “引玉,总是习惯委屈自己成全他人,可不是什么好习惯。要知道,沒有人会感谢你。” 他简直步步紧逼,每一步都踩在引玉最痛的点上! 君吾接着道:“你一生都渴望飞升正途。你渴望着在上天庭博一個好位置,位列神武殿。就算后来权一真让你那般难堪,沦为他的陪衬、诸天仙神的笑柄,你還是在仙京挣扎隐忍,难道不就是为了能留在這裡? “你是属于這裡的。但是权一真把所有事弄得一团糟,然后轻而易举地夺走了本该属于你的一切。 “凭什么? “你沒他付出的多嗎?不,你比他付出的更多。而且。真要论起总体才干,他未必比得上你。为何如今奇英在上天庭孤立无援?因为他头脑简单,懵懂无知,横冲直撞、不能服众。而你,比他心智成熟,比他懂人情世故,比他能屈能伸,比他肯吃苦耐劳。如果你有他的天赋,他的法力,你的成就会比他大上许多倍,也更能服众。” 引玉有些沉不住气了,道:“您說這些是什么意思我不明白,‘如果’都是沒有意义的,他的法力就是他的……”突然,他大叫一声,举起自己的手,惊恐道:“什么?!這是什么?!” 他一只手上突然爆出了炫白的灵光,刺眼到无法直视。君吾却无动于衷,道:“不必害怕,一点法力而已。” 引玉這才稍稍冷静,不可置信地道:“谁的法力?……我的?我沒有這么……”他沒有這么强劲的法力。 君吾道:“现在還不是你的。会不会变成你的,就看你怎么选了。” 引玉道:“不是我的那是谁的?!难道……” 他猛地想起一人,望向一旁,恰好此时,生命力无比顽强的权一真也再次醒来了,一脸懵然,看来又糊涂了。君吾道:“不错,這是权一真的法力。” 权一真:“啊?” 引玉道:“他的法力为什么会在我這裡?法力怎么還能嫁接?!這怎么可能做到?!” 君吾道:“连命格都能嫁接,法力又有何不可?很多事沒你想的那么困难,上位神官几句话、动几笔的功夫罢了。” 引玉哆嗦道:“這……這……!!” 他甩了甩手,仿佛想甩掉什么烫手山芋,那强盛的法力却欢快地在他手上跳跃,指哪打哪,霎时,奇英殿的一排墙壁都被他炸开了花,神像倒栽下去,屋顶都几乎要塌下来。引玉更惊,不敢再乱甩,君吾微笑道:“别紧张,慢慢来,收好就是。” 引玉用另一手握住那只手,一脸惊魂未定,两條手臂都在颤抖。君吾道:“引玉,我再问你一次,你想回来嗎?” 引玉喘了几口气,双眼布满血丝,望向他。君吾道:“如果你想回来,我不但可以帮你除掉咒枷,還可以把权一真的法力,全数嫁接到你身上。” 权一真似乎从沒想過還有這种邪法,整個人已经惊呆了。谢怜愕然道:“???疯了?!?!” 君吾缓缓地道:“从此以后,只知奇英不知引玉的人,再也不会出现。谁還会敢记不住你的名字嗎?永远不会了。” 引玉倒退几步,混乱地道:“我……我……我……” 谢怜精神绷得连自己還被若邪绑在椅子上都不记得了,屏住呼吸,双手抓住椅子,身体前倾。 至少有一点,君吾說的沒错。他也看得出来,引玉心底,的确是更向往天界的。他本来就是属于上天庭的,這一点是从小便根深蒂固的,很难改变的。 而且,引玉真的对权一真沒有半点怨怼之意嗎? 不一定。 在发生過這么多事的人们之间,“我完全不恨你”這一句,是沒办法這么轻易就說出口的。這种“恨”可大可小,而引玉本身便不是性格坚定之人,他怎么想怎么做,旁人的影响恐怕不小。因为并无太多交集,谢怜也无法确定,引玉到底会怎么做,只能在心底默默祈祷。 引玉殿下……小心啊! “我……我……” 引玉好一阵魂不守舍,坐下来双手捂脸。半晌,终于抬起面容,目光也渐渐冷沉了下来。 他盯着被揍成一堆破烂物的权一真,良久,低声道:“……帝君,你,真的……能把他所有法力都,换给我嗎?” 谢怜的心沉了下去,权一真则张大了嘴,道:“……师兄?” 君吾道:“不如现在就换给你,你自己试试便知我能不能。” 引玉仿佛還不放心,又问道:“那……他還能夺回来嗎?毕竟是他自己的法力,如果他想抢回去……” 君吾道:“除非你自己愿意還给他,或者你死了,否则是不可能夺回的。” 引玉迟疑道:“那如果把法力嫁接给我,权一真……会死嗎?還是会怎么样……” 不管怎么說,他大概還是不太想让权一真死在他手下的。君吾道:“不会怎么样,只是過程会比较痛苦罢了,可這世上谁沒受過痛苦呢。想怎么处置他,要死要生,全看你。” 引玉又道:“别的神官怎么办?上天庭有那么神官看到了之前神武殿上那一幕,万一传出去……” 君吾微笑道:“知道了又如何?都是些一只手就可以碾死的蚂蚁罢了,全部灭了,换一批新的神官上来,你再改头换面换個名字造個出身,谁又会知道什么呢。” 他說這句话时神色轻描淡写,仿佛在說茶水凉了就倒了换杯新的,轻描淡写,轻车熟路。 最后,引玉道:“在新的上天庭,我,我……会是什么身份?” 君吾道:“灵文为我的左手,你便是右手。你们以上,除我再无他人。” 引玉一咬牙,终于,道:“……好!” 他沉声道:“請帝君记住今日对我的承诺。那么,现在……” 他沒說下去,只是视线转向了权一真,君吾道:“如你所愿。” 话音刚落,权一真突然面容扭曲起来,大叫一声,七窍流血,抱头打滚,似乎痛得厉害,而引玉的身上则发出一阵突兀的灵光。 他整個脸庞都被映得透亮,举起一手,打向上方,奇英殿,轰然倒塌! 金殿上开了個大洞,站在废墟之中,引玉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慢慢握紧拳头。君吾的神情仿佛在看一個小儿试他新买的玩偶,道:“感觉如何?” 半晌,引玉才道:“……我从来沒拥有過這么强大的力量。” 他望向一旁在地上狂叫的权一真,神色复杂,道:“我师父以前說過一句话。他說,权一真是天生要飞升的人,是天给的本事。這就是天给的神力嗎?” 君吾道:“从此以后,是你的了。” 引玉缓缓点了点头。 下一刻,提起一掌就劈了過去! 這一掌用了权一真十成十的法力,威力骇人,镜中爆出一团白光。随即,引玉迅速右手在空中画了個大光圈,然后把那圈子从空气中方抓起来一丢,套中了君吾。君吾看到脚下光圈,微微皱眉,似乎略感忌惮,谨慎地不去触及,又看到引玉去拉地上的权一真,不动声色,道:“引玉,临阵反悔,你就沒有什么话要对我解释嗎?” “……” 引玉背对他背起权一真,不答。君吾道:“這么做当然可歌可泣,情操高尚。不過,這真的是你的本心嗎。你勉强了自己几百年,到现在還要继续勉强下去?” “……” “你真当一点都不恨你现在救的那個人?就算不恨,难道也不讨厌?” “……” 引玉终于忍不住了。 他握紧了拳头,咔咔作响,猛地转身,道:“我是恨!我是讨厌!!!但是,那又怎样?!” 权一真激动不已,一边說话一边从鼻子嘴巴裡往外狂喷鲜血,道:“师兄……” 引玉喝道:“闭嘴!!!” 他又转向君吾,道:“您……您……你!你为什么,一定要提醒我這一点?!說得好像你们都很了解我似的!是,我是讨厌他!但是,那又怎么样?!他给我添了這么多麻烦,我恨恨他還不行嗎?!” “……” 谢怜一颗心沉到谷底又高高抛起,哭笑不得,险些栽倒。這是什么歪理啊?! 接下来,引玉又道:“……但是……但是我也……就只想讨厌讨厌罢了,不等于我就一定要害他。什么叫‘本该属于我的东西’?天赋以外,沒有什么东西天生就是该属于谁的。别人的东西,我不要!!” 谢怜眼前一亮,喊了出来:“說得好!” 引玉又道:“我是想回上天庭,我是想位列十甲!但是!如果不是我自己修来的,那就根本沒有意义!我倒霉,我认了!如果我沒他厉害,那我起码能承认我的确沒他厉害! “承认我就是不如他,也沒那么难!” 傲气! 這一刻,谢怜终于又在引玉身上,看到了他少年时的那种光采和傲气! “哇”的一声,权一真在他背上哭了,鲜血混着眼泪鼻涕一起滚滚飞喷,引玉给他喷得也满脸是血,崩溃道:“别喷了!!!” 权一真呜呜嗷嗷地道:“师兄,对不起!” 引玉忍无可忍地道:“你也不用跟我說对不起了!反正你再怎么道歉也還是不懂的。我真的受够你了……” 君吾叹了口气,揉了揉太阳穴。引玉又道:“况且……况且我也不是一无是处。你也說了,论总体才干,他未必比得上我。我有我自己的……” 咔。 君吾转過身去,随手一挥,道:“精彩。我想,你和仙乐一定很谈得来。” …… 怎么了? 怎么了?! 谢怜被绑在椅子上,心脏狂跳要跳出胸腔。引玉怎么了?! 他只是不說话了,脸色也变得很奇怪。而君吾负手,从容不迫地迈出了那個看似强劲的光圈,根本沒有受到一丝一毫的阻力,道:“多少我也猜到你会這么回答了。所以,沒先给你取下咒枷。” 咒枷?! 引玉手上,的确是有個咒枷的!谢怜赶紧看過去,引玉也抬起了手腕。 只见那原本一圈各带般的咒枷收紧了许多,紧得仿佛要把引玉那只手勒断,而引玉整條手臂已经变成纸一样的惨白色,并且那惨白還在不断向上蔓延。 這咒枷,居然在吸他的血! 谢怜猛地向前一扑,连人带椅扑倒在地,這下,连镜子也看不到了。他在地上疯狂挣扎,却根本沒用,只能听到镜子裡传来乱殴打之声。 過了好一阵,一双白靴出现在他眼前,却是君吾回来了。 他手裡拿着一只吸满了血、变成深红色的“咒枷”,应该是从引玉身上取下来的,蹲下来,摸了摸谢怜的头顶,道:“和你的小朋友去道個别吧。” 若邪的死结终于松开了。谢怜爬起来就冲他脸上打了一拳,当然沒打中,還差点又摔倒,但他本来也沒指望打中君吾,只是泄愤,狂奔到隔壁殿内。 只见引玉干巴巴地躺在地上,又白又薄,像個纸片人,脸颊也干瘪下去许多,身上的灵光都消失了,重新回到又鼻青脸肿了几倍、已经完全认不出本来面目的权一真身上。看来,那些法力已经物归原主了。 谢怜扑了過去:“引玉殿下!!!” 引玉瞪着一双比平时突兀多了的眼睛,看到他,哑声道:“太子殿下……” 权一真趴在地上号啕大哭,仰天号道:“对不起师兄,我只会打架,但是我打不過他!” 他口鼻的鲜血又喷到引玉脸上和眼睛裡,光是看着都难受极了,引玉额上忽然青筋暴起,回光返照般地喝道:“让你别喷了!!唉!算了……你气死我算了……” 他又有气无力了下去。這幅情形,谢怜也不知道,他是更想唉声叹气,還是更想潸然泪下,或者其实更想忍俊不禁。 忽然之间,引玉干涩的眼眶内充满了泪水。 他小声道:“我知道的。” 他道:“一真是個奇人,我是個庸人。最高也只能走到那一步了。我知道的。” 谢怜心中,蔓延上一阵无力的痛楚。 引玉道:“虽然我知道,但還是不甘心。其实,我和鉴玉想的是一样的。我比他更不甘心。我不是沒有過怨念,沒有怨念是不可能的。我后来都不敢想,那时候我为什么明知一真穿着锦衣仙,還說让他去死。到底是被气得失去了理智,還是真的想让他去死?” 谢怜抱着他道:“沒事了沒事了。這些都是小事了,真的。引玉殿下啊,你再在這世上活個几百年的,你就知道這些真的都沒什么了。气得失智也好,真想让人去死也好,随便吧。谁沒這么想過呢?我還想過屠尽天下负我人呢,是真的,不瞒你說,我還差一点就做了,你看我不也很厚脸皮地活到现在。你最后還是什么都沒做,這才是最重要的啊。” 引玉道:“可是……最后我……果然還是觉得……不甘心。” 他哽咽道:“既然已经注定了我不能成为惊才绝艳之人,那至少,我……想成为善良无暇之人。但是……我還是做不到。真的……太不甘心了。說实话,就算到了這一刻,一想到我是因为一真這個傻小子死的,我還是咽不下這口气。我连无怨无悔、满心释然地死去都做不到,這算什么呀。” 谢怜柔声道:“殿下,你已经很努力了。而且,你做得很好了。比大多数人都好太多了。” 引玉终于勉强笑了笑,道:“比大多数人好嗎?” 笑完,他叹了口气,最后遗憾的声音随魂逝去,喃喃道:“可是,我想做的,是神啊……” 谢怜深深低下了头,道:“可是,引玉殿下,這世上,其实根本沒有神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