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0我与他的重遇
强烈的不安笼罩在我心头,一瞬间脑子裡滑過无数個猜测,但也都只是猜测。
“到了。”出租车司机的声音把我从漫无边际的猜测中拉了出来。
给钱下车,我看了看手表,距离下晚自习還有二十多分钟,校门口已经停了好几辆接放学学生的车,我扫了一圈,沒看到杜森开的那辆。
我满怀心事的走到那家常去的蛋糕店,一开门竟然看到了杜森,他斜斜靠在收银的柜台上,和那蛋糕店裡唯一的女人在聊天。
一時間我楞在门口,呆呆的看着那個笑盈盈的杜森。
這种放松状态下的杜森,我是沒见過的,他侧着头认真的听那女人說话,时不时笑着接上一两句。
难道這女人是杜森的什么朋友?
我正疑惑,那女人抬起来看到了我,笑着說了声,“請进。”
杜森懒洋洋的转過来,先前因为女人說了什么话,脸上還挂着笑,在看到我的那一刻,那笑立时僵在脸上。
我硬着头皮走了进去,扯了袋子装了几個甜甜圈,去收银台结账。
杜森笑着跟那女人說有事先走了,女人嗯了一声,說下次一定要請他。
請他什么我不知道,但听口吻,两個人似乎很熟悉。
我明明记得,当初在這裡第一次碰见杜森的时候,他還和這個女人像個陌生人一样,怎么转眼间,就已经成了朋友。
莫非杜森喜歡這個女生?
“找你五块钱。”女人把密封好的袋子和找零的钱递给我,我顺势打量了一番女人。
女人看上去应该二十多了,虽然皮肤略显粗糙,也许是沒有好好保养的原因,眼角已经有了淡淡的鱼尾纹,但五官却姣好,大眼睛尖下巴,要真好好拾掇一番,比叶玉雪差不到哪儿去。
我猜着杜森经常在接我放学的时候,来蛋糕店打发時間,日久生情了也不一定。
“我在這裡等一下,下晚自习再进去。”我提着甜甜圈,朝女人笑了笑。
女人性格很是爽朗,闻言会心一笑,“尽管呆着吧,出去撞到你们学校那帮老师可不好办,那些人啊,吃饱饭沒事干就瞎晃悠。”
我被她逗的乐了乐。
一直等到下晚自习,我去教室裡取了书包,再到校门口的时候,杜森的车已经停在那裡了。
杜森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私事被我撞见的原因,一路上也不說话,沉默着开车,我心裡对他的身份有疑惑,想问又不知道怎么问出口。
只能彼此都安静的沉默着。
到家后我下车进屋,敏感的感觉到一丝不同寻常的氛围。
换了鞋,我抱着书包上二楼,关上门才问跟着进来的姨姨,家裡发生了什么事。
姨姨叹了口气,告诉我,叶珂雪惹恼了爸爸,被爸爸罚跪,已经跪了快两個小时了,眼下還在一楼的浴室裡跪着。
“为什么罚她?”我身上的校服脱到一半,停下来问姨姨。
姨姨摇摇头,說:“我也不是很清楚,好像是叶先生去她房间裡看她,然后抱她去浴室,不知道怎么就生气了。”
我心钝钝的疼,把校服拽下来扔在椅子上,“我去看看她。”
姨姨一把拉住我,小声的警告我,“你干什么去!叶先生想惩罚谁,還有你插手的份嗎?”
“可是珂雪還是個孩子啊,她那么小,身体会吃不消的。”对于叶珂雪,我一向都是当做自己的亲妹妹的,她被這样体罚,我怎么能无动于衷,什么都不做。
姨姨朝我肩膀捶了一拳,“她是孩子,你就不是孩子啊,她现在已经跪了這么久了,等一会就沒事了,你再去,是想往叶先生的枪口上撞嗎!”
我被姨姨拉到床边坐下,姨姨煞费苦心的劝了我一通,听着她的话,我刚才那股冲动的劲头也被压了回去。
但心裡怎么都难受的紧。
沒有被暴力過的人永远也理解不了暴力的可怕,长年的暴力,那不光是身上的疼,那更是一种对人格的摧毁。
你会本能的害怕,本能的唯唯诺诺,本能的认错,那鞭子光是在空中打個响,你就会后背绷紧全身发凉。
姨姨看我也不吵着要下去了,松了一口气,“我给你放好了洗澡水,你去洗個澡,早点睡觉,明天還要上课,我听說高中的课业,還是挺重的。”
我拖着绑着铅球一样的脚进了浴室,脱了衣服钻进浴缸,头靠在墙上,感觉前所未有的心累。
不知道過了多久,我被姨姨叫醒了。
“你怎么在浴缸裡睡着了,這样会着凉的!”
姨姨扶着迷糊的我站起来,帮我擦干身体,又裹了一件浴袍在我身上,“你先去被子裡暖和一下,我等下帮你擦身体乳。”
擦完身体乳,姨姨告诉我,叶珂雪已经回屋了,叫我不用再担心了。
我嗯了一声,眼皮沉沉睡了過去。
睡梦中我梦到了我的小时候,梦到那個常年脏兮兮的阁楼,梦到被风吹的卷起来的半截门帘,梦到我妖艳美丽的妈妈。
梦中的她一個人趴在栏杆上发呆,眼神幽怨迷离,和我记忆中的那個泼辣的她完全不一样。
那样的她,比我记忆中所有的她,都好看。
其实我已经记不清她的脸了,只能看到個大致的轮廓,我凑近了去看,恰好她也转過脸来,涂得发白的脸配上那张艳红的嘴唇,看上去特别吓人。
像是看到了我,我妈原本的那份安静荡然无存,两只胳膊挥舞着抓住我,尖利的指甲狠命的掐着我,揪着我。
我尖叫推她,明明是小时候的身体,力气却出奇的大,她身子轻飘飘的,就那么被我推到栏杆上,然后以一种极其怪异的姿势摔下了楼。
我趴到栏杆上踮着脚往下看,楼下妈妈扭曲着身体趴在马路上,大片红色的鲜血从她身下蔓延出来。
“啊!”我在梦裡大喊一声,醒了過来。
眼前黑漆漆一片,我飞快的伸手按亮了床头柜上的台灯。
一摸脸,脸上早已是湿漉漉一片。
我大口大口的喘息着,梦裡片段的场景回荡在脑海裡,挥之不去。
怎么会,突然做這种梦?
我翻了個身,把脸埋在枕头裡,呜呜呜哭了起来,我知道我从心底裡恨我妈,但我沒想到,我竟然在梦裡杀死了她。
我从佛洛依德的书上读到過,梦是潜意识实现在现实中无法实现的愿望的途径。
那是不是說,我恨我妈恨到,恨不得亲手杀了她。
我居然這么恨她。
那一夜我都沒睡,翻来覆去的想着以前的事,一桩桩一件件,企图找到一丝美好的回忆,打破我那個阴暗的梦。
恍惚中我想到了一件事,一件我一直都忘了的事。
记不得那是几岁,好像是我妈抱着我,兴冲冲去火车站等什么人,我妈還给我买了一個一毛钱的棒棒糖,叫我含在嘴裡。
但是并沒有等到任何人,一连好多天,我妈都抱我去那個人挤人的地方。
后来我就沒记忆了,這件事我妈后来也沒提起過。
我都忘了。
现在想起来,我禁不住想,我妈,到底在等谁呢?
我直直想了一整夜,第二天我去学校的时候,明显的两個黑眼圈。
下午放学的时候我跟杜森說不回去吃,在校门口的蛋糕店买了点甜甜圈填饱肚子,回教室趴在桌子上补觉。
迷迷糊糊的睡着,班上有人拍我,說外面有男生找我。
我打了個哈欠,走出去,赫然看到萧景灏站在楼道裡。
顿时睡意全无。
萧景灏脸色不怎么好看,他靠在過道裡的暖气片上看着我,眼神怪怪的。
我走過去,才看到他嘴角一片乌青,“你這是怎么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