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9章 合同 作者:未知 老鬼被罗猎這种小大人的言行逗得是哈哈大笑,笑過之后,开口道:“你這小娃,還挺有趣呢,嗯,若是能留在我老鬼身边,倒是可以多了几分开心。好吧,既然你俩已经走投无路,那老鬼不妨就收了你们,待明日,你俩随我的马戏团离开這鬼地方就是了。” 能离开滨哥阿彪控制的地盘,对罗猎安翟来說绝对是惊喜,這哥俩顾不上地面泥泞,翻身便拜。老鬼急忙摆手,道:“万万不可,快快起身,老鬼与你们无名无分,受不得你二位如此大礼。” 罗猎道:“還請前辈收了我俩做徒弟吧!”罗猎表了态,安翟自然紧紧跟上,也开口嚷道:“我們兄弟俩一定会好好孝敬您的。” 老鬼面露难色,只是在暗黑的夜色中无法被人察觉而已,“收你们做徒弟……也不是不行……可是……” 老鬼欲言又止,显露出他的为难情绪,末了,像是下定了决心,這才說道:“我老鬼的马戏团虽规模不大,但规矩森严,若是拜了我老鬼为师,必须遵守三年学艺两年效力的规矩,這五年时光,师父可以管你们吃穿,但不付给你们一分钱的报酬,待五年期满,你们方可自立门户,如若做不到,以欺师灭祖为论,到时须清理门户,你们可不要怪罪师父手下无情呐!” 在罗猎心中,曹滨和尼尔森买卖偷渡嫌犯,必是坏人,而老鬼,不顾曹滨阿彪势大,敢于出手得罪,那便是好人。 拜好人为师,不光能逃脱坏人魔抓,還能学到技艺,那還有什么不可接受的呢? 于是,给安翟使了個眼色,纳头便拜,口中呼道:“师父在上,請受徒儿一拜。”安翟虽沒察觉到罗猎的眼神,但看得清罗猎的动作,赶紧跟在罗猎之后,也是连磕了三個闷头。 老鬼甚是开心,弯下腰伸出手,搀扶起小哥俩来。 “我老鬼受了你俩的跪拜,便是你俩的师父了,从今往后,谁要是欺负你们哥俩,便是欺负我老鬼!好了,好了,时候也不早了,安安心心睡上一觉,赶明天咱们一道离开這儿便是了。” 雨還在下,但认下了师父,终于有了保护,罗猎安翟的心中,却像是晴天一般美好。哥俩欢快地钻进了水泥管道中,美美地睡上了一大觉。 第二天一早,雨停日出,湛蓝的天空漂浮着朵朵白云,阵阵海风吹来且带着丝丝沁凉,老鬼叫醒了罗猎安翟,分给哥俩一人一個肉饼。肉饼肯定是冷的,吃在口中尚有一些干涩,但哥俩却吃了個喷喷香。 吃罢了肉饼,就着工地上独轮车车斗中积存的雨水洗了把脸,老鬼带着哥俩上了马路,沿着马路走了大约有两百来米,老鬼拐进了一個老旧残破的院落中。 院落中间停放了两辆堆满了各色物什的大车,进了院落,老鬼轻咳了一声,四周顿时涌出六七個青年男女。 “师父回来了!” 老鬼转過身来,冲着罗猎安翟招了招手,将哥俩叫到了自己跟前,“来,来,来,都认识一下啊,這小哥俩是师父给你们新收下的两個小师弟,以后啊,你们這些师哥师姐要多多照顾才是。对了,你们小哥俩都叫什么名字啊?” 安翟抢先道:“俺叫安翟。” 罗猎随后道:“罗猎,罗贯中的罗,猎人的猎。” 安翟又学着罗猎补充道:“俺是安静的安……”他的那個翟字,却怎么也想不出该怎么描述为好。 “你们几個按大小也介绍介绍自己吧,也好让两個小师弟认识认识。”老鬼沒在意安翟的尴尬,盘起一條腿坐在了大车的车辕上,极为熟练地从大车上摸出了一杆旱烟。 老鬼的衣着打扮甚是普通简单,但一杆旱烟却极为讲究,墨绿的玛瑙烟嘴儿其籽料原产于南洋,本是宫中贡品,却被掌管太监偷出而流传于市井,烟杆乃是上等黄花梨制成,尺余长的烟杆所用的材质虽是打造家私时剩下的下脚料,却也是价格不菲,寻常人家根本是望而却步。 烟锅儿也有特殊之处,寻常烟锅儿均是由黄铜制成,而老鬼手中的這杆旱烟的烟锅却是以紫铜打造。 大清不缺铜矿,但产出之铜均因含杂质而呈黄色,故称为黄铜,而紫铜却是提炼過的纯铜,不含杂质,呈现出的紫色方为铜的本色。黄铜提纯的工艺,大清朝并不拥有,因而,這烟锅儿所用的紫铜原料,则是来源于西洋。 這杆中西合璧的烟杆儿据說是一名法兰西商人为了贿赂大清朝重臣而特意制作,量不多,只做了五杆,所送之人,非王即侯,却不知怎的,老鬼居然弄到了一杆。美中不足的却是那烟袋甚为普通。 老鬼刚装上了一锅烟丝,身边一小伙便划着了一根火柴,一边为老鬼点着了烟丝,一边做自我介绍:“我是大师兄,我叫赵大新。” 說话之时,已经帮师父老鬼点好了烟,于是便丢掉了手中的火柴杆,抢在了二师兄的前面接着介绍道:“這是你俩的二师兄汪涛,三师姐甘荷,四师姐甘莲,五师兄刘宝儿,六师兄满富贵……你们两個是同时拜的师父吧,谁的年龄更大一些呢?” 安翟举起了手来,答道:“我比罗猎大了一岁。” 老鬼這时却插话道:“小罗猎是先拜的师,他才是师兄。” 赵大新怔了下,立马便满脸堆笑道:“嗯,那就按师父說的,罗猎是七师兄,安……安什么来着?” 安翟略显失望道:“安翟。” 赵大新笑了笑,道:“安翟,那你就是小师弟喽。” 罗猎不由向安翟抛去了一個坏笑,而安翟撇了下嘴,尽显委屈。 老鬼抽尽了那锅烟,在车辕上磕去了烟灰,收好了烟杆,安排道:“小七机警,今后就跟着大师兄练习飞刀绝技吧!”老鬼口中小七,說的自然是罗猎,罗猎也只是稍微一愣,便已明白,虽然对飞刀沒什么兴趣,但师父安排,不可违拗,罗猎赶紧点头。 “小八……适合学些什么呢?”老鬼沉吟了片刻,道:“要不就留在我身边学变戏法吧。” 戏法,又叫幻术或是眩术,传到了西洋,又被称作魔术。 老鬼之所以会自称老鬼,是因为他在江湖上便是以戏法成名,民间将那些玩戏法玩得高明的人叫做鬼手,而老鬼,则是鬼手中的高手,一来二去,江湖上几乎忘记了老鬼的真名,只记得了他老鬼的绰号。 和罗猎一样,安翟对学戏法也沒多大的兴趣,但能跟在师父身边,感觉上却是比罗猎高出了一层,不单弥补了刚才沦落为师弟的懊丧,反倒多出了些许的骄傲。 只可惜,那罗猎已经去到了大师兄赵大新的身边,对安翟回敬過去的眼神根本沒反应。 安排妥当了罗猎安翟小哥俩,老鬼接着向诸位徒弟說起了他下一步的打算。 “這些年,咱们师徒走南闯北,罪沒少受,苦沒少吃,钱却沒多赚,为什么?大新,你想過這個問題嗎?” 大师兄赵大新回道:“咱们人少,能表演的项目也不多,都是些咱们祖师爷留下的节目,看咱们表演的都是咱大清過来的劳工,兜裡沒几個闲钱,而真有钱的洋人们却不怎么喜歡看咱们的节目。” 老鬼摆了摆手,道:“对一半,也错了一半。咱们实力不够,能表演的节目不多,這是事实,但要說洋人们不喜歡看咱们祖师爷传下来的本事,却是大错特错。你们几個都知道环球大马戏团么?” 环球大马戏团可谓业界翘楚,所到之处,不无轰动,甚或說一票难求都不为過。老鬼的那些徒弟,除了罗猎安翟之外,其余人不可能不知晓。 “环球大马戏团的老板安德烈先生就在金山,我昨天专门去见了他,他跟我說,洋人们其实对咱们這些戏法杂技還是很感兴趣的,他有個想法,想多攒几個像咱们這样的中国马戏团,再配上一些西洋马戏,组建一個新的马戏团。安德烈先生已经向我发出了邀請,我觉得是件好事,不過呢,還是要听听你们的意见。” 众徒弟早就兴奋起来,便是什么都不知道的罗猎和安翟也听出了门道,露出了笑来。可不是嘛,能入到环球大马戏团的旗下,不光吃得好住得好,赚的钱還多,谁又会不开心呢? “既然如此,那這件事就定下了,咱们今天就出发,乘火车去纽约!” 火车,大伙都坐過,沒什么好稀罕的。但提到了纽约,六位师兄师姐颇为激动。 那可是美利坚最大最繁华的城市,相比金山来,简直就是一個天上一個地下。 罗猎安翟对纽约沒什么感念,但听到能坐火车,却也是兴奋异常。在家的时候,只是听中西学堂的先生讲過這种玩意,就像是一條巨龙,趴在两根铁轨上,身下装满了钢铁轮子,车轮一转,巨龙飞速向前,山川,田地,树木,恍如电光過目,忽进山洞,比夜更黑,不见天日……先生的描述已经令人心神向往,如今有机会尝试,又岂能不迫切期盼。 老鬼站起身来,看了看那两大车的物什,微微摇头,道:“這些吃饭的家伙事却是无法带上火车了,安德烈答应咱们,等到了纽约,给咱们全做新的……”說话间,老鬼似有不忍,但终究還是下定了决心:“都丢了吧,只带些细软也就够了。” 赵大新立刻安排道:“把前面這辆车的东西全都卸下来,去火车站的路途可不近,师父年纪大了,咱们用车拉着师父過去。” 徒儿有孝心,做师父的也只能是欣慰,老鬼对赵大新的安排未做表态,而是把甘荷甘莲两姐妹叫到了身前 “你们两姐妹辛苦一下,给你们两個小师弟捯饬捯饬,也不知道因为個啥,這俩小子居然得罪了曹滨,不捯饬一下的话,恐怕還走不出這條唐人街呢!” 姐姐甘荷捂嘴笑道:“师父,你看他们两個头上留着的小辫儿,怎么捯饬啊?”妹妹甘莲跟着道:“就是啊,师父,捯饬的再好,看到了這根小辫儿,不也露馅了么?” 老鬼以不可反驳的口吻道:“剪去不就得了?” 甘荷转而对着罗猎安翟问道:“两個小师弟,愿意剪去辫子么?” 罗猎毫不犹豫,点了点头,安翟亦不甘落后,点头的同时還叫道:“我愿意,我跟罗猎早就想剪去辫子了。” 甘莲上前,摸了摸安翟的脑袋,笑道:“小师弟真乖,来,跟师姐到這边来。” 能被师姐摸脑袋并夸奖,那安翟可是不得了,骄傲地瞥了罗猎一眼,然后乖乖地跟着甘莲去到了房间。 甘荷倒是干脆,在车上一口箱子中找到了剪刀,走過来,拎起罗猎的辫子,二话不說,咔嚓一声便是一剪刀下去。 罗猎的双眼中顿时泛起了泪花。 “怎么啦?心疼了是么?” 罗猎摇了摇头,回道:“我想起我爷爷来了。” 但凡漂泊在异国他乡的人,谁又沒有亲人留在国内,谁又不时时刻刻惦念着国内的亲人,听到罗猎這么一說,甘荷的神色顿时黯淡下来。“爷爷一定很心疼咱们七师弟对么?”被勾起了对亲人无限思念的甘荷不由得将罗猎揽入了怀中。 自打母亲病故,罗猎還是第一次跟女性有着如此亲密的接触,虽然,甘荷大了罗猎近十岁,而十三岁多一点的罗猎也不能有着男女之间的思想,但還是不由得涨红了脸颊。 “我沒见過父亲,七岁那年,母亲也走了,我只剩下爷爷一個亲人了。”罗猎深吸了口气,抑制住思念亲人的情绪,忽地露出笑容来,接着道:“不過,我现在有了师父,又有了那么多的师兄师姐,我很高兴,因为你们都是我的亲人。” 甘荷跟着也笑开了,伸手刮了下罗猎的鼻子,道:“你可真会說话,好吧,师姐原来想把你捯饬成個小姑娘,看在你会說话的份上,就饶了你這一回了。” 甘荷甘莲姐妹俩都是易容高手,沒多会,便把罗猎安翟捯饬成了两個個子不高但长相却很老成的男人,若是不看手相只看身形面相,只能把這小哥俩当成侏儒,而游走江湖的马戏团,养上一两個侏儒绝对正常不過。 一行人准备妥当,便向金山市区前行,在走出唐人街的时候,果然看到路口处设了关卡,只不過,关卡上负责盘查過往行人的那帮安良堂弟兄,对盘查一個走江湖的小型马戏团中的两個侏儒毫无兴趣。 路程确实不短,等来到金山火车站的时候,已是中午时分,巧的是,下午三点多,刚好有一班火车发往纽约。 从金山至纽约,相当于横跨了整個美利坚,路程长达近三千英裡,折合成国人习惯用的裡,则多达九千二百余裡。如此之远,票价必然不菲,即便是洋人,也有相当一部分消费不起,因而,此趟火车虽然已经临近,却還是剩余了一些票。 老鬼安排大师兄赵大新去买了票,二师兄汪涛解下了背上的褡裢,取出干粮分给了大伙。 只是一些粗粮烤成的饼子,就着点咸菜入口,相比一早师父给的肉饼還要难以下咽,但罗猎安翟因为心情舒畅又对未来充满了憧憬而并未觉得又多难吃,哥俩你看我一眼,我瞧你一下,就着咸菜,带着笑容,大口啃着粗粮饼子。 老鬼咬了口饼子,正想夹根咸菜,忽然想到了什么,道:“老二啊,咱们不是還有些肉干么?還留着干啥,拿出来给大伙分了呗!” 汪涛赔着笑,道:“师父,這一路上還远着哩……” 老鬼摆手打断了汪涛,道:“穷家富路嘛,不吃好些,万一哪個师兄弟半道上撑不住生了病,岂不是更麻烦?” 听到老鬼如此之說,罗猎禁不住跟安翟交换了一個眼神,哥俩是一個意思,师父真好,自己的命也是真好。 等到二师兄汪涛给大伙分肉干的时候,罗猎安翟又感动了一把,二师兄分给他们的肉干明显要比其他师兄师姐要多一些。 “二师兄,我們俩還小,吃不了這么多。” 二师兄汪涛佯做怒状,道:“你俩是說我分配不公喽?”但见罗猎安翟陡然紧张,汪涛随即笑开,道:“你俩年纪最小,所以更要多吃些,不然营养跟不上,個子长不起来,师父還不得骂死我呀。” 老鬼也道:“给了你们,你们就只管着吃就是,哪来那么多废话!” 师父的话,好像是在责备,但听到了耳中,却是一股浓浓的暖意。罗猎安翟不再多言,闷头大口咬着肉干,心中却发起了誓言,今后一定要跟着师父還是师兄师姐们苦练本事,争取能早一日登台表演,赚到了钱,全都拿来孝敬师父。 三点整,车站开始检票。 罗猎安翟随着师父還有师兄师姐进了车站内,终于看到了传說中的火车。 “哇……”安翟只发出了一声惊呼,张大的嘴巴便再也合拢不上。 罗猎虽然沒像安翟那么夸张,但内心中的激动也是难以抑制。 路途遥远,全程需要七天六夜,坐硬座肯定扛不下来,而老鬼也不是個抠门的人,给大伙买的全是卧铺票。 一個舱位四张铺,大师兄赵大新买来的九张票中只有四张票在同一個舱位,其他的铺号,则分散在其他舱位。按照常规想法,同一舱位都是自家人显然要比跟不相识的人处在一個仓位要舒服一些,那么,這四张在同一個舱位的票理当分给师父和排在前面的三個师兄师姐,或是二师兄将自己的票让给四师妹。 但上车之后,老鬼却将罗猎安翟留在了身边,剩下的一個铺位,给了大师兄赵大新。 不消多說,罗猎安翟小哥俩,心中又是一阵感动。 入了舱位,跟在轮船上的感觉倒也相差不多,只是火车行驶的更加平稳,不像是轮船,总有些左右摇晃。 新鲜劲過去了,那火车也沒啥好稀罕的,看着师父和大师兄都躺在了床铺上闭着双眼,罗猎和安翟也不敢打扰,更不敢独自走出舱门,于是便只能跟师父大师兄一样,躺在床上闭上双眼。只是,成年人闭上双眼或许只是假寐,但少年闭上了双眼,却很快进入了梦乡。 一觉醒来,已近黄昏。 再看身旁,师父和大师兄却不知去向。這便给了哥俩单独聊聊天說說话的机会。 “罗猎,师父真是個好人,对吧?” “嗯,师兄师姐们也是好人,安翟,今后咱们要好好学艺哦。” 一提到学艺,安翟不免骄傲起来:“罗猎,师父要亲自教我变戏法呢!” 罗猎不以为然道:“那又什么好拽的?变戏法哪有耍飞刀好玩?” 安翟不安好心地笑道:“我不是再跟你比学什么更好玩,我說的是我能跟在师父身边,你却只能跟在大师兄屁股后面,哈哈哈。” 不知怎么的,罗猎却突然想起了在船上遇到的那個变化多端的瘸子,那瘸子在船上露了一手三仙归洞的戏法,手法纯熟,毫无破绽,不知道师父跟他相比,谁能更胜一筹。 “当然是师父!”罗猎禁不住嘟囔了一句。 刚跳下铺来的安翟仰起了脸,看着仍旧躺在上铺的罗猎,疑道:“你說什么?罗猎,哦,我知道了,你一定是在羡慕我,对么?” 正說着,师父和大师兄回来了,大师兄的手中還拎着几個包裹,一进舱门,罗猎和安翟便嗅到了一股肉香。 “怎么?你是属羊的還是属牛的?怎么对肉香那么麻木呢?”赵大新将手中包裹放在了两個铺位之间的桌几上,对着仍躺在上铺的罗猎說笑。虽是說笑的言词,但赵大新的口吻却并不怎么友善。 罗猎赶紧下了床,和安翟一道,分别坐在了师父和大师兄的身旁。 沒有筷子,也沒有洋人们习惯用的刀叉,看到师父和大师兄直接下手撕肉,安翟也跟着伸過了手,却被大师兄‘啪’地一声,打了個干脆。安翟刚一怔,就听师父道:“算了算了,不洗手就不洗了吧,老人說得好,不干不净,吃了沒病。” 赵大新连忙解释道:“不是,师父,我是打他沒规矩,罗猎是师兄,他理应等在罗猎之后才对。” 嘚……安翟积攒了好久的对罗猎的优越感便被大师兄的這一巴掌给打的烟消云散了,跟在师父身边如何?受师父亲自传授又如何?师弟就是师弟,永远不可能成为师哥! 罗猎终于可以回敬安翟一個骄傲的眼神了。 刚撕了块肉准备塞进口中,火车猛然一震,幸亏大师兄反应极快,首先护住了桌几上的几包肉食,不至于散落地上。火车剧烈地向后踉跄地滑了一段,又猛烈地向前冲了几十英尺,像是遇到阻碍,再次向后滑退,最后才缓缓停住。师父老鬼探起身来,向车窗外打探了几眼,低喝了一声:“不好!有劫匪。” 罗猎不由跟着师父向车窗外张望了一眼,如血残阳下,十数凶神恶煞般匪徒骑着烈马正向火车這边狂奔而来。 老鬼急道:“快去把你师弟师妹召集過来。”赵大新立刻起身向外走,刚到舱位门口,又被老鬼叫住:“告诉师弟师妹,猫着腰走,别吃了流弹。”话音刚落,车厢外便响起了凌乱的枪声。 “快趴下!”老鬼一声令下,罗猎立刻伏到了下铺的铺面上,而安翟,则抱着头缩在了车厢地板上。老鬼猫着腰去了舱位门口,从怀中取出了一张巴掌大小的彩色纸片,在上面唾了口唾液,贴在了舱位门的外面。 师兄师姐们陆续归来,大伙异常紧张,就连师父老鬼,也失去了平日裡的从容淡定。 劫匪以劫财为主要目的,而火车上自然是卧铺车厢的钱财比较多,故而成了劫匪们的首要目标,沒多会,罗猎他们所在的车厢便传来了劫匪们嘈杂的声音。 听到劫匪的叫嚷,几位师兄师姐全都知晓了劫匪开枪的规律,但凡开着门的,抢了钱财便可离去,但遇到了关着门的,则是二话不說先冲着裡面开上两枪。 大师兄以眼神請示老鬼,要不要過去把舱位门打开,免得生挨几颗子弹。老鬼却摇了摇头,示意大伙在趴的低矮一些。 說来也是奇怪,那帮劫匪在经過這间舱位的时候,居然爆发出一阵笑声,笑声過后,就听到外面传来一句英文:“好吧,让咱们去下一個车厢碰碰运气。” 老鬼這时才长出了口气。 過了半個多小时,那帮劫匪终于下了火车,骑上了烈马,迎着残阳,呼啸而去。 老鬼去到门口,揭下了那张彩色纸片,收到了怀中,冲着诸位徒弟解释道:“安德烈先生真是厉害,沒想到,就连劫匪也得给他三分薄面。” 诸位师兄师姐這才明白,那些劫匪放過他们,并非侥幸,而是看在了环球大马戏团老板安德烈先生的面子上。师兄师姐们都信了,那么,罗猎安翟更沒有什么好怀疑的。 “可惜了我的牛肉!”危险過后,二师兄汪涛想到了他尚未来得及吃的肉,不免唏嘘起来。 甘荷捂嘴笑道:“让你吃,你却非要等等,结果呢?招来了劫匪不是?” 大师兄赵大新关切大伙道:“你们都吃了沒?” 除了二师兄汪涛,其他人都說已经吃過了。 洋人们就是不一样,连劫道都是那么地讲究,在破坏了路轨迫使火车停下并完成了抢劫之后,還为火车上的维修工留下了充足的维修器材。路轨很快就修好了,火车重新启动起来,确定安全后,老鬼将二师兄留了下来,其他师兄弟们便各自回各自的铺位了。 火车在下一個车站停了好久,车上伤了好多人,急需救治。虽然火车上也准备了药品和救治材料,但毕竟简单,一些重伤员,還需要被送到医院去接受正规救治。死了的人也要抬下车去,车站建了一個不算小的存尸间,等驗證了死者身份后,将会通知家属前来领尸。 老鬼在說出为什么要停這么久的原因后,罗猎就在想,都說美利坚合众国有多好,可就此看来,哪有什么好呀,比起我們大清朝来說,也是相差不多嘛! 好在這一路也就发生了這么一次意外,接下来的六夜六天,可谓是一路顺利。 第七天,火车终于驶达了全北美最大最繁华的城市,纽约。 踏上了纽约的土地,罗猎刚形成才几天的美利坚合众国与大清朝相差不多的感念便被全然推翻,放眼望去,一幢幢拔地而起的高楼大厦在灿烂的余晖下好似一個個巍峨的巨人。 街道两侧鳞次栉比的商铺、餐厅、咖啡馆整洁明亮,各式大小车辆飞驰在犹如镜面一般平坦的柏油马路,马路两旁的人行道上,男人们西装革履,女人们花枝招展,一個個面色红润步履矫健,又哪裡是大清朝所能比拟。 纽约火车站在纽约城的北端,而环球大马戏团的所在地则在纽约城南端的布鲁克林地区,中间必须经過布鲁克林大桥。 或许是为了更好地领略纽约的繁华,也或许是为了省钱,更有可能的是连老鬼也不知晓从火车站到布鲁克林地区该坐什么车,总之這师徒九人最终選擇了步行,边走边问,终于在太阳沉入海面之时,来到了布鲁克林大桥的北侧一端。 建成于二十年前的布鲁克林大桥是当年世界上最长的悬索桥,高达数十米花岗岩桥塔上悬下数百根手臂般粗的钢索,一眼望不见尽头的桥身下竟然只有两处桥墩,大桥主体高出地面十多米,要连登近百阶台阶才能上得了桥面,而桥面距离下面的海水更是有数十米之距。 雄伟,壮观,已经无法表达罗猎心中的震撼,他更为惊诧的是大桥沒有桥墩,又是如何承受的住那么重的桥身以及上面川流不息的车辆行人。 踏上桥面的第一步,罗猎的心陡然一颤。但随即,這种担心便一扫而空,那么多人悠闲自得地走在桥面上,他一個身无分文的小屁孩又有什么好担心的呢! 经過大桥,进入布鲁克林地区,纽约的繁华顿时下降了一個层次。大桥北端的曼哈顿地区才是财富与地位的象征,而布鲁克林地区的人们每日奔波拼搏的目标便是能早一日越過這座大桥进入到另一端的曼哈顿。 环球大马戏团虽贵为业内翘楚,但马戏的艺术地位终究在音乐、歌剧甚或是话剧之下,再加上其表演对场地的特殊要求,难以登上诸如百老汇大剧院這样的顶级艺术殿堂。 因而,委身与布鲁克林地区的环球大马戏团也在梦想着有那么一日能跨越過那座大桥,昂首挺胸进入到百老汇大街进行表演。 老板安德森先生尚未归来,他的儿子,环球大马戏团的总经理小安德森先生在自己的办公室中亲自接待了老鬼及其徒弟一行。 “我接到了父亲的电报,预计你们将会与近两日抵达纽约,我已经安排了人去接站,可是沒接着。”小安德森先生的年纪也就在三十岁上下,不像是其他洋人那般金发碧眼,小安德森留了一头黑色卷发,两只眸子也无蓝光闪烁,只是脸庞上的五官有着洋人的模样。 說到他派去的人沒接到老鬼一行,小安德森不由耸了下肩膀,将众人让到了他办公室的沙发上安坐。 罗猎坐過板凳,條凳甚或是太师椅,可从来沒见過更沒坐過沙发這种玩意,挨着六师兄坐下的时候,根本沒想到屁股下面居然是软的,猛地被晃差一点就出了糗。 “感谢小安德森先生,這么晚了,您還等着我們,要不然,我們今晚上就要露宿街头了。”罗猎第一次听到了师父老鬼讲的英文,发音虽然不怎么标准,但也算是流利。 小安德森吩咐秘书为众人端来了咖啡,然后仰坐在他的老板椅中,拿起了桌面上靠在烟灰缸旁的一根雪茄,也不点火,便吧唧吧唧抽了起来。 很是奇怪,那根看上去已经熄灭了的雪茄,居然又重新燃出了火的光亮。惬意地喷了口烟。 小安德森解释道:“实在抱歉,老鬼先生,我并不是因为等待你们而留在办公室的,我的习惯是每天工作到晚上九点钟,若是你们再晚到十分钟,恐怕也见不到我了。哦,也沒关系,我已经跟值班的员工打過招呼了,只要你们到来,就会为你们安排好食宿。” 咖啡是热的,這一点跟大清朝的茶有些类似,咖啡飘出来的气味很是奇怪,有些香,但香中又掺杂着一种說不出来的其他味道。看到师父老鬼端起来抿了一小口。 安翟耐不住好奇,跟着也端起来抿了一小口,结果,想吐却又不敢吐,想咽却又咽不下,含在口中,实在辛苦。恰恰被安德森看到了,忍不住笑了起来。 师父老鬼道:“小徒刚从中国越洋而来,沒见過世面,让小安德森先生见笑了。” 小安德森倒也和蔼,居然還会些国语,冲着安翟道:“這是咖啡,开始,喝不惯,沒关系,习惯,就会好喝。” 另一侧的大师兄为安翟端起咖啡,送到了安翟嘴边,命令道:“再喝一口,然后咽下去,慢慢品会咖啡的香味。” 安翟不敢违拗,再喝了一口,闭着眼,硬生咽下。罗猎看到安翟那副万分痛苦的模样,有些不信,于是便端起来也抿了一口。 苦,且涩,但苦涩之后,却隐隐地透露着一股子从来沒有消受過的香。 挺好喝的玩意呀!罗猎忍不住又抿了一小口。 小安德森见到,用国语愉悦问道:“怎么样?好喝嗎?” 罗猎抬起头看到了小安德森投向自己的眼神,方知他问的是自己,于是用英文答道:“正如小安德森先生所說,开始很苦,但随后很甜。” 在国内便有些英文底子的罗猎跟着席琳娜学习了几天的英文,其水平虽然突飞猛进,但词汇量终究不够,香的英文便不会說,只能用了甜来替代。 不過,小安德森還是能够清晰地理解了罗猎想要表达的內容,脸上顿时露出了笑容:“老鬼先生,你的這位徒弟很招人喜歡,我想,曼哈顿的那些家伙们的口味应该和我差不多,假以时日,你的這位徒弟一定能登上百老汇的舞台,而且会大放异彩。” 老鬼道:“多谢小安德森先生的夸奖,小徒還小,需要勤学苦练,不宜過早登台。” 小安德森点头表示了认同,随即拉开了大办公台下的抽屉,拿出了一份合约,并离开他的老板椅,来到了老鬼的面前 “我想,重要的條款我父亲已经跟老鬼先生做過充分的交流,但我們仍旧需要一條一條以文字的形式进行落实,用你们国语来說,就是‘空口无凭,立字为据’,用我們洋人的话来說,就是要签署一份合同。我已经草拟了一份,請老鬼先生過目,有不同意见,我們随时沟通。” 小安德森先生做事情很细致,来到美国的华人,即便呆了很长的一段時間,但对英文多数都是会說却不会写,因而,這份合约小安德森先生准备了英文和中文两個版本。 老鬼捡着中文版本的合约粗略地看了一遍,然后道:“沒什么問題,小安德森先生,您比您父亲考虑的更加细致,我想,在您的领导下,新的环球大马戏团一定能闯出名堂来。” 小安德森先生对這种恭维话似乎并不怎么感冒,他耸了下肩,道:“既然沒問題,那么,是不是意味着可以签约了?” 說话间,小安德森先生打了個响指,门口处的女秘书立刻踩着高跟鞋为老鬼送上来了一支水笔。 老鬼飞快地在两式四份合约上签上了名,正犹豫着该不该再按個手印,小安德森先生已经带着笑容弯下腰收走了那四份合约。 回到了大班台前,小安德森拿起桌上的金笔,也在合约上签了字,然后分出中英文合约各一份,起身走過来,交到了老鬼的手上。同时伸出手,要跟老鬼握手。 “从现在开始,我們便是同事了,希望我們能精诚合作共同努力,早一天站到百老汇的舞台上。” 签過了约,时候也不早了,小安德森叫来了员工宿舍的管理员,吩咐他将老鬼一行带去宿舍休息。 老鬼代表八個徒弟,再次向小安德森表示了感谢,然后跟着那位宿舍管理员去了。 一圈沙发围着的一张茶几上,九杯咖啡居然有四杯沒动一口,另四杯只喝去了一半,只有罗猎的那一杯喝了個干净。小安德森不禁摇头,自语道:“真沒礼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