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5章 瘸子 作者:未知 少年安翟并不瞎,只是善于装瞎。装瞎并非是安翟的天赋,而是师父逼迫不得已而苦练得来的技能。 安翟和罗猎是中西学堂的同班同学,中西学堂学费不菲,能入到中西学堂读书的孩子,家境都很不错。同窗五年,罗猎只见過安翟的母亲,却未见過安翟的父亲,五年间,罗猎也曾数次问過安翟有关他父亲的话题,可是,每次问起,安翟总是讳莫如深不愿多說。 自光绪二十五年起,朝廷开始重视西洋科技,每年都会选派一些学业优秀的孩子分别赴欧洲北美等西洋国家留学。高小毕业那年,罗猎的爷爷为罗猎争取到了一個赴美北美学的名额,安翟看着眼红,也跟着报了名,或许是学业不够优秀,也或许是关系沒托到位,更或是因为之前一年他拜了一個捞偏门混金点行当的人做师父。 金点便是算命看风水這一行当,安翟对此毫无兴趣,可他母亲却非得逼着安翟拜师,說是若不拜师,就断了安翟的学费。安翟无奈,只能顺从了母亲,只不過,金点之术并沒有学多少,只是跟师父学来了一套装瞎子的好本事。 公派留学被淘汰,安翟再也无心留在学堂上,于是便跟着师父去了津门闯荡江湖。然而,安翟想出国开开眼界的心思却始终未能泯灭。半年多来,他多次来到港口观察,终于被他琢磨出了一個混上轮船的办法。 带上工具,先躲进装货物的木箱中,让搬运工人将自己连同木箱搬上船,然后再用工具将木箱撬开,如此便可以一分钱不花什么手续都不用办地搭乘轮船出了国。设想的倒是周全,安翟甚至考虑到了货物在船舱中的堆放問題,万一自己所在的木箱被堆放到了最裡面或是最底层,恐怕自己不被饿死也要被闷死。因而,他专门挑了那种装运瓷器的木箱藏了进去。 混上轮船的過程很是顺利,只是,安翟忙中出错,竟然将准备好的干粮落在了码头上沒能带上轮船。 在船舱中躲到了天黑,肚子饿得实在受不了,安翟决定冒個险,上去透透风,顺便再偷吃点东西。只可惜,刚混进餐厅,便被发现,两個五大三粗的黑人船警猛扑過来,像是抓鸡仔一般将他拎了起来。 那两名黑人船警拎着安翟往餐厅外走,对付這种小混混,最简单的办法就是丢到海裡去喂鱼。 “安翟?”无意间回头一瞥的罗猎看见那两名黑人船警拎起的少年居然是同窗好友,禁不住惊呼一声,连忙追了過来。 安翟分辨出了罗猎的声音,挣扎着高喊道:“罗猎,罗猎救我!” 罗猎飞奔過来,操着突击学来的蹩脚英语道:“放下他,他是我的朋友。” 其中一名黑人船警会說国语,只是相对于罗猎英文的蹩脚程度有過之而无不及,“不,不,他沒有船票,他只是一個小偷。” 会說国语就一定能听得懂国语,正愁着自己的英文水平恐怕解释不清的罗猎稍稍有些安心,于是便改口国语继续道:“我和他是同班同学,他的船票……可能是弄丢了。” 安翟犹如溺水之人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急忙跟道:“对,对,我的船票是被人给偷了。” 黑人船警显然不肯相信,不住摇头道:“你当我是三岁小孩么?不,不,你的朋友沒有船票,按规定,我們只能把他丢进海裡喂鱼。” 便在這时,同舱室的那個瘸子与远处闪现,罗猎灵机一动,掏出了一张十元面额的美金,塞到了那黑人船警的手中,手指远处的那瘸子,道:“就是他偷走了我朋友的船票,不信的话,你可以去搜他的身,我敢打包票,他一定是個乔装打扮的小偷。” 那個会說国语的黑人船警将信将疑,但看在手中十美金的份上,還是将安翟交给了同伴看管,随着罗猎一道,缓缓地靠近了那個瘸子。 越是靠近,那瘸子的长相及姿态便越是看得清楚。从相貌上看,此人确实是個洋人,可是,一举手一投足之间,却又少了许多洋人才有的味道。罗猎冲着黑人船警使了個眼色,然后迎头向瘸子走来,老远便跟瘸子打了招呼。瘸子见是罗猎,便笑呵呵停下脚步,像是等着罗猎一般。 当罗猎从正面走到瘸子的面前,那黑人船警也悄无声息地来到了瘸子的身后。瘸子猝不及防,被黑人船警抓了個正着。 “干嘛呢!为嘛要抓我?我可是正儿八经的旅客哦!”瘸子一边抗议一边亮出了他的船票。 黑人船警一只手牢牢地抓住了瘸子的手腕,摇着头用英文问道:“你是哪個国家的人?” 這句英文问话及其简单,那瘸子也是听了個差不多懂,但一张嘴回答出来的英文单词却仍旧是满满的津门味道:“啊母额麦瑞啃嘛!” 黑人船警毫不犹豫,立刻吹响了警哨,召唤来了同伴。 不由分,必须搜身。 一搜之下,居然是惊喜连连,单是皮夹子便搜出了五只,還有三只怀表,两块玉佩。 瘸子显得很不好意思,解释道:“刚开工,才干了五炮活,收获肯定不多嘛。” 人赃俱获,黑人船警终于相信了罗猎的谎言,将瘸子的船票交到了罗猎的手上,并令同伴放了安翟。然后,和同伴一道,押着那瘸子,向餐厅外走去。瘸子在经過罗猎面前的时候,居然還冲着罗猎笑了笑,口中并嚷道:“小友你姓嘛叫嘛呀,咱们算是有缘,交個朋友嘛!” 罗猎陡然一凛,顿觉后背上汗毛孔全然张开,不由出了一身的冷汗,心中暗自念叨:“你要是被淹死了,可别来找我报冤,我也是沒办法,谁让你真是個小偷来的呢!” 安翟惊魂未定,手脚发软,却惊诧与罗猎的判断,不由好奇问道:“罗猎,你是怎么知道那瘸子居然是個小偷的?” 罗猎淡淡一笑,并未作答,只是将瘸子的船票递给了安翟,并道:“咱们還是先吃东西吧,再晚就沒得吃了。” 既是免費晚餐,饭菜质量想必很是一般,船上洋人和中国人各半,因此餐厅也分做了西餐和中餐两個区域。出于对西餐的好奇,罗猎和安翟二人各领了一份西餐。领到了手上,俩兄弟顿生后悔之意,所谓西餐,不過是两片面包夹了一块薄薄的肉饼。安翟狼吞虎咽,三两下便将一個汉堡打发进了肚子裡,罗猎看了眼安翟,轻叹一声,将手上吃剩下的一半汉堡递了過去。 “你吃。”安翟推了回来,并道:“我已经吃饱了,不信你听。”安翟說来就来,用力收缩颈上喉间肌肉,硬生生打出了一個嗝来。這嗝打的倒是痛快明亮,只可惜,安翟的肚子不怎么争气,刚才的用力,引发了肠胃的快速蠕动,咕噜噜响了一声,其动静并不比刚才的嗝要弱多少。 罗猎轻轻摇头,坚持将那半块汉堡塞到了安翟手裡。安翟讪笑着接過汉堡,不再客气,喝了口水,只两口,便将那半块汉堡填进了肚子裡。“罗猎,幸亏你在船上,幸亏及时遇见了你,要不然,我恐怕這会子已经被扔进大海裡了。”安翟口中說着感谢的话,但脸上的神情却显露出本该如此的意思,似乎在表明他之所以能遇见罗猎,只是因为他的运气比较好,而罗猎出手相救,原本就是罗猎的分内之事。 罗猎并不在乎這些,和安翟同窗五年,深知安翟個性,這货嘴碎不說,還特喜歡招惹是非,惹了事還不能扛,以至于在学校裡除了罗猎之外再无朋友。不過,安翟也有很够意思的时候,罗猎九岁那年,爷爷罗公权有要紧事需要出去两個月,在那段時間裡,安翟将罗猎带去了他家吃住,還将自己的床铺让给了罗猎,自己却在地板上睡了足足两個月。安翟還有個长处,便是对罗猎极为大方,自己要是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他保管会带到学堂去跟罗猎分享。 “還要不要再喝杯水?不喝的话,就回去睡觉了。”罗猎将自己的半块汉堡让给了安翟,生怕說话多了睡觉晚了又会引起肚子饥饿,于是站起身来就想赶紧回去躺下,只要睡着了,就能顺利挺到明天早餐時間。 安翟赶紧起身跟上,边走边道:“你就不想问问我怎么上的船么?” 罗猎头也不回,快步向前,干脆利索地回道:“不想。” 知道又能如何?上都上来了,难不成還要把安翟赶下船去?少年多好奇,但十三岁零三個月的罗猎却比同龄人成熟了许多,好奇心也就减少了许多,尤其是相比再過四個月就满了十五周岁的安翟。茫茫大海,前途漫漫,既然走不了回头路,那么也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向前,罗猎不敢想象等到了大洋彼岸,无亲无故亦无留学身份的安翟将如何生活,他能做到的只是在這船上尽量地照顾好他而已。 瘸子阴沟裡翻船被抓了個人赃俱获,黑人船警将他铐上了手铐,带出了餐厅。身份既然被识破,瘸子也沒必要继续伪装成洋人,于是便举起了带着手铐的双手撕下了脸上的伪装,却是一张做工极尽精巧细致的人皮面具。“哦,终于可以透口气了,這海风吹得,倍儿爽!”瘸子的神态未见失手被抓而应有的懊丧和绝望,反倒像是一個不得已辛苦劳作的工人终于完成了手上工作一般,轻松并惬意着。 那会說国语的黑人船警冷哼了一声,耸着肩膀,不无嘲讽道:“等下将你扔进大海的时候,你会感觉更爽。” 瘸子突然紧张起来,左顾右盼一番后,可怜兮兮道:“求您了,咱换個处罚不行嘛?干嘛非得将我扔进海裡呢,兄弟我又不会游泳。” 另一個黑人船警似乎也听明白了瘸子的话,哈哈笑了两声,脸上以及身上的赘肉也随着笑声而颤动。“麦克,他說他不会游泳,真是可笑,扔进了海中,会游泳又能怎样呢?” 那黑人船警說的是英文,句子长语速快,瘸子显然沒能听懂,嚷嚷道:“他說嘛呢?有嘛好笑呢?你看看他,笑的身上的肥肉都快化了。” 叫麦克的黑人船警幽默了一把,略带笑意道:“他說,他可以为你提供一只救生圈。” 瘸子道:“那能有個嘛用呢,早晚不是被饿死就是被渴死,只可惜了兄弟咱登船时候偷来的好几百美金了,咱要是死了,那些美金也就再也见不到天日了。”几百美金可不是個小数目,而方才在餐厅中从瘸子身上搜出来的那些皮夹子怀表什么的足以证明瘸子的能力,而那些赃物是在众目睽睽下搜出来的,自然要還给失主。但是,瘸子口中所說的這几百美金却是无人知晓,完全可以装进自己的口袋。 叫麦克的黑人船警双眼登时亮了:“說出那笔赃款藏在了哪裡,我可以不把你扔进海裡。” 瘸子嘿嘿笑道:“你当我傻呀呐,等你拿到了美金,要是不杀了我灭口,我就是你孙子。” 出了餐厅,穿過走廊,来到了船舷楼梯,俩黑人船警不觉间从左右夹着瘸子的态势变成了一前一后,留在了后面的麦克突然站住了脚,向着前面的黑人船警道:“詹姆斯,停一下,我想,這位先生很有可能为我們带来惊喜,你知道的,我的妻子又要生了,我现在很缺钱。” 黑人在美利坚属于底层人种,能選擇的工作无非是一些苦力活或是待遇极低的活,就像在這远洋轮船上做船警,若是捞不到外财只单纯拿薪水的话,一個月辛苦下来也不過就是十美金的样子。 詹姆斯也停住了脚步,转過身来,道:“麦克,你怎么能相信唐人的话呢?不過,我赞成你的建议,暂时不必将他扔进大海,先关起来,饿他几天。” 瘸子像是听懂了黑人哥俩的英文对话,却又装着沒听懂一般,嚷嚷道:“你们說嘛呢!咱可先把丑化說在前面,你们要是真打算饿咱几天,那還不如直接将咱丢进海裡算逑。” 黑哥俩既然打定了主意,哪裡還会把瘸子的话当回事。从舷梯下到了甲板,又从甲板下到了船舱,黑哥俩将瘸子关进了一间储物间中。 随着咔嚓一声,储物间的门被关上并上了锁,裡面的瘸子开始破口大骂:“這是干嘛呢?咱跟你說白了吧,那几百美金你也只有想想的份,看都不给你奶奶的看上一眼。” 门外,麦克冲着詹姆斯皱了下眉,又摇了摇头,詹姆斯立刻心领神会,再次将储物间的房门打开,在房间裡找了块破布塞进了瘸子的嘴巴裡。 這下,终于安静了,也不会有人发现這储物间裡居然還藏着了個人。 麦克在船上当差已有五年之久,长期跟华人打交道,不单练就了一口溜熟的国语,還学会了该如何欺压更低等的华人才能捞到油水好处的各种办法。像房间裡关着的這個瘸了一條腿的窃贼,只要饿上他三天,为了求口吃的,他一定会倾其所有。 麦克和詹姆斯相视一笑,各自伸出巴掌击了下掌,然后勾肩搭背有說有笑地爬上了甲板。瘸子原本是被铐在一根牢固的铁管上,也不知道他用了什么法子,沒等到那黑哥俩的說笑声完全消失,便自行打开了手铐,取出了口中的破布。储物间中黑灯瞎火,只有贴着地面的门缝能透露进来一丝光亮,外面的灯光并不明亮,因此透进去的光线也极为昏弱。就這么点光亮,对瘸子来說,似乎足够。 “你奶奶個亲孙子,這是嘛情况呀,怎么能那么巧呢?”瘸子打量了一下储物间,口中嘟囔着,走到了一個角落中翻腾出来一只木箱。打开木箱,瘸子从中拿出了一面镜子,架在了面前,又从木箱中取出了些东西,照着镜子往自己的脸上不停的摆弄。不大一会,瘸子看着镜中的自己,露出了满意的微笑。收起镜子,瘸子又从木箱中拿出了一顶瓜皮帽和一身长衫,换上长衫,戴上瓜皮帽,又从木箱中摸出了一副圆框眼镜架在了鼻梁上,瘸子這才收拾妥当了木箱,在从一旁摸出了一根文明棍,来到了门前。 门上的锁对瘸子来說似乎根本不存在。 打开房门,走出储物间时,瘸子已经彻底更换了形象,分明成了一個有学识的老考究。 海上风云变幻,原本還是朗月繁星的夜空忽然就布满了阴云,遮去了月光的夜幕将天与海连成了一片,船上的探照灯将黑暗撕开了一道口子,巨轮便像一头巨大的海兽一般沿着這道口子缓慢爬行。 风渐起,浪涛也猛烈了一些,時間已是深夜,又担心风暴来临,甲板上的人们回到了自己的床铺。餐厅早已经打烊,只有更高一层的赌场和歌舞厅依旧是灯火通明。 老考究打扮的瘸子走起路来也不瘸了,只是行动起来稍显缓慢,不過,這倒也符合他的身份。瘸子对這艘巨轮的结构似乎很熟悉,在甲板上转悠了一圈后,绕到了船尾,然后打开了一扇上面分别用中英文标注了闲人免进四個字的一扇铁门,闪身而入。這是一條维修通道,即便白天,也很少有人通過,更何况夜色已深,轮船上的维修工人早已经完成了一天的作业进入了梦乡。 通道中漆黑一片,但瘸子似乎能在黑暗中分辨景物,虽然动作谨慎,但却不是因为视物不清,而是担心脚步声会招来不必要的麻烦。沿着通道向前走了大约十米,瘸子打开了一道侧门,侧门之内,是一個狭窄的只能允许一個人行进的钢质简易楼梯。顺着楼梯向上攀爬,直到最顶端,此处的空间非常狭小,瘸子個头虽然不高,却也无法直立。半蹲仰着脸,瘸子打开了头顶上的天窗,這裡已是轮船上的最高一层了,比此处還要高的只有烟囱。 瘸子将上身探出天窗,双手搭在天窗两侧,猛然用力,整個人拔葱而起,跃出了天窗。此时,海风中已经夹杂着密集的雨丝,瘸子全然不顾被雨水淋湿了刚换上的行头,踮着脚尖,侧身向顶层边沿探照灯处快速奔去。到了探照灯的后面,瘸子俯下身来,伸手在探照灯下方的缝隙中摸索出一個半尺见方约两寸厚的油布包裹。 一道闪电劈开,照亮了瘸子的面庞,分明看到瘸子的笑容甚是得意。 揣好了油布包裹,瘸子原路返回,只是沒下到底层便拐了個弯。晚上去餐厅原本只是想安安静静吃個晚饭,却一时技痒,做了几炮小活,哪知道阴差阳错,居然栽在了一個小屁孩手上,害得他到现在都沒吃东西,肚子饿得是咕咕直叫。 船上所有的门锁对瘸子都起不到丝毫作用,瘸子顺利来到了餐厅的后厨。后厨中還剩了许多晚上沒吃完的饭菜,瘸子也不在乎温凉,随便弄了個汉堡便啃咬起来。一边吃,一边从怀中取出了油布包裹。 一层层打开至最裡层,赫然可见一对玉质手镯。瘸子只打开了一盏壁灯,其光线极其昏暗,看不清玉镯质地如何,但从瘸子的珍视程度上判断,這对玉镯肯定是价值不菲。连吃了两只汉堡,肚子中有了回数,瘸子重新将這对玉镯包裹起来揣在了怀中,然后大摇大摆,打开餐厅的正门扬长而去。 又是一道闪电劈来,接着便是隆隆雷声,雨水一改如丝之状,肆虐为滂沱之势。风更急,浪更高,饶是巨轮有万吨吨位,也不免有些摇晃。 普通舱中,许多第一次坐船远洋的旅客已经出现了晕船的现象,如若体质较差或有其他疾病在身,经受不住這种颠簸摇晃,连日晕船至呕吐不停,甚或会丢了性命。好在风暴来得快去的也快,也就是半個小时后,风歇雨停,阴云散开,夜空中重新挂上了一轮皎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