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五六针 横财之道
林添财却反而闲了。
至京以后,与士大夫、权贵、宦官等上层人物的交接都是林叔夜在做——林添财沒有文化言行粗鄙,上不了這些名门雅士的台面,因此他便与林叔夜分了工,林叔夜去走上层路线,他去走下层路线,多派人手到市井各处打听消息——京师地痞帮闲甚多,林添财這段時間撒了不少银子,早收拢了十几個耳目,只要是跟绣行有关系的事情,打听了回报到他這裡就有赏。
但第二轮斗绣斗到了宫裡头去,外头市井间反而沒什么有用的消息,来来去去,竟然都是跟“外盘”有关的消息。
虽然已经答应了林小云自己不会再赌,但偏偏职责所在,外盘的消息一個接一個地都往他耳朵裡钻,搞得他心痒难搔。
“看盘口,咱们凰浦赢面极大。”
“另外吴门和康祥,赢面也很大。”
這两個赢指的是他们在“八进四”中面对对手的局面,也就是坊间都很看好這三家能进四强。
“但是這一轮的‘总胜’,最大的热门却就不是咱们凰浦了。”
林添财打听到這些消息后,特意选了林叔夜不在的场合,来跟高眉娘回报這件事,高眉娘不解他为什么這会来說這個,但毕竟林添财是凰浦的核心人物,彼此的情报消息必须互通,便交了個底:“大掌柜放心,這一轮我有胜算能进前四的。”
“那总胜呢?”林添财装作若无其事地问。
“不求這個。”她說完便继续与黄娘一道裁剪布料——龙袍绣片凰浦准备得十分充分,反而是寻常妃子的衣裳沒有现成的组品,必须要从别的物料中裁剪挑择。幸亏這一次准备的還算充分,因此物料不求外人。
林添财听了她這话却便有了底,心道:“不求這個,那就是沒把握了。”
八进四的四组“小胜负”,這一次买的人不多。就算要压,凰浦、吴门、康祥的胜率都很高,胜率高了赔率就低了,买了也沒什么意思。何况为了赢這点钱而冒着被林叔夜知道的风险,不值当。
但“总胜”就有看头了,因为变数实在是大!
本来在上一轮,凰浦和吴门是最热的两门,可琉璃厂一战之后,梁惠师声名鹊起,连带着康祥也成了热门,尤其這一次,吴门的沈女红竟然临阵改弦易辙,不敢争龙袍而选了凤袍,坊间不禁就起了心思。
甚至說什么“苏州的沈女红也不敢跟广州的梁惠师打了”!
林添财听到這种言论时一时冷笑,作为内行中的内行,他可不信這個說法。
另外一种說法就是:“有人說凰浦得罪了人,所以這一次才会抽不到龙袍。”
“那是抽签的,怎么說成得罪人?”
“呵,抽签作弊,那是多容易的事情!就算是面对面,只要手裡用了暗劲,长签就变短签。”
虽然林添财对這两种說法都嗤之以鼻,但不可否认的就是如今坊间就是认为潮康祥有极大的概率拿到总胜。
就在林添财要退出来时,林叔夜回来了,林添财忙问:“刚才是东厂的人叫你去的吧?督公是不是有什么吩咐?”
林叔夜道:“不是督公,是秦少监找的我們。”
“是他啊,他找你什么事。”
“让我們好好斗,說這一轮仍会罩着我們。”
林添财大喜:“有他這句话,那就更稳妥了。”
林叔夜却皱眉。
“怎么了?”
“我倒觉得他這句话显得多余。”
自进京以来秦德威一直是照拂着凰浦、康祥的,尤其蚕池献绣那次更是出了大力气给凰浦拿到了一個爆冷的首冠来,今天抽完签忽然将他和黄谋叫了去,沒来由地說“我仍会罩着你们”,的确是有些多余。
林添财却笑了起来:“阿夜你多聪明的人,怎么在這上面糊涂了?這不是多余,這是他在向我們伸手哩!”
林叔夜被舅舅一点恍然醒悟,经過這一年多的历练他的经营手腕已逐渐有了一庄之主的气派与手腕,但对這些蝇营狗苟的事总是不如林添财敏锐。
“怪不得他說让我們回来好好想想,想好了今晚去回话。”
林添财笑道:“那沒跑了,就是要你今晚去送礼。”他看到林叔夜脸现不悦之色,笑道:“今晚就由我去跑吧,我知道你不习惯這种腌臜事。”
林叔夜长长一叹,這种事情他的确是不愿意,但身为庄主,疏通关系却是他的责任,就像霍绾儿所說,绣首可以清高,但庄主就沒有清高的资格。
“那就有劳舅舅了。”
秦德威那边早给了两块牌子,当天晚上林添财便约了黄谋一起出门。
黄谋见是他来也不奇怪,两人一道来到秦德威宅邸,還沒进门,后门已经有三個人在那裡等着了,为首那個是個光头,左边脸有一道已经敛口的刀疤。
“二位跟我来。”
林黄对望一眼,见门口站着個小太监,正是秦德威的干儿子,在两人看過去时向他二人微微点头,林黄便跟着他绕到隔壁胡同,进了一间狭隘的院子裡。
“坐吧。”那個光头指了指院子中的几把凳子:“老子姓许,单名一個强字,锦衣卫小校出身,不過因为犯了点事,便只能在道上混口饭吃,京师的朋友,给面子的都叫我一声强爷。”
见到他的外貌,再听到這個称呼,林添财不由得吃了一惊,這些日子他早打听清楚,知道京师有几個地头蛇是极不好惹的,其中一個就是這位强爷,据說他背后有的东厂撑腰,今日看来果然如此。
“两位都是明白人,我也就不兜圈子了。有些事情,就是东厂也不好做,因此要由我們這些人来干脏活。”
黄谋沉吟不语,林添财道:“不知强爷今晚带我們到這裡,可是秦少监那边有什么吩咐?”
强爷看了一眼两人背上的包袱,使一個眼色,他的两個跟班忽然出手,用刀划破了包袱,金银掉了一地。
黄谋一怒,林添财惊道:“强爷,你做什么!”
强爷随手拈起两块尽快掂量了一下,冷笑道:“這点东西,也好意思进东厂的后门!”
林添财一时羞恼未决,黄谋已经說道:“秦少监那边若是看不上我等的供奉,直說便是,何必来這一手。”
强爷一笑:“当今陛下对内宦管得甚严,有些言语别說写下来,嘴都不能开。再說了,你们有多少底蕴东厂诸公那边還不清楚?真要把口开了,怕得吓得你们绣也不敢斗,直接打道回府了!”
黄谋和林添财面面相觑,今晚這位强爷从不說自己代表秦德威却连提了几次“东厂”,现在甚至提起“东厂诸公”,這裡头的微妙区别二人总算是听出来了,难道他不是代表秦德威而是代表东厂来的?若是秦德威一人還好,甚至加上秦福也罢,可若是整個东厂的当权者都想在這场斗绣上分一杯羹,那可就不好喂了!
但是喂不起,也得罪不起,黄谋慌忙赔笑說:“刺绣是尚衣监该管,我們一直也是秦少监荫庇的,却不想惊动了其余诸公,刺绣這点买卖利润有限,我們得到秦少监一点小小荫庇也就算了,哪裡還敢再拜东厂的诸位大佛。”
强爷冷笑:“听你這言语,是打算‘见外’了?”
两人忙道:“不敢!不敢!”
强爷又冷哼了一声,才說道:“放心吧,沒打算叫你们破家,只是要你们配合做件事情罢了。”
林添财忙问:“不知是要我們做什么事?”
“外盘。”
黄谋和林添财对望了一眼,同时大感意外。
“這场斗绣原本只是件小事,却不想被人炒了起来,如今半個京师的势家百姓都知道了,茶余饭后沒少谈论,关注的人多了,那外盘自然也就起来了!蚕池献绣时押的人還不多,但琉璃厂一战,整個盘口却去到六七万两了。而這次的盘口更大了,已经入场的银子,就比琉璃厂那一场多了三四倍了。這一笔横财,嘿嘿,我背后的人自然不能放過。”
“原来如此,”林添财道:“既然這样,那强爷买不就是了?却叫我們来做什么?”
强爷瞪了他一眼:“京师七大盘口,其中一個盘口就是我的!别人不晓得,你会不知道?你又不是沒在我那裡下過注!”
林添财一听讷讷。
“我們自己坐庄的,自然不能再去别的盘口当闲,這是道上的规矩。”
“那强爷的意思是,”黄谋问:“要我們去买?”
强爷冷笑:“我哪敢替两位拿主意,不過你们若是愿意下注,若输了万事不提,如果赢了,怕你们人生地不熟的,收不回款项,到时候我的人可以帮你们收数。当然,也得给個辛苦费,我們要的不多,只要三成。”
黄谋和林添财对视了一眼,平心而论,以东厂之威只要三成“辛苦费”的确不算多。
“那行!”黄谋轻松地就答应了:“那回头我和林揽头会各自押注,若赢了钱就辛苦强爷了。”
林添财寻思着自己本来要戒赌了,可這回是别人逼着自己买啊,那敢情好!因此也說行。
强爷却又问:“两位准备买谁得总胜?要买多少?”
两人都是一怔,林添财道:“强爷這是什么意思?我們南人北上,可不敢在京师地面吃得太大的肉,我們也沒那么大的嘴巴。”
强爷道:“上一次也是有人委我們收数,当时的辛苦费是两千两,這钱最后也不是给一個人,多少双眼睛和手要打点呢。至于這次,我背后的老爷们的意思是,這次不能比上次少,至少也得赢個三千两。”
黄谋和林添财同时变色。
强爷道:“怎么?”
黄谋苦笑:“强爷,這事可不容易,我肯定要押康祥的,我們康祥也有信心拿到這次的总胜……”
他還沒說完强爷笑了:“沒問題啊,老爷们也都說了,你们康祥很好,大伙儿愿意全力推你康祥拿到总胜。”
林添财听得心中一动,黄谋也是暗中一喜,却又說:“但如今我們康祥乃是大热门,赔率甚低。要想赢到三千两银子,那我們至少要凑够一万两入局啊。我們哪来這么多钱。”
這时他都不敢想给“三成”辛苦费了,但就算赢的钱全部送出去,那也要一万两的本金啊!若是在广州时,他筹谋筹谋還有可能凑齐,但在京师那可就不凑手了——更何况這笔钱要是输了,他也得破家了。
“钱嘛,你们不用担心。”强爷笑道:“我敢开這個口,你们缺多少,我都能帮你们拆借。”
黄谋和林添财脸色又变。对方這种背景,這钱岂是好借的?
“怎么?不乐意?”
黄谋沉吟道:“万两白银,杀了我們也不敢借!”
“放心!”强爷道:“强爷不是强买强卖的人,既然要你们冒风险,也不会叫你们沒好处,我前面說辛苦费只拿三成,并非虚语。這一次是要送一场大富给二位,若我們只拿三千两,就要保二位能赢七千两!”
黄谋苦笑道:“以当下的赔率,若是买敝庄拿到总胜,想赢一万两,至少要三四万两的本金。我們连一万都沒有,何况是三四万!”
“谁說要你们出三四万了?”强爷冷笑:“再說,三四万两白银,就算你们想借,我也沒有。北京城谁一口气拿得出這么多钱来!”
两人都是一奇:“那强爷的意思是?”
“既叫到你们来,自然是有妙计安排。”强爷道:“只要投入個三五千,就能翻他個一两万,這才是以小博大的横财之道!”
若說要出动三四万赌资,黄谋和林添财是想都不敢想,但只要三五千的话,黄谋甚至不用借,凑一凑都有了,林添财再添一部分压力就更不大了。三五千博一两万,赢了那可是大赢,就算真输了,這個风险他也勉强承担得起。
两人忙问计将安出,强爷却不肯就說,需要明日见面,到时候請双方绣首一起来,届时自然会将妙计說出来。
回到广东会馆,黄谋便将方才之事說了,梁惠师听了道:“三四万两的局我們自然赌不起,三五千的话庄主自决,反正我們必赢的。如果钱不够,将我上次赢到的钱一起凑上吧。当是我跟了。”
黄谋道:“三五千其实不用借,但对方竟說要明日惠师前往惠满楼一见,不用很久,便是耽误一顿饭時間。”
梁惠师想了想道:“行吧,反正也要吃饭。龙袍绣片早准备好了,不争那一时半会。”
這边议定了,凰浦那边林叔夜却严词拒绝:“虚与委蛇那是诚不得已,但這样做那性质就变了。這事我們不答应。”
林添财急道:“若不答应,他们背后耍手段可怎么好?”
林叔夜沉吟道:“他们若耍手段,到时候我們堂堂正正地应对便是。”
“那万一弄不過呢?”
“弄不過,那就宁可在斗绣中输掉!”林叔夜顿了顿,道:“不過我們不会输的。”
林添财看得呆了,這种腔调是高眉娘独有的,沒想到现在高眉娘沒在场,林叔夜也已经被“传染”了,但见外甥其意甚坚,只好說:“好吧,我回头将你的意思回他们。”
不料第二天就出了事!午后沒多久林叔夜就听他们惊恐惶然回来,赶紧出来问时,林添财叫道:“出事了!出事了!惠师受伤了!”
林叔夜大吃一惊:“怎么回事?”
原来惠满楼离广东会馆不远,黄谋与林添财、梁惠师一道,午饭前才出发前往,不料左等右等,等到饭点都過了,却哪裡见得到那個光头?梁惠师薄怒,起身便要离开,黄林两人也觉得那個光头太不靠谱,三人才出门时,门口有個秀士经過被一個瘦子撞了一下,那個秀士倒是警觉,马上一摸发现自己被盗了,即刻高呼:“抓贼!那人是贼!”一冲一伸手抓到了对方。
便有好些人听到声音停驻,又有两個有胆色有义气的围拢,那贼被围又被扯住,竟然拔出一把短刀来胡乱挥砍,先砍伤了那個秀士,跟着混乱之中梁惠师竟也挨了一刀,血染衣襟,吓得黄谋面无人色,哪裡還顾得上那贼?赶紧来护看梁惠师,一边包扎一边赶紧坐车回广东会馆。
现在這节骨眼梁惠师可金贵得紧呢,一根手指头都要爱护着!
高眉娘听到消息也赶紧来看,幸好這一刀中的是左上臂,又划得甚浅,只是破了皮,那血其实多是那秀士的,众人這才稍稍安心。
梁惠师淡淡道:“都回吧,左右沒什么事了,我們也要赶工。”凰浦众人见她還要赶工那是真沒什么事了,便都告辞了。
不料沒過多久林添财就听到了流言,說扬威琉璃厂的那個广东刺绣宗师中午被贼人伤了手腕,当场血流如注,右手眼看是不能动弹了,当时在场的人都是看到梁惠师染血的,所以消息传得有鼻子有眼,若非林添财是当事人他都要信了。他一开始也只当是误传,与黄谋說了当個笑话听。
不料从那些帮闲反饋的消息看,這谣言竟是愈演愈烈!到傍晚时节,强爷忽然又派人来請,仍然請黄、林、梁三人。
黄谋正要回绝,不料来人却低声道:“强爷知道伤梁绣首的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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