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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七针 威逼

作者:阿菩
林叔夜含笑在对面落座。

  黄谋问道:“高师傅怎么样了?”

  林叔夜道:“其实也沒什么,就是劳累過度,现在已经安好了。”

  “那就好。”黄谋道:“這一次海上斗绣来的值了,见证我們广东再出一位刺绣宗师。凰浦绣庄有高师傅坐镇,跻身广东十大名庄也是迟早的事了。”

  刺绣宗师是绣行内部自己的私谓,原本不敢张扬以免引起士林的反感,不過近年渐渐放开,到了上一届广潮斗绣,甚至出现需要广绣行、潮绣行认可才能得到宗师称号的先例。

  林叔夜笑道:“到时候還需要二舍多多照拂。”

  “贤弟客气了!”黄谋脸上笑容不断,打了個手势,就有仆从抬了两袋银子进来,沉甸甸地放在了林叔夜身边,“白银两千两,算是哥哥入伙了,贤弟清点下。”

  两千两白银,足足有一百多斤重,力气小一点的人拿着都困难,所以要两個人抬——這是先前的赌局,黄谋倒也光棍,输了直接抬出银子来。

  做生意讲究的是银钱清楚,林叔夜打开袋子瞧了两眼,摸了摸成色,黄谋笑道:“這是从佛郎机那裡收来的银子,成色不算上佳,我当八足色算给贤弟,所以按两千五百两开,共一百五十六斤半。贤弟可以到岸后验明成色,若有不足,愚兄再补。”

  林叔夜对仆从:“請抬到我驻所,請我舅舅林揽头点收。”

  黄谋手摆了摆,两個仆从便抬了银子去照办了,一边笑道:“贤弟做生意直当不扭捏,将来一定大有前程!”

  明明是前晚一個赌局黄谋输了,但此刻他的做派沒有半点愤懑恼火,一切只当是一场生意般,见他如此,林叔夜反而高看了他一眼,心道:“此人拿得起放得下,真是個人物!怪不得能代表潮康祥来這裡独当一面。”

  相形之下,广茂源的陈子丘就太不像东西了。

  仆从下去后,恰好水滚,黄谋将烧炉的童子遣走,自己冲筛——潮州功夫茶口诀云:“高冲低筛、刮沫烫盖,关公巡城、韩信点兵”——潮州做生意的人,沒有不会的,黄谋一番操作行云流水,片刻间一杯滚烫的茶水便端到林叔夜面前。

  林叔夜先闻后品,赞道:“好茶。”

  黄谋笑道:“八百年的老树、玄武山的泉水,枫溪老师傅做的茶具,就连炭都是从饶平拉来的,這茶要再不好那就有鬼了。”

  林叔夜道:“那也得有一双操茶的好手,不然再好的茶水器炭都白瞎。”

  這话是话裡有话,言毕两人同时哈哈大笑。

  “說回正题。”黄谋笑声低了低,說道:“愚兄此刻手中還有八千两银子能做主,想再买凰浦百之二十的股。”顿了顿,又道:“等回了潮州,愚兄再寄奉八千两,再买百之二十,不知贤弟可肯割舍?”

  现银加预定,共计一万六千两!若再加上已付的两千两,那就是一万八千两的,而要买的仍然是前晚黄谋想用两千两银子买的四成五股份。一夜之间,黄谋的心中凰浦的价值已经翻了将近十倍,而這一切都只因为昨日高眉娘正面战胜了袁莞师。

  這可是嘉靖年间,将近两万两现银,就是皇帝见了也得眼红!

  有了這么大一笔银子,买田买屋,就算是在北京、广州、成都這样的大城市,也能富足三代了。

  然而林叔夜却微微一笑:“今时不同往日,今夜亦非前夜。”

  黄谋笑容稍稍一敛:“贤弟,咱们潮州人做生意,顺风局刀口利一点是应该的,但太利就未必是好事了。”

  林叔夜道:“换了二舍,這时候卖不卖呢?”

  黄谋只当林叔夜還要待价而沽,嘿嘿一笑,便不再提這事了,当下冲了第二巡茶,两人喝過后,黄谋道:“說另一件事罢!明日大决比,巧了,就是我潮康祥对上凰浦。不知贤弟有何打算?”

  战胜广茂源之后,接下来要对上的就是潮康祥,這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何“巧”之有?

  林叔夜微笑着,說:“凰浦绣庄自入海上斗绣以来,一向按规例行事,见招拆招、遇阵破阵。陈子峰是我亲哥哥,但斗绣场上无父子,明日之战,自然也是按照绣行的规矩,以绣品定高下。”

  黄谋道:“但愚兄既是潮康祥在這裡的代表,又是凰浦的股东,双方厮杀,這不是自己打自己么?這又何必?”

  他才买了百分之五的股份,這时候拿出来說话,其实心裡也知道這都是场面话,只是要勾出林叔夜心裡头的條件来。

  林叔夜道:“刺绣决战,又不是真的战场厮杀,只有胜负,不会死人。”

  黄谋见林叔夜装糊涂不上道,微微露出不悦来,說道:“贤弟,我以诚心待你,你再跟我說场面话,愚兄可要生气了。”

  林叔夜道:“若要小弟不說场面话,那二舍何不先摊开来說?”

  “罢了!那咱们就摊开来說!”黄谋冷笑了一声,道:“林庄主,明日成品斗绣,我想贵庄让一步。咱们潮州人做生意,牙齿当金使,你卖哥哥這個人情,日后自有连本带利收回的一天。”

  林叔夜道:“二舍想赢,正面对决不就行了?难道二舍对潮康祥的绣品沒信心?”

  “林庄主,你說這种话有什么意思!”黄谋冷冷道:“海上斗绣這局,陈子峰与我們一向都有默契,两家从来都未出全力,你這次能赢广茂源是以有心算无心,你不会真以为赢了這次,你凰浦绣庄就真的胜過茂源康祥了吧?”

  林叔夜默然了,知道黄谋這话是真的。

  黄谋道:“這一次,广茂源压箱底的绣品沒出,我們潮康祥也一样,现在要赶回潮州取绣也来不及了。在下是看在我們一场相交,不打不相识,這才来与你商量。”

  林叔夜点了点头:“那二舍打算如何安排?”

  黄谋道:“年底就要广潮斗绣了。听贤弟你先前說過的话,似乎是对广潮斗绣有兴趣?”

  林叔夜颔首:“一定会参加的。”

  黄谋道:“广潮斗绣,各类准备所需甚多,贵庄新建,怕是一时未必就手吧?如果背靠广茂源那自不必說,可看现在的情况,贵庄未必能得到茂源的支持。”

  经過袁莞师改赛制下场一事,广茂源几乎是当众对凰浦撕破脸,這事是瞒不過去了,林叔夜也不否认。

  “如果明日兄弟卖哥哥這個人情,回头广潮斗绣时,哥哥自然有以回报。”

  林叔夜眉头皱了皱,說:“二舍,我记得当时的赌约,這一條是包含在内的。”

  当时林叔夜說的是:如果凰浦获胜,除了黄谋要拿出两千两银子来买凰浦百分之五的股份外,還需要潮康祥白纸黑字地应承:供应海上斗绣之后、广潮斗绣之前,凰浦绣庄所需的基础绣料。

  当时黄谋丝毫不觉得凰浦有赢的机会,所以答应了,可万不料一炷香之后高眉娘就翻了盘。

  黄谋笑了笑,說道:“基础绣料,自然是可以的。不過如果哥哥看的不错,你们那位高师傅,绣功上主要是广绣的底子吧?广绣和潮绣虽然都属于粤绣,但要刺上乘绣品,两者的用料其实颇为不同,尤其是到了广潮斗绣期间,需要用到许多上乘的半成品,這些我們潮康祥沒有备货。”

  林叔夜的眉头抟得更紧了:“所以?”

  “沒有备货,按照约定自然无法供应。”黄谋笑道:“但如果贤弟明日卖哥哥一個人情,那回头广潮斗绣期间,哥哥沒有的东西也得想办法给你弄過来。”

  林叔夜哼了一声,黄谋這话听着有理,其实也是钻文字空子不想履约,把前日赌约的其中一個條件拿出来另算,而要凰浦這边退让——這是实力优势方经常干的事情,无耻归无耻,但劣势方也真拿他沒办法。

  “老弟啊。”黄谋道:“做生意就是這样,形势比人强的时候嘛,该低头就低头,反正你也沒吃亏。”

  林叔夜忽然就笑了:“如果在下不答应呢?”

  黄谋本来冲了第三巡茶,茶杯已经端到一半,忽然停下道:“其实這事我原也不需与你商量,只是看一场相交才给老弟你提了這般好條件。如果你不肯,明日赢的照样是潮康祥。”

  “哦?”林叔夜笑了:“二舍既然对潮康祥的绣品這么有信心,又何必半夜三更邀我喝茶?”

  黄谋的脸色微微沉了沉:“听林庄主的意思,是不想做這买卖了?”

  林叔夜笑道:“我只是不解,如果二舍已经有必胜的把握,還来找我做什么呢?”

  一声冷笑后,黄谋忽的将手中的茶往外一泼泼到海裡去。

  跟着茶杯一甩,在茶盘上滴溜溜打转。

  黄谋冷冷盯着林叔夜,林叔夜也静静地看向黄谋,两人目光如刀杀似剑架,虽无声却令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冷了下来,原本听到声音想来伺候的童子望见吓得赶紧逃跑。

  “哈哈哈哈——”黄谋长笑着,打破了這可怕的冷场:“罢了,我就让你死個明白。”

  林叔夜不着急着回应,沒說话。

  “斗绣场上,并不是只拼功夫的。”黄谋大笑道:“谁掌握了评绣者,谁才是最后的赢家,懂了不?”

  “不懂!”

  “哼!你是陈家子弟,你会不懂?”黄谋冷笑:“陈子艳首席大内首席绣师是怎么来的,你大哥沒跟你說么?你会不懂?”

  林叔夜的心猛地一沉,這是今晚第二個暗示长姊“大内首席绣师”的地位来路不正的人了。

  黄谋道:“明日斗绣是成品斗绣,绣品做到了上品以后,针工、构图,肯定都是一流的,两個一流绣品谁高谁下,還不是靠评者的一张嘴。明天的评者有五——就是這次海上斗绣的五位主评:梁晋、蔡有成、霍姑娘、徐博古,還有那個佛郎机人。五位主评,得三票者胜。”

  林叔夜道:“二舍這么說,是明天定能拿到三票了?”

  “本来是沒有的。”黄谋笑道:“可是刚才梁晋来找過我了。”

  林叔夜哪怕再有城府,這时也不禁眉稍微颤。

  他也真是沒有想到,陈家为了打压自己這個庶出,竟然会去跟老对头联手!

  “梁晋手裡有一票,他听陈家的,蔡有成手裡有一票,他听我的。佛郎机人要跟广东這边做生意,就绝不敢同时得罪我們两家,所以只要我們两家一致,這就是第三票。”

  黄谋說到這裡就停下了,有些话也不用再說。

  五位主评,已得其三,也就是說,明天的斗绣還未进行,但对方已经稳操胜券,因为他们既是选手,又是裁判!

  “既然如此……”林叔夜冷然道:“那二舍還来找我做什么?”

  黄谋重新变得笑吟吟的:“我還沒答应梁晋呢,就看贤弟你的意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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