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偶失龍頭望
英雄大會,本來應該是揚名立萬的好機會,就算是自詡爲出家人的少林高僧也不能免俗,多年來被江湖譽爲武林泰山北斗,他們也並沒有堅決推辭,而是默默接受。這次的英雄大會卻並不是他們願意召開的,實在是江湖上的傳言不堪入耳,引起各方對少林寺清譽的質疑,不得不出面解釋,少林高僧各個義憤填膺,紛紛猜測這是有人意圖詆譭少林寺達到不可告人的目的,也有少數人心虛低頭,其中玄慈方丈最爲心事重重,所謂怕什麼來什麼,切實的印證的這句俗語,怪只怪少林寺實在樹大招風,稍微有點不好的舉動就要被人質疑。這不,吐蕃國師鳩摩智正在此地發威。
鳩摩智雖說是個和尚,卻因天資聰慧練武成癡,導致如今這般不擇手段,他不知從何種渠道學到了小無相功,又學會少林寺七十二項絕技,好勝之心一起,便要惹是生非,此次他來就是要搶回多年前因偷看少林武功祕籍而被少林寺扣押的師弟哲羅星。他苦練少林七十二項絕技,爲的就是今日揚眉吐氣。
少林七十二門絕技有的專練下盤,有的專練輕功,有的以拳掌見長,有的以暗器取勝,或刀或棒,每一門各有各的特長,使劍者不能使禪杖,擅大力神拳者不能收發暗器。雖有人同精五六門絕技,那也是以互相併不牴觸爲限。故老相傳,上代高僧之中曾有人兼通一十三門絕技,號稱“十三絕神僧”,少林寺建寺數百年,只此一人而已。少林七十二門絕技之中,更有十三四門異常難練,縱是天資極高之人,畢生苦修一門,也未必一定能夠練成。此時少林全寺僧衆千餘人,以千餘僧衆所會者合併,七十二絕技也數不周全。
其實,只是鳩摩智以小無相功使動少林寺絕技,因小無相功威力強勁,一使出便鎮懾當場,在不會這門內功之人眼中,便以爲他真的精通少林派各門絕技。玄慈等自也察覺鳩摩智的內功與少林內功頗有不同,但想天竺與中土所傳略有差異,自屬常情。地隔萬里,時隔數百年,少林絕技又多經歷代高僧興革變化,兩者倘若仍是全然一模一樣,反而不合道理了。是以絲毫不起疑心。
鳩摩智的得寸進尺,道:既然承認這是我的武功,那是自認貴派七十二門絕技,實在並非貴派自創,這個‘絕’字,須得改一改了。玄慈默然不語,心中如受刀剜。鳩摩智得意忘形便稱少林寺浪得虛名,甚至比不上避處南疆的大理國天龍寺,還不如早點散夥各奔前程的好,衆僧聽得義憤填膺,紛紛怒斥,上前挑戰,都被鳩摩智這弄虛作假的“絕技”傷到。此時的虛竹心中不禁想要是我武藝高強就能打敗這個番僧,挽回少林聲譽,唉,只可惜當日沒能接受那充沛的內力,轉眼又想,若是接受逍遙派的內力,就要改投他門,等於是欺師滅祖,那到底是接受好還是不接受好呢?
大殿上鬧成一團,山門外前來參加英雄大會的人卻是到了不少,知客僧一時攔不住就被他們闖了進來,玄慈等人見人越來越多,衆人見有個番僧鬧事,也都同仇敵愾,若是打起來,是怕要將這古老的殿堂拆了。今日反正不好善了,來的這些人也不見得就會幫着少林寺,罷了,是福是禍那就一起來吧。
隨吩咐衆人前往英雄大會主場,再做理會,鳩摩智此來就是爲了揚名立萬,把多年前在少林寺受的委屈全部找回來,自然是見證的人越多越好,當下便停了手,衆人往演武場轉移。
段正淳作爲大理鎮南王也在應邀之列,見到鳩摩智立時變色,忙問段譽下落,誰知鳩摩智連連搖頭,說道:“段公子的下落,小僧倒也知道。唉!可惜啊可惜!”
段正淳心中怦的一跳,只道段譽遭了什麼不測,忙問:“國師此言何意?”他雖多經變故,但牽掛愛子安危,不由得聲音也顫了。這日聽到訊息,少林舉行英雄大會,當即匆匆趕來,主旨便在尋訪兒子。他段氏是武林世家,於中原武林之事自也關心。
鳩摩智卻藉故諷刺段正淳風流放蕩,連他的兒子也是這般,苦戀王語嫣不思歸家之路,段正淳那顆急速跳動的心這才放了下來,只要譽兒沒事就好,看來這番僧也是不知譽兒下落的,完全不在意鳩摩智的譏諷,就在此時,突然段譽的聲音在殿外響起:“爹爹,孩兒在此,你老人家身子安好!”聲音甫歇,一人閃進殿來,撲在段正淳的懷裏,正是段譽。他內功深厚,耳音奇佳,剛進寺便聽得父親與鳩摩智的對答,當下迫不及待搶了進來。父子相見,都說不出的歡喜。段正淳看兒子時,見他雖然頗有風霜之色,但神采奕奕,決非如鳩摩智所說的什麼“形銷骨立,面黃肌瘦”。段譽回過頭來,向鳩摩智道:“大師,有禮了!”。
鳩摩智心想,此刻王語嫣必在左近,否則少林寺中便有天大的事端,也決難引得段譽這癡情公子來到少室山上,而王語嫣對她表哥一往情深,也決計不會和慕容復分手,當即提氣朗聲說道:“慕容公子,既已上得少室山來,怎地還不進寺禮佛?”“姑蘇慕容”好大的聲名,羣雄都是一怔,心想:“原來姑蘇慕容公子也到了。是跟這番僧事先約好了,一起來跟少林寺爲難的嗎?”但寺門外聲息全無,過了半晌,遠處山間的迴音傳來:“慕容公子……少室山來……進寺禮佛?”鳩摩智尋思:“這番可猜錯了,原來慕容覆沒到少室山,否則聽到了我的話,決無不答之理!”當下仰天打個哈哈,正想說幾句話遮掩,忽聽得門外一個爽朗聲音說道:“慕容公子在我們身後,那位王姑娘上山時扭了腳,正在醫治呢。”
當先便是一位五十歲左右的儒雅老人,其後跟着六男一女,衆人紛紛見禮,段譽忙上前介紹,這是他師門的師兄和幾位師侄,其中一位師侄正是大家熟知的薛神醫,衆人驚訝不已,這大理世子何時成了薛神醫的師叔?有那機靈的便猜測是不是當日擂鼓山一事纔有這機緣。段正淳也驚訝不過更多的卻是喜悅,自己的兒子自己知道,要他學武他竟然離家出走,如今卻拜了這麼了不得的師父,急忙跟聰辯先生見禮,這聰辯先生的名諱知道的人可不多,不過能成爲薛神醫的師父就很不簡單,觀他呼吸吐納,只怕與少林高僧不相上下,聰辯先生爲人機智,對段正淳還算有禮,對少林寺僧人時就顯得疏遠很多,衆人不解,紛紛猜測這些人什麼來路。
不多時門外進來四個人,段正淳、段譽父子一看,登時臉上變色,正是“惡貫滿盈”段延慶。便在此時,身穿青袍、手拄雙鐵杖的段延慶已走進殿來,他身後跟着“無惡不作”葉二孃,“凶神惡煞”南海鱷神,“窮兇極惡”雲中鶴。四大惡人,一時齊到。這段延慶一進來就找段正淳麻煩,看出他身後喬裝的女子,指責段正淳到哪都不忘招蜂引蝶,真是丟了段家人的臉面,喬裝打扮的正是阮星竹,當下她便開口說自己好歹也是做男裝,可不像葉二孃連裝扮都是女的,絲毫不顧少林寺不接待女客的規矩,兩家爭鋒相對
玄慈方丈對客人不論善惡,一般的相待以禮。少林寺規矩雖不接待女客,但玄慈方丈見到葉二孃後只是一怔,便不理會。羣僧均想:“今日敵人衆多,相較之下,什麼不接待女客的規矩只是小事一樁,不必爲此多起糾紛。”南海鱷神一見到段譽,登時滿臉通紅,轉身欲走。被段譽笑着說破,只好上前行禮,場內羣雄多數不明內情,眼見此人神態兇惡,溫文儒雅的段譽居然呼之爲徒,已是一奇,而他口稱段譽爲師,言辭卻無禮之極,更是大奇。
段正淳此次帶來的人中除了四大家將還有阮星竹和她的女兒阿朱,阿紫倒是也想來,只是她自從那次在信陽受傷之後,斷腿就再也沒接上,行走不便,同時還因爲體內毒素反噬,早就虛弱的不能動彈,每日裏除了躺在牀上發脾氣之外,再不能出去拿毒蟲等物嚇唬人,好在大理段氏也養的起她。此時丁春秋已死,這纔沒有人前來追尋被阿紫偷走的神木王鼎,不然只怕早就死了。
阮星竹心疼阿紫,本該照顧女兒,不過她更樂意跟着段正淳,兩個女兒在她心中只怕也比不上一個段正淳,不然當初就不會把女兒送走並且多年不管。阿朱心中也是有事,這次的英雄大會不知道那人會不會來,哪怕是遠遠看他一眼也好,如此便顧不得阿紫,母女倆易容成醜陋男子跟着進了少林寺。
段譽初時聽聞王語嫣扭傷了腳,微微皺眉頭卻並沒有出門尋找,這就讓鳩摩智很是疑惑。他卻不知道,這幾個月,段譽內心的鬥爭激烈。初時自己因爲玉像之故見到王語嫣時便將她當做神仙姐姐的化身,再見到門主時這個認知即刻顛覆,若要說王語嫣跟玉像有七分相似,那麼李秋水跟玉像簡直就是一模一樣,神韻氣質都處處吻合,誰想她卻指引自己見到玉像原型,這下一切都幻滅了,那張慘不忍睹的臉,讓段譽幡然醒悟。他只不過把王語嫣當成了‘神仙姐姐’,自己心生‘心魔’,迷住了自己,哪裏是因爲深愛她。
不過少年人終究是難以斬斷情絲,這王語嫣可是自己癡戀多日的女子,要說此時毫不關心那是不可能,可一想到她對自己和對慕容公子那種截然不同的態度,段譽再也提不起精神前去自討沒趣。這一年來段譽跟隨王語嫣,就沒得到過好臉色,只有在需要他救助慕容復時,王語嫣纔會對他軟語相求,其他時間可是冷漠的緊,段譽也是自幼尊貴,以前因爲愛戀她纔會自降身份,如今醒悟哪裏還會沒臉沒皮的跟着她。
不多時就見王語嫣稍微有些不穩跟着慕容復走進來,段譽看見她也沒像往常一樣興沖沖的奔過去,只是微微點頭行禮,便轉開頭去。這讓知情人士很是驚訝,尤其是王語嫣自己,以前被人百般呵護她不以爲意,反覺得此人很是討厭,只盼着他早點離去不要惹得表哥不高興。如今這人對她冷漠,她反倒覺得心中很是失落,不由頻頻看向段譽。
隨後丐幫衆人也到了,少林寺衆人忙着招呼來人,羣雄也互相行禮場面上很是熱鬧。鳩摩智見衆人又是忽略他,便有些不忿,再次提起少林寺武學浪得虛名之事,衆人譁然,丐幫雖說有少林寺有些不礙,可那也是中原武林的事,宋人最是護短,容不得鳩摩智再此囂張,奚長老首先不服,誰知沒打上多久便敗下陣來,鳩摩智得意忘形,揚言就算是丐幫降龍十八掌也不過如此,丐幫之人義憤填膺卻又無可奈何。
一片喧譁叫嚷之中,忽聽得山下一個雄壯的聲音說道:“誰說你這番僧的武功勝得了丐幫的降龍十八掌?”這聲音也不如此響亮,但清清楚楚的傳入了從人耳中,衆人一愕之間,都住了口。
但聽得蹄聲如雷,十餘乘馬疾風般捲上山來。馬上乘客一色都是玄色薄氈大氅,裏面玄色布衣,但見人似虎,馬如龍,人既矯捷,馬亦雄駿,每一匹馬都是高頭長腿,通體黑毛,奔到近處,羣雄眼前一亮,金光閃閃,卻見每匹馬的蹄鐵竟然是黃金打就。來者一共是一十九騎,人數雖不甚多,氣勢之壯,卻似有如千軍萬馬一般,前面一十八騎奔到近處,拉馬向兩旁一分,最後兩騎從中馳出,卻是有一人着白衣戴面具。
丐幫幫衆之中,大羣人猛地高聲呼叫:“喬幫主,喬幫主!”數百名幫衆從人叢中疾奔出來,在那人馬前躬身參見。
這人正是蕭峯。他自被逐出丐幫之後,只道幫中弟子人人視他有如寇仇,萬沒料到敵我已分,竟然仍有這許多舊時兄弟如此熱誠的過來參見,陡然間熱血上涌,虎目含淚,翻身下馬,抱拳還禮,丐幫衆人雖早就知道蕭峯身世,知道不該親近,確認仍有不少人表現親切,一旁戴面具的人不由得笑道:“大哥,我早說過你此來必當被衆人歡迎,這下可是信了?”聲音輕柔婉轉,卻是一女子。阿朱自從見到蕭峯就激動起來,正要上前卻被這女子聲音給驚住,原來是她!
蕭峯此時心情激盪,這些日子歷練早就不再喜怒形於色,可見到故人對自己熱情,難免也露出真性情來。羣雄對蕭峯又懼又怕有些不滿,當日聚賢莊一役,衆人算是慘敗,雖說沒死人,但也被蕭峯大大肖了面子。人就是這樣嫉妒別人比自己強,見他落難就要踩上幾腳,若是沒踩成,便記恨在心。此時他帶着明顯是一隊契丹人上山來,到底是何居心?有些膽子大的便口出污言穢語,丐幫衆人哪裏聽得這些當下便開口對罵,莊嚴地少林寺此時熱鬧的跟繁華大街一般,人聲鼎沸。
鳩摩智更是出言不遜,蕭峯不多說話,只與他手底下見真章,鳩摩智練功種類繁多早就有了隱患,此時蕭峯又被李秋水等人指點過,更是不可同日而語,那一身的功夫震驚當場每一個人,鳩摩智被蕭峯一掌打到胸口,氣血翻騰,再不能舉步上前,自知不敵便出言挑撥:“你一個契丹人偷學漢人武藝,還好意思前來炫耀。”這話一說完,那些頭腦簡單的人又開始攻擊蕭峯。丐幫衆人才見蕭峯爲他們教訓這番僧,哪裏容得別人謾罵,又開始對罵起來。
蕭峯眉頭微皺,揚言說道:“衆位請稍安勿躁,蕭峯此來並不是與諸位爲敵,只想就此找到帶頭大哥,了卻身世之謎便即下山。”聽他言語,丐幫中人首先閉嘴,漸漸地其他人也安靜下來,只見蕭峯轉頭對着少林寺僧人行禮,開口道:“衆位高僧,蕭峯師從少林,又受少林恩惠多年,卻不敢有半點不敬之意,如今有不解之處還請衆位大師解答。”
此時少林寺衆人,從見到蕭峯起便很是不滿,玄苦之死到今天還是沒能找到兇手,蕭峯就有很大嫌疑,他竟然還敢上山來,實在是膽大包天,方丈爲人沉穩,開口道:“蕭施主,你乃是契丹人身份,我少林寺早已知曉,卻仍舊傳授你武藝,當日我玄苦師弟被人打傷,施主也是在場,如今卻也有些疑問要施主告知,不過遠來是客,施主先問吧。”這話一出,臺下衆人便開始議論紛紛。
林秀靈見玄慈一句話就將衆人的關注引到蕭峯身上,不由得冷哼一聲,回頭吩咐蘇星河等人,只見一人點頭悄悄隱身而去。
蕭峯爲人精明,哪裏不知道方丈這是要將自己置於與宋人有世仇的契丹人之列,引起公憤自然沒人幫忙,在場這些人與自己或多或少都有過節,初時還能因爲丐幫有些收斂,這些話一說只怕丐幫也不好當面支持。心中也是惱火,當下揚聲將當日前來見義父義母時各種異狀提出,少林寺上下一片譁然,紛紛指責蕭峯滿嘴胡言亂語隨意污衊少林寺,只有方丈沉默不語。
忽然一聲清亮的女聲傳來:“方丈還真是會說話,這麼簡單就將罪過推在我大哥身上,那麼如今我再提一個問題,還請方丈大師實言相告。”
玄慈深深看那站在蕭峯身邊帶着面具的女子一眼,問道:“這位女施主是何人,還請賜告。”不少江湖人士也跟着起鬨,說這人定是蕭峯帶來的契丹妖女,不然怎麼不敢以真面目示人。蕭峯凜然一掃不少人便住了嘴,此時段譽早就離開父親,奔着蕭峯多來,他也看出來這個戴面具的人似乎跟他家三弟很像,可如今這是個女子,聲音也不一樣,不由得他不敢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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