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园锦绣 第14节 作者:未知 “今儿我既提了,必定就是先紧着掌柜的,可巧我這也愁着到时候拿這么些果子做什么呢?庄裡庄头說年年得有几百斤果子,這…掌柜的您能收下吧?” “能!再多我都能收下!”掌柜的拍這胸脯打包票,只有嫌不够的份儿,哪還会嫌多,“這蘑菇姑娘你也别争了,照七钱银子一斤,只当今儿与你合眼缘。” “才先說好的,哪有变卦的理儿?”元绣可不敢当這個人情,现下欠了人情,之后来往便又要低他一等。 “既如此……也好。”掌柜的也是人精,到底怕错過贵人跟贵人說的果子林,笑嘻嘻的叫账房取了银子来,近四十两银子。 元绣云淡风清接了,又转脸看向掌柜的:“我家姓赵,双井村人,您這酒楼生意做的大,朝后有什么要的田间地蔬,家禽鱼肉,村裡都尽有,若能互利,保管都给您低价。” “省得了省得了,我本家姓侯,姑娘喊我侯掌柜便可。 贺掌柜抱拳,元绣也回了個礼。 才刚她报了姓氏又說了住哪,也是叫這掌柜的放心,若方才她讲的话都是假的,派人去打听打听自然也就知道了。不過她說的互惠互利可不是场面话,這都得回去以后细细想過。 外头菜早就凉了,赵大胜看元绣收了银子,這才放心去吃饭,他是舍不得那花了三两银子的席面,同老马跟周管事三人将菜尽数吃干净了。 元绣不单单是为了這些蘑菇,蘑菇价钱几何无所谓,她是想着同這位侯掌柜混個脸熟,這一来往后无论是村裡产出,還是庄子上的产出,都能有個出路,否则种的粮食再多,田裡出息再多,到头来也不過是为他人做嫁衣裳。 事儿都解决了,天也還早,好容易来一趟府城,自然要带着赵大胜去看腿。赵大胜也是疼得受不了,這回說要瞧大夫也沒念叨不治了,跟着元绣去了医馆。 那老大夫把了脉摸了骨,又捻着胡须摇头:“不行不行,這腿治不好,我是沒法子的。” 元绣着急:“可有什么方子,您老好歹给开個方子,止止痛也是好的。” 她爹這腿疼起来,似有万虫钻心,断不是常人能忍住的。 老大夫无奈,提笔写了药方,又嘱咐剂量:“這药方只可解一时之痛,长久下去不是法子,姑娘若是一年内沒找着能治腿疾的大夫,這方子须得停了,若是不停,药力积久下去,必定会闹出别的病症,到时說不得還会危及性命。” 元绣深深叹了口气,连卖蘑菇得来百来两银子的喜悦都消失了,心裡只担心她爹的腿。要知道,這疼,也是能疼死人的,他爹好几回都疼得想砍自己的腿。 赵大胜见不能根治,反倒安慰起元绣来了:“這都几十年的老毛病了,如今能暂时止止痛便够了。” 他自己也知道腿难治,可从大夫嘴裡听到這沒法儿治的消息,心裡還是忍不住一阵难受。 父女两相对无言,元绣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又从荷包裡翻出一個裹的严严实实的帕子,递给方才的大夫。 “家裡田地不长粮,您老给看看這土裡头有沒有什么东西?” 元绣才回来时,地裡颗粒无收,上回去县裡,大夫分辨不出土裡有什么,其实她自己也不大确定是不是如荷香說的那样,被下了药。 這回反正也带着,干脆就叫大夫瞧瞧,若是下了药,她确实還得放着庄子裡的田地被人使坏。 只见老大夫将那帕子接過去,细细地看了一遍,又抽出一格药匣子,药匣子裡是一罐红色粉末。這大夫捻了一点土,又捻了一点那粉末,将二者细细比对一番,又各放进水裡,那水瞬间起了白沫,不一会儿又消失了。 老大夫扶了扶胡须,面上一副了然之色。 元绣好奇:“敢问大夫,可是知道這土裡有什么名堂?” “這药若撒到地裡,只长叶子不长粮,撒到土裡便是绝收的恶事。所以官家不给民间流通,因着虽有些毒性,但能做配药医肺病,除了医馆,其他地方都买不着。你给我瞧的這土,虽過了许久,但我看着药力依旧還在,只怕這田地一二年都种不得。” 老大夫摇摇头,也沒问元绣這东西从哪来的,将那帕子裹好還给她。 “這地必定是种不了了,如今我知晓缘由便够。 元绣眼眸一转,谢過大夫,付過诊费,也沒說别的,带着她爹跟车夫老马出去了。 赵大胜便想起自己那些田地,心裡知道荷香从前說的沒错,自家田裡必定是都叫杨老财撒了药,想想他就气的心肝儿都发疼。 元绣沒回来前,村裡田地凡是叫杨老财看上的,就沒有落不到他手裡的,她开始還当村裡人贪那买地的银子,如今看来,若是人家不从,他定要使几分手段也得将地弄到手裡。 上回跟连捕头說的,也不知后续如何,有沒有找着放火之人的家人,若是找着了,這事儿便好办不少。她這几日沒去县裡,也沒空去问问。 今儿還得在府城歇一夜,明儿一早天不亮就得回去,赶一天路,再快也得天黑才能到家。 如今河清海晏,官家治国有方,贼匪甚少,从圣上即位一来,边境太平,因此闲下来的兵马年年都得剿匪,沿着官道走,哪怕是夜路,都不会有匪徒的。 第二十七章 盖因若为流为贼寇,被抓了以后连祖宗三代都得挖出来平了墓。 也因此,从京裡一直到回来,除了跟着护镖的走過一段,后面元绣自個儿一人沿着官道赶车,从不曾遇到什么危险。 說是這样說,但赵大胜头回见這么多钱,不由得看谁都像坏人,元绣无奈。 村裡人這两日摘蘑菇,家家都赚了些银钱,知道不收了,心裡可惜少了個赚钱的路子,倒也也沒生出什么是非来。 他们出门几天,李兰花就担心几天,她還是逃难那会儿走過远路,自打在双井村落户安家以后再沒出去過,還当外面跟从前时候一样,匪寇为患,所以這些天她心一直提着,知道看见两人回来這才放下心。 “你爹腿治的如何?”虽也紧张蘑菇,但知道元绣這一趟還是也要给赵大胜去治腿,所以一见着元绣就拉着问开了。 赵大胜的腿是一家人的心病,早年落下的病根,到老疼得愈发利害,李氏每每瞧着心疼不已,如今元绣回来了,這腿便好似有了一线生机。 元绣不忍她娘失望,却也沒法子,只得道,“大夫开了药,好歹往后這痛症能轻些,只是若一年内找不到治腿的法子,這方子也得停了,否则容易生别的症候。” 李氏瞬间沒了心思,也不关心蘑菇卖了多少银子,只将手在身上擦了擦,转身回灶屋裡忙活,赵大胜也沉默着跟进去了。 荷香牵着兴安,有些好奇,“姑,那些蘑菇卖了多少银子?” “一百多两。”元绣也不瞒着孩子,只嘱咐荷香不要到处說,至于兴安,他虽会說话,不過惯常冷着脸,除了跟家裡人說两句,其他时候都不大說话。 荷香似模似样的点点头:“岂不就是将咱们盖房子的钱挣回来了?” 元绣点头。 “姑姑,你可真是最有本事的人” 元绣笑着摸了摸两個孩子的头,有些歉疚,這一趟回来得急,主要也是怕银子在手裡夜长梦多,所以沒敢在府城耽搁,也沒买些果子点心给两個孩子只能等下回补上了。 四月裡麦子长得飞快,杂草长得更快,庄裡人除了上了年纪的老妈妈,余下都去地裡拔草了,元绣也不例外,连带着荷香都一道去了。 本想着趁春闲将荷香送到学裡,好歹识几個大字,沒想到先生不愿意收,荷香心气大,索性不去了,只說她觉得姑姑教的比那迂腐的夫子好得多。 一上午在田裡拔草拔的腰酸背痛,中午回家喝了点水,就着吃了两口饼子。 自从知道杨老财在地裡撒了药水,元绣心裡便憋了一口气。赵大胜說下午要去那边将草好生再除一遍,這一开春,雨一落下来,那田裡的草又疯了似的长。 元绣沒让,横竖這二年那些田地都种不得,索性叫他长长,多长些草,也好养养地,再說总不能白瞎掉,田裡草最是嫩乖,无论是骡子還是猪崽儿,都爱吃的很。 本想抽空去县裡看看私贩火油一事具体是個什么情况,不成想连捕头又找上门来了,一脸的喜气洋洋,看着应当是案子告破。 果不其然,不等元绣问,他便自己开口:“此番要多谢姑娘了,上回得了姑娘一番指点,我回去便立即寻人,果真那纵火的家中早就空了,我带人在杨财主家守了两天,才从下人处发现端倪。” “后又跟着送饭的人悄悄进了地牢,那纵火之人家中老母跟他那妹妹都被关在私建的地牢裡头,都是可怜人,我去救时人都瘦成干了,摸着只剩了一把骨头,杨财主因這事儿叫抓了個正着,又用私自对平民用刑的罪名给扣了。” 连捕头紧赶慢赶来告知一声,這会儿连气都沒喘匀乎,元绣给倒了杯水,他又接着說。 “后来再提审那纵火的,将他老娘妹妹一并带了去,他才从实招了,那火油都是杨老财给的,总之顺着這么一條线,又查到知县身边的主簿,似乎又跟府城裡什么人有关系,总归拉一根扯出一串,這案子如今牵扯甚大,已经移到上头去了,不归我們管。” “知县大人得了褒赏,姑娘也可以放心了,那杨老财作孽,如今你倒不必再担心他作乱。” 元绣心裡才想着如何寻杨老财的不是,這边他连由她寻事的机会都沒了。 “哦,对了,還有一件最重要的事,此案告破,還是多亏了姑娘提醒,府裡县裡几位大人都对姑娘赞誉有加,如今特地遣我来给姑娘送赏,加上前头姑娘家中被火油烧過一回,這二百两银子,望姑娘收下。” 元绣才想說這给得太多,连捕头就打断了她的话:“姑娘莫要推辞,若不是姑娘,只怕我們从上到下都要吃瓜落,或等日后那伙贩私之人做大,于国于民都是害群之马。” 既如此,她便心安收下了,横竖杨老财那些财产最后只怕都得充公,害了她爹娘這么些年,活剐了他只怕都嫌不够。 “对了,還有一事。”元绣斟酌半天方才开口,“那杨老财横行乡裡,上又有杨主簿使障眼法,因此知县大人一时半会儿不了解村裡情况,村中田地全被杨老财抢去了,若是他定了罪,這些田地還望……還望知县大人给個說头。” “如今杨老财已经被抓了,只有恨他罪名不够多的份儿,只管叫村中人一齐去衙门敲鼓鸣冤,知县大人清明,必定会替百姓做主的,這地不說尽数归還,還個一半,或還是有机会的。” 元绣点头道谢,连捕头公务在身也不便耽搁,提着官刀起身便要离开,元绣忙将人送到门口,一番道谢自不必說。 连捕头才出门,就跟李氏撞上了,抱拳打了招呼,李氏又热切地叫他进去喝水,连捕头连忙摆手,逃也似的跑了。 李氏心中奇怪,荷香牵着兴安出来了,声音清脆:“奶,你都给人吓跑了,连大人都喝了两海碗水了,哪裡還能再喝下。” 下午又去地裡拔了一会儿草,又回来了。杨老财被抓,村裡人若是還想要回田地,必定得联合起来去趟衙门。 天渐渐热起来了,丹桂县這一片,中不溜秋的地界儿,也旱過也涝過,当然无论是旱是涝,又或是收成大好,這都是之后的事情了,现下所有农人都在地裡忙活,拔完草上上肥,以后可都是收成啊。 先前說的一起去衙门,她直接去了村长家,虽說双井村村长在杨老财的威压下也成了摆设,但這事儿由她說肯定沒人愿意去,若是由村长来說,事情就能好办不少。 本来元绣不该管這事儿。 先前被强行收走的地,如今或许能拿回来,都是被欺压惯的,她便起了些善心,再者說了,若是村裡人日子都過好了,旁的村子也不敢来随意欺负不是。 第二十八章 现下都是宗族,就說上头那宋家村,裡面宋姓最多,是個大宗族,年年倒了放水的时候,都要先截住,待村裡人都灌完了,才轮的到双井村。 再遇到旱年,這水便一直截着不往下面淌,双井村也从沒人敢去說道,一来村中都是杂姓,人心不齐,二来他们受欺负惯了,只要勉强能活,是想不起来去反抗的。 若是心裡有底气,手裡有钱财,腰板定然也能挺直了。 元绣如此跟村长商量了一下午,村长是当初裡正跟衙门定下来的,虽說管着双井村,但也沒什么用,家中上等田地也被杨老财占尽,因此看起来与一般村人无二,不過他老人家心善,村裡人也敬重他。 因此太阳快落山的时候,他叫他家几個儿子挨家挨户去喊主事的,家家户户都派了人過来。 双井村一共四十几户,一排挨一排,也站了半院子人。村长看人差不多来齐了,才问了一句:“都来了吧?” 他一开口,底下也静了静。 “赵家姑娘今儿来說了一件事,惯常爱欺压咱们村的杨员外被抓了,应当是沒有好下场了。” 话音未落,一群人就开始窃窃私语,因沒人提醒,探讨声也越来越大,村长只好咳了几声。 “咱们从前被杨老财强收去的那些地,說不定可以要回来一些,只不過……”說着便看向元绣。 村裡人也看向元绣,一齐开口:“只不過什么?” “只不過需得大家一起去衙门,将杨老财做的恶事告到官府。”元绣不紧不慢开口,她家中并沒有被杨老财占去的田地,连那几亩被杨老财洒了药的地都无法断定是杨老财所为。 這话一說,先前兴致高涨的村人都萎了大半,元绣知道民怕见官,只好劝了几句,只不過沒甚成效,半晌才有人开口。 “元姑娘,不是我等不信你,只是……才开始杨老财占地时,善保他爹去官府告過,他爹還是前朝秀才哩,可惜连知县大人都沒见到,就被打的吐血丢出来了,第二年就死了。” “是啊赵姑娘,听說那杨老财跟衙门主簿是亲,咱们這些平头百姓,哪裡又敢跟這些人作对。”另一人接道。 “便是杨老财已经被抓了,說不得关上几日又放出来了,咱们要是過去告状,說不得等他出来,又得遭罪。” 各有各的說话,不過都是苦命人,說着說着一群干瘦汉子甚至开始抹泪,互相哭诉自家老子娘因为沒饭吃饿死,或是沒钱治病一病不起這些话来。 元绣深深叹气,這杨老财一直压在村裡人头上,若是能将地要回来,村裡人以后就能挺直腰板,若是沒能将地要回来,以后只怕连带她也怪上了,不過单她一家日子好過了,也不是個办法,毕竟他们都是外来户,不像别的村子,即使寻常有龃龉,到了关键时候,必然也是团结一心,一致对外的。 元绣打心底也希望双井村虽是個异姓村子,但到关键时候,也能一致对外,而非一味忍让,到最后叫人欺负的连反抗的心思也生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