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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世中逢尔雨中逢花 2

作者:未知
谢怜想起了点什么, 轻轻“咦”了一声。 那张缠着层层绷带的脸, 不可避免地让他想到了三年之前遇到的那個小孩子。但他也不能确定。悲观地想,那幼童只身逃下太苍山之后,真的還能再活三年嗎? 這时,那少年走過来,踮起脚尖, 把泥塑像手裡的花朵取下, 换上了自己手裡的那一束。谢怜就坐在神台上, 看得清楚,新换上的這一束花, 花瓣更为娇嫩、饱满、水灵, 香气也更加馥郁,一定是刚刚才采来的。莫非, 他每天都来到這座不起眼的庙裡, 给這尊泥塑像的左手换上一束新摘的鲜花? 而且,奉上鲜花后, 那少年站在泥塑太子像下,合掌结印, 默默祈福,竟是沒有像旁人那般不分青红皂白地跪了再說, 当真是把谢怜的话听进了进去。 三年了。那么多参拜過谢怜的信徒, 有达官贵人,有当世名流,有惊世之才, 然而,让谢怜真正觉得“用心”的,居然是這样一個才十二三岁的孩子。而且是個衣着寒碜,那些华美贵丽的金殿都不会放进去的小孩子,所以才只能到這草根神庙来参拜。 這可真不知是何滋味。 這时,庙门口传来一阵啪啪的踩水之声,一群孩子撑着雨伞,嬉闹奔過。原本谢怜以为他们只是路過,谁知這群少年跑過去后,又跑了回来,像是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稀奇一般,拍手道:“呜哇呜哇,丑八怪又被赶出来了!” 這群少年与庙裡這名小信徒年纪相仿,却個個都比他高大,看样子被父母养得很好。大概是节日将近,都穿着新衣新鞋。他们在庙门口踩水打闹,笑容天真活泼,不带一丝一毫的恶意,仿佛并不觉得“丑八怪”是個坏话,也不觉得自己话语伤人,就真的只是觉得這么喊好玩儿。那少年握紧了拳,然而拳头太小,毫无震慑力,门外又喊:“丑八怪今天又要睡庙啦,当心回家你娘打死你!” 谢怜皱眉。那少年绷带下露出的一只眼睛爬满血丝,扬拳怒吼:“我沒有家!!我沒有娘!她不是我娘!都滚!都滚!再喊我打死你们!!!” 那群孩子却有恃无恐,吐舌头道:“你敢打我們,小心我們再告诉你爹,让他教训你。” 有的则挤眉弄眼,道:“是啊,你沒有娘,因为你娘不要你啦。你也沒有家,你家裡人都嫌弃你。所以你只能在這個破庙……” 到這裡,那少年突然大叫一声,扑了過去。 他個头虽小,气势却足,一声暴喝,吓得几個孩子要跑,然而跟他扭打作一团的那少年喊道:“怕什么!我們人多!”于是又都回来,七手八脚地去拉他打他。谢怜实在是看不下去了,一挥手,空气中一阵突如其来的怪力分开了两拨孩童。随即,地上飞起一泼强劲至极的水花,掀了那群少年一排跟斗。 毕竟是孩子,被莫名其妙摔了個诡异的跟斗,又喝了一口泥巴脏水,身上的新衣也全都湿了,变得比他们嘲笑的对象還脏還丑,登时从哈哈大笑变成了哇哇大哭,从地上爬起来,哭哭啼啼抓着伞一溜烟跑掉了。 谢怜摇了摇头。他堂堂武神,斩邪魔鬼怪,保出行平安,還是第一次介入這种幼儿纷争,即便是赶跑了坏的一方,也一点成就感都沒有。他回头去望那少年,微微一怔。 混乱中,那少年头上绷带被扯下了一半,露出的半张脸上都是瘀青肿紫,显然不是方才被打的。谢怜還沒来得及细看,他便一声不吭地缠好了绷带,抱着膝盖,坐到了泥塑像脚边。 谢怜到這间太子庙来,本意是想就個近,在這裡召集风信和慕情,传令商议要事,谁知遇到了這么個小朋友,忍不住在意起来,发完了召令,便蹲在旁边盯着他看。蹲了沒一会儿,那少年腹中传来咕咕的声响。供盘裡有几個果子点心,虽然看着干瘪,不大好吃,但聊胜于无。谢怜便择了一個,轻轻往他身上一丢。 那少年被果子砸中,一下子双手抱头,蜷成一团,呈现一個防御姿态,仿佛丢到他身上的是一块石头,而且马上会有更多石头砸来。良久,四下望望,发现只是個果子、也沒有第二個人在场之后,他迟疑片刻,捡起果子,在衣服上擦了两下,放回了供盘,竟是宁愿饿着肚子也不吃盘子裡的供品。 接着,他走到门口,望了望庙外的大雨,似乎想出去找吃的。但雨实在太大,不想再淋了,便又回来,在泥塑像脚边蜷缩着睡下了。 這时,风信和慕情接令赶到。二人从庙后转出,风信郁闷道:“殿下,你上哪儿找了一间這么小的太子庙?为什么要在這裡传令?”一低头,忽然看到一团人缩在地上,险些踩中,脱口道:“妈的這怎么有個小孩儿?!” 慕情也低了头,仔细看了两眼,立刻问道:“殿下,這是三年前从太苍山上跑了的那個小孩儿嗎?” 谢怜摇头:“不能确定。不知他叫什么名字,也不知脸长什么样子。” 三人围着一個浑然不觉的小孩儿說了几句,那少年在地上辗转反侧,抹了一把脸,竟是在口鼻嘴角边抹出了血。见状,谢怜越发觉得不能任由他继续躺下去了,道:“先让這孩子离开吧。天色暗了,這庙可不是什么過夜的好地方。” 风信道:“他是不是沒地方去?如果是這样,恐怕也只能在這裡過夜了。” 谢怜道:“他有家,但家裡可能不太好。但這庙也不好,先离开才能给他找吃的。這孩子身上還有伤的。” 慕情却道:“殿下,恕我直言,眼下沒空管這种小事了。您召我們来,可是有什么决断了?” 上天庭的神官,从来沒有那一位是对所有信徒的祈愿都照单全收的。须知世上信徒千千万,每個人都管,岂不是烦也烦死了,因此有时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有些微不足道或微妙的祈愿则会假装沒听到,可以省去许多麻烦。然而,大抵是谢怜太年轻,精力充沛,還沒有到认可這种灵活应变的时候。他想了想,携着路人所赠的那把伞,走到小庙外。 谢怜缓缓撑开那伞,雨珠噼裡啪啦地打在伞面之上。地上那少年听到這声音,以为有人走近,微微一动。但可能想到有人来了也不关他的事,又躺了回去。谢怜把打开的伞放在门口,那少年听声音一直沒有消失,大概终于奇怪了,起身出来一看,就看到了一把红伞斜斜搁在雨中地面上,仿佛一朵孤零零盛开的红色的花,当即愣住了。 看到那少年冲過去抱起了伞,慕情道:“殿下,到這一步就可以了吧。做太明显给他发现,就多生枝节了。” 谁知,谢怜尚未答话,那少年又冲了回来,在他们身后大声道:“太子殿下!” 三人齐齐吓了一跳,回头望去。只见那少年抱着伞,赤红着眼,激动至极,仰头对那泥塑像喊道:“太子殿下!是你嗎?!” 风信不知谢怜之前已经帮他赶走了一群孩童,還丢了果子,奇道:“這小孩儿還挺灵光,居然被他发现了。”慕情却似乎猜到了前景,看了一眼谢怜。 那少年道:“如果你就在這裡,請你回答我一個問題!” 坐在高高在上的神坛上时,谢怜每天都要听到无数次的“請您显显灵吧”。任何声音听多了,都会麻木。可是,每当他听到這样的声音,還是会忍不住为之注目,为之驻足。慕情在一旁提醒道:“殿下,不用理了。” 谢怜不语。那少年双手紧紧抱着那把伞,咬牙道:“我很痛苦!我每天都恨不得死了才好,每天都想杀光這世界上的人,再杀死我自己!我活得很痛苦!” 一個十二三岁的小孩子,大声喊出這一席话,這画面大约真是又可笑、又可怜。可是,那副小小的身体裡,却有一种爆发的东西,支撑起了他的愤怒和嘶吼。 风信皱眉道:“他這是怎么了?杀光這世上的人,這是小孩儿会說的话?” 慕情淡淡地道:“太小了而已。长大一点他就知道,现在经历的這些都不算什么了。” 顿了顿,他看着谢怜,道:“這世上痛苦的人太多了。就說永安大旱,哪個永安人不比他痛苦。殿下不必在意。该做什么做什么吧。” 谢怜轻声道:“或许吧。” 一個人的痛苦,对另一人来說,大概都是些微不足道的小小烦恼罢了。 那少年仰头望他,一只眼睛红得厉害,却沒有流泪,一手抱伞,一手伸出去,抓着泥塑像的衣摆,质问道:“我到底是为什么還活在世上?人活着到底有什么意义?” 静默半晌,无人应答,那少年似乎也早就料到了這個结果,慢慢垂下了头。 谁知,忽然,一個声音打破了沉寂,在他上方响起:“如果不知道要怎样活下去,那就为了我而活下去吧。” 谢怜身旁的风信和慕情都沒料到他当真会回答,而且還是這种回答,皆瞪大了眼,道:“……殿下?!” 那少年猛地抬头,却沒看到任何人,只听到一個轻柔缥缈的声音从那泥塑像上传来: “你问的這個問題,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不過,如果不知道你活下去有什么意义,那么,不如姑且把我当做那個意义吧。” 风信和慕情的脸都裂了,双双伸手去堵谢怜的嘴,大叫道:“别說了殿下!你违规了!违规了!” 在被他们捂住之前,谢怜還是抢着又喊了一句:“谢谢你的花!很美,我很喜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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