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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子的秘密 2

作者:(法)马克李维MarcLevy
“我過去真是小看你了,你刚刚做的事实在太有胆量了。”

  “這根本是自杀吧,”我回答,“而且我毫无胜算。”

  “你要是想赢,就要改变心态。胜负尚未分明,想有胜算,就要有胜利者的意志,這是我爸說的。另外,我也不赞同你說的,我相信,在他们那群好哥们儿的表面下,反对他的一定不止一個人。”

  “他?谁啊?”

  “你的对手啊,不然你以为我在說谁?反正,你可以相信我,我会支持你的。”

  這段不算什么的小小谈话,是我从开学以来经历過的最美好的事。不只因为這是個承诺,而单纯是因为我终于有了一個同龄的伙伴,足以让我忘了其他不愉快的事:我和马格的对抗、影子的問題,甚至有短短的片刻,我忘了爸爸已经离家,還想着要把這些事說给他听。

  星期三下午三点半是宣战的日子。候选人名单钉在秘书处的软木公布栏上,把名字登记上名单以后——我当时注意到,马格的名字下方只有我的名字——我走上回家的路,并向吕克提议先陪他回家,因为我們住在同一個街区。

  我們肩并肩走在人行道上,我很害怕他会发现我們的影子有点不妥,因为我們的個子明明差不多高,我的影子却拖得比他的长了许多。不過他完全沒注意我們的步伐,也许是因为夹板让他有点难为情,同学们从开学那天起就叫他虎克船长。

  经過面包店附近,吕克问我想不想吃巧克力面包,我說我的零用钱不够买一個巧克力面包,不過沒关系,我书包裡有一個妈妈准备的、涂了能多益(Nutella)巧克力酱的三明治,跟巧克力面包一样好吃,而且我們還可以分着吃。吕克大笑,說他妈妈才不会付钱让他买点心吃呢,然后他骄傲地指给我看面包店的橱窗,橱窗玻璃上精巧地手绘了几個字:“莎士比亚面包店”。

  看我一脸惊愕,他提醒我他爸爸是面包师傅,而說巧不巧,“莎士比亚面包店”正好就是他爸妈开的。

  “你真的姓莎士比亚?”

  “是啊,真的啦,不過跟哈姆雷特的爸爸沒有亲属关系啦,只是同义词而已。”

  “同名啦!”我纠正。

  “随便啦。好啦,我們去吃巧克力面包?”

  吕克推开店门。他妈妈长得圆滚滚的,好像一個圆圆的奶油面包,而且满脸笑眯眯的。她操着带方言的腔调欢迎我們,声音听起来像在唱歌,是那种一听就会让人心情愉悦的音调,一种让你觉得受欢迎的說话方式。

  她让我們選擇要吃巧克力面包或吃咖啡口味的闪电面包。我們還来不及选好,她就决定让我們两种都吃。我有点不好意思,但吕克說反正他爸爸都会做很多备用面包,当天晚上沒卖完也是全部贡献给垃圾桶,所以就别浪费吧。我們连餐前祷告都沒做,就把巧克力面包和闪电面包吞下肚了。

  吕克妈妈要他看店,她去工作坊拿新出炉的面包。

  看到我同学坐在收银台后的高脚凳上,让我感觉很滑稽。突然,我闪過我們老了二十岁的影像,穿着成人的服装,他像個面包师傅,我则是排队中的顾客……

  妈妈常說我的想象力過于活跃,我闭上双眼,但說也奇怪,我看到自己走进這间面包店,我蓄着小胡子,提着公文包,也许我长大后会是個医生或会计师;会计师也是拎公文包的。我走向陈列架,点了一個咖啡口味的闪电面包,突然,我认出老同学来,我已多年不曾见過他,我們互相拥抱,共享一個咖啡口味的闪电面包和一個巧克力面包,一起回忆当年的美好时光。

  我想是在店裡看到吕克扮演收银员,才首次意识到我将会变老。我不知道這是什么原因,但我头一次发现,我一点儿都不想告别童年,一点儿都不想抛弃這副向来觉得太瘦小的躯壳。我自从偷了马格的影子后,就变得很奇怪,现在产生的怪异现象大概是副作用在作祟吧,不過這個念头并不能使我安心。

  吕克妈妈从工作坊带回一篮热腾腾、看起来很好吃的小面包。吕克告诉她一個客人都沒来,她耸耸肩叹了口气,把小面包放到橱窗展示架上,问我們有沒有作业要写。因为答应過妈妈要在她回家前把作业写完,于是我再次向吕克和他妈妈道谢,踏上回家的路。

  在十字路口,我把巧克力酱三明治放在矮墙上,方便鸟儿来啄食,因为我已经吃饱了,而且不想惹妈妈生气,让她以为她做的点心不如莎士比亚太太做的好吃。

  我身前的影子依旧拖得很长,我贴着墙壁小心前进,生怕会在半路上遇到同学。

  一回到家,我就冲到花园去,想近距离研究這怪异的现象。爸爸說,人要学会克服恐惧、面对现实,才会成长,我正试着這么做。

  有人在镜子前花上数小时,期望从中看到他人的倒影,我则花了整個下午跟我的新影子玩游戏。出乎意料的是,我觉得好像转世重生似的,虽然只是投射在地上的倒影,我却头一次觉得好像变成了另外一個人。当夕阳坠入丘陵,我感到有点孤单,甚至有点悲伤。

  囫囵吞完晚餐后,我写完了作业,妈妈看着她最爱的连续剧——她毅然决定碗盘可以晚点再洗,我因此得以在她沒发现的情况下躲进阁楼。我打的主意是,顶楼高处有個大大的天窗,圆得跟满月一样,而今晚的月亮又特别圆,我得不惜一切代价,搞清楚发生在我身上的事。踩在别人影子上就把人家的影子带走,這可不是件小事。既然妈妈常說我想象力太丰富,我就冷静地来印证看看,而唯一能让我真正冷静的场所,就是阁楼。

  那上面是专属于我的世界。爸爸从来不涉足那裡,因为天花板太低,他常常撞到头,接着就会飘出一堆脏话,像“该死的”“他妈的”“干”之类的。有时這三個词会混在同一句话裡。我啊,要是我敢說出其中的一個词,我就完蛋了,大人总是有权利做很多小孩不能做的事。总而言之,自从我长大到可以爬进阁楼,爸爸都叫我替他进去,我也很高兴能帮上忙。其实老实說,一开始,阁楼让我有点害怕,因为裡面暗暗的,但不久后,情况就完全相反了,我超爱钻进去,藏身在行李箱和老旧纸箱中间。

  我在一個纸箱裡发现了一沓妈妈年轻时的照片。妈妈一直都很美,而照片中的她无疑更动人。除此之外,有一個纸箱裡装的是爸妈结婚时的照片,讽刺的是当时他们满脸相爱的神情。

  看着照片中的他们,我不禁想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他们的爱情怎能就這样凭空消失?爱是何时离开的?又去了哪裡?爱情,莫非像影子一样,有人踩中了,就带着离去?還是因为爱情跟影子一样怕光,又或者,情况正好相反,沒有了光,爱情的影子就被拭去,最终黯然离去?我从相册裡偷了一张照片,照片中爸爸牵着妈妈的手,站在市政府前的台阶上,妈妈的肚子浑圆,原来我也参与其中啊。一些我不认识的叔叔阿姨、表兄弟姐妹等围着爸妈,大家看起来都很开心。也许有一天我也会结婚,新娘可能就是伊丽莎白,假如她同意的话,假如我能再长高几厘米,比如高個三十厘米左右。

  阁楼裡也有一些坏掉的玩具,都是一些经過我仔细研究,還是沒办法完全弄懂它们是怎样制造出来的玩具。总之,身处在爸妈的一堆旧物中,我仿佛置身于另一個世界,一個为我量身打造的世界,而這個专属于我的小天地,就建造在家裡的屋顶下。

  我面对天窗笔直地站着,看着月亮升起。月亮又圆又大,光芒照遍阁楼的每一块木板,甚至连悬浮在空中的灰尘粒子都清晰可见,让空间显得宁静安详,這裡是如此静谧。今晚,在妈妈回家前,我到爸爸从前的书桌上找寻所有跟影子相关的书籍,百科全书上的定义有点复杂,還好透過一些例证說明,我学到不少让影子现形、移动及转向的方法。我的计谋得等月亮升到中央时才能实行,我迫不及待地等待那個时刻,一边祈祷月亮能在妈妈看完连续剧前升到最佳位置。

  终于,等待已久的时刻来临,就在我正前方,我看到我的影子沿着阁楼的木條延展。我清了清喉咙,鼓足勇气,以极其肯定的语气断言:“你不是我的影子!”

  我沒疯,而且我承认当我听到影子以耳语回答“我知道”时,我怕得要死。

  一片死寂。口干舌燥的我只好继续:“你是马格的影子,对吧?”

  “沒错。”影子在我耳边呼气。

  当影子对我說话时,有点像脑中响起了音乐,虽然沒有音乐家在演奏,却真实得像有一组隐形的弦乐队在身边演出一样,两者是同样的效应。

  “求求你,别告诉别人。”影子說。

  “你在這裡干嗎?为什么选上我?”我担心地问。

  “我在逃亡,你不知道嗎?”

  “你为什么要逃亡?”

  “你知道身为一個笨蛋的影子的感觉嗎?根本是苦不堪言,我再也受不了了。我从小就觉得痛苦,但越长大越受不了。其他影子,尤其是你的,都会嘲笑我,你真该知道你的影子有多幸运,真该知道你的影子对我有多盛气凌人,這一切只因为你与众不同。”

  “我是個与众不同的人?”

  “忘掉我刚刚說的话。其他的影子一直說我們沒得選擇,终此一生只能成为一個人的影子,必须要那個人有所改变,我們才能提升。跟着马格,我不会有什么光荣的未来,這不用多讲你也知道。你能想象当你站在他身旁,而我发现我可以就此甩掉他时,我有多惊讶嗎?你有一种非凡的能力,我根本想都沒想,這是我绝无仅有的逃亡机会。当然,我有点利用我的体形优势,因为我是马格的影子,我有好的托词。我推开你的影子,占了它的位置。”

  “那我的影子呢?你把它怎么了?”

  “你說呢?它得找到可以依附的东西啊,它跟着我的旧主人走了,现在应该很头大吧。”

  “你对我的影子耍的手段实在太卑鄙了,明天,我就把你還给马格,再把我的影子接回来。”

  “拜托你,让我跟着你吧,我很想知道作为一個好人的影子是什么感觉。”

  “我是好人?”

  “你能成为好人。”

  “不,我不能留你,最后一定会被别人发现這其中有古怪。”

  “人们连他人都不会关心了,更何况他人的影子……而且,我生来就懂得隐身暗处,只要靠着一点练习和一点默契,我們一定能成功的。”

  “但你至少比我高大三倍呢。”

  “现状会变,只是時間的問題。我承认在你长高前,你得低调一点儿,但一旦你开始发育,我就能光明正大地跟着你啦。想想看,有一個高大的影子是多好的优势啊,沒有我的话,你永远也不会参选班长,你以为是谁给了你自信?”

  “原来是你推我的?”

  “不然還有谁?”影子坦承。

  突然,我听到妈妈的声音,从阁楼下面的楼梯传来,她问我在跟谁說话,我不假思索地回答我在跟我的影子对话。毫无疑问,妈妈会說我最好去睡觉,别在那裡說蠢话。当你真心跟他们說正经事时,大人从来不会相信。

  影子耸耸肩,我感觉到它理解我,我离开天窗,影子就消失了。

  這一夜,我做了一個非常奇怪的梦。我和爸爸去打猎,即使不喜歡打猎,我還是很高兴能和爸爸在一起。我跟着他走,但他一直沒有回头,我看不清楚他的脸。杀死动物的念头沒有为我带来一丝愉悦。他要我做先锋,穿過无边无际的田野,被阳光烤得焦黄的高大野草遍地丛生,随风起伏。我沿途得不断击掌前进,把斑鸠吓得飞起,好让爸爸射杀。为了阻止這场屠杀,我尽可能缓慢前进。当我任由一只兔子从我两腿间窜逃,爸爸怪我一无是处,只会赶出低劣的猎物。正是這句话让我发现,在梦中,這個远方的男子并不是我爸爸,而是马格的爸爸。我竟然变成了我敌人的角色,而這一点儿也不愉快。

  当然,我变得更高大,也比以往来得孔武有力,但我却感觉到一股深沉的悲伤,就像被一股忧愁牢牢侵袭。

  狩猎结束后,我們回到一间不是我家的房子。我坐在晚餐桌上,马格的爸爸在看报纸,妈妈在看电视,沒有一個人开口說话。在我家,我們都会在餐桌上聊天,爸爸還在的时候,他会问我一天過得如何,而爸爸离家后,就换成妈妈问我。但马格的父母完全不在乎他有沒有写功课,我本来应该觉得這样很赞,可是却完全相反,我了解到這股突然的心酸所为何来:即使马格是我的敌人,我依然为他、为笼罩在這间房子的冷漠而难過。

  闹钟响时我正处于茫然状态,我的呼吸急促,全身像发了一整天高烧般疼痛,但为這一切只是一场噩梦而如释重负。我打了一個大哆嗦,一切又恢复正常。這天早上,光是置身在自己的房间就能让我感到幸福。梳洗时,我想着该不该把這些际遇告诉妈妈,我很想跟她分享秘密,但我已经可以想象到她的反应。

  下楼到厨房,我第一件急着要做的事就是走到窗户旁。天空灰蒙蒙的,地平线上完全看不出一丝天气转晴的征兆,套句爸爸每次因天气取消钓鱼时說的话:天空灰得连做水手的白裤子都不够。我冲向遥控器,打开电视。

  妈妈不懂我为何突然对气象大感兴趣,我骗她說我在准备一份關於全球变暖的报告,還恳請她不要一直打断我,让我听天气预报。女主播正宣告:一波强烈低气压带来多云的锋面,将持续盘踞几天。如果太阳不能赶快回来,我会超级无敌沮丧,因为只要有這些云层在,我就完全沒机会见到影子出现,当然就更不可能把马格的影子還给他。我背上书包,牵肠挂肚地去上学。

  吕克把课休時間都花在长椅上,反正受限于夹板和拐杖,他也沒什么事好做。我在他身旁坐下,他向我指指马格,這個大笨蛋正忙着和全班同学握手,并装出一副对女生们的讨论很感兴趣的模样。

  “嘿,扶我起来走走,我的腿都麻了。”

  我扶着他,一起走了几步。今天真是我的幸运日,正当我們走近马格时,暗沉的天空突然凿出一线光明,我立刻望向地面,真是一团混乱,所有的影子交错,就像在开什么“秘密会议”——我們刚从上一堂的歷史课上学到這個词。马格转向我們,投来一道不欢迎的眼神,要我們自觉一点儿,不要进入他的领地。吕克耸耸肩。

  “来吧,我得跟你谈谈,投票日快到了。”他拄着拐杖說,“我要提醒你,星期五就要选举了,该是你做点事、打出知名度的时候了。”

  吕克仿如大人口吻的话响起,看着他如此蹒跚、背部微驼,我顿时又陷入奇异的幻想,我再度看到我俩,比我上次看到在面包店的影像更老,沒想到我們的友谊维持了一生啊。吕克的头发几乎已经掉光了,稀疏的头发一直延伸到发顶,他长了皱纹、面容憔悴。還好让我欣慰的是,他湛蓝的双眼依旧炯炯有神。

  “你以后想做什么?”我问他。

  “我不知道,现在就该决定這些了嗎?”

  “沒有,不一定,哎呀,我也不知道啦。只是如果你现在就得選擇的话,你想做什么呢?”

  “我想,应该是继承我爸妈的面包店吧。”

  “我指的是,如果你可以選擇其他职业呢?”

  “我想跟查布洛先生一样,当医生,但我不认为有可能做到,妈妈总說要应天顺时,面包店的客源很快就不够维持生计了,自从超市开始卖起面包,我爸妈就很难收支两平,所以啦,怎么可能帮我付医学院的学费啊!”

  我知道吕克不会成为医生,我从我們一起共享巧克力面包和咖啡口味的闪电面包时,从我看到他坐在收款机后方之后,就清楚地知道這一点。吕克会留在小城,他的家庭永远沒能力负担他长年的学费。

  但另一方面,這也是個好消息,代表他们家的面包店在超市战争中存活了下来,只是他永远不会成为医生。我不想告诉他這些,我估计這会让他难受,甚至可能让他丧志,毕竟他在自然科学方面真的很有天分。于是我闭上嘴,守住這個秘密,毕竟当前我每踏出一步都得小心翼翼,還要顾着监视每一步步伐,即使天气不好,一有破云而出的微光时,我們就无蔽身之处。预知深爱的人的未来,其实并不一定快乐。

  “那么,你打算为這次选举做些什么?”

  我脑中有另一個問題。

  “吕克,如果你拥有猜透别人想法的能力,或是知道他们会发生什么不幸的事,你会怎么做?”

  “你从哪裡生出這么多想法啊?這种能力不存在啦。”

  “我知道,但假如它存在呢?你会怎么运用?”

  “我不知道,這种能力感觉不太赞啊,我想我应该会害怕别人的厄运会波及我吧。”

  “你就只会這样反应?只会害怕?”

  “每個月月底,我爸妈为面包店结账时,我会看到他们担忧的脸,但我什么也做不了,這让我很难過。所以啊,如果我能感受到所有人的不幸,那一定很恐怖。”

  “但是,如果你能改变一些事情呢?”

  “哦,我想我会去做吧。喂,你的什么鬼能力我根本沒兴趣啦,我們回到這次选举上,一起来动动脑筹划一下吧。”

  “吕克,如果你长大后当上這裡的市长,你会高兴嗎?”

  吕克背靠着学校的墙,喘了口气,他定定地看着我,阴郁的神情换成一副大大的笑容。

  “我想那应该会很棒,我爸妈一定很高兴,而且我可以颁布一项法令:禁止超市贩卖面包。我应该也会禁止超市卖钓鱼用具,因为我爸最好的朋友是在市场裡卖杂货的,自从超市开始跟他竞争以后,他的生意也变差了。”

  “你甚至還能立法全面废除超市。”

  “我当上市长的话,”吕克拍拍我的肩对我說,“就让你当商务部长。”

  当天稍晚,我一边往家走一边想,我得问一下妈妈,市长能不能任命很多位部长,我很想当吕克的部长,但我对此仍有点疑惑。

  走在通往教室的走廊上,我期望着在课休時間的阳光乍现时,一切回归正常,让马格的影子回归它的主人,我也祈祷下次阳光出现时,我的影子会在我脚下出现。但与此同时,說来奇怪,我竟觉得這样想有点懦弱。

  当操场传来一阵震耳欲聋的声响时,数学课才刚开始。窗户的玻璃立刻被震成碎片飞溅,老师大喊着要我們趴在地上,根本不用等他喊第二遍我們就全照做了。

  随之而来的是一片死寂,杰比老师第一個站起来,问我們有沒有人受伤,他看起来很惊恐。除了头发上沾了些玻璃碎片,以及两個女生莫名其妙哭了起来之外,一切看起来還好,另外就是窗户好像被大炮轰過,书桌也一团乱。老师要我們赶快出去,命令我們排成一排。他最后一個离开教室,又冲到走廊上,站在我們前面。我不知道老师们是不是都受過同样的训练,但其他班也跟我們做同样的动作,走廊上人山人海,下课铃又响個不停,而操场的情景更令人大吃一惊,几乎学校所有的窗户都被震破了,一股黑烟从警卫工具间后方升起。

  “我的上帝啊,是煤气炉!”杰比老师尖叫。

  我是看不出這能跟上帝扯上什么关系啦,除非当时它正好需要一只大打火机,然后使用的时候出了差错。听大家讲了那么多抽烟的事以后,我也不太能想象得出上帝为什么会想要点一根烟,算了,我們也不会知道,也许上帝的肺什么都不怕,因为它已经在天上了。但的确,黑烟确实往它那边飞去,不過這应该只是個巧合。

  校长完全失控,她第三次命令老师点名,又不断在原地打转,一边重复着:“你们确定学生们全都在這裡了?”然后,她突然想到一個人名,她大叫,“马帝,小马帝呢,他在哪裡?哦,哦,他在這裡!”然后她又想到另一個……幸好她沒有想到我,我一点儿都不想听到别人叫我“小……”特别现在是选班长的紧张时期。

  爆炸现场一片混乱,听得到火花的噼啪声响,火焰从警卫工具间后方越蹿越高,甚至看得到烟影在屋顶上舞动。我看到伊凡的影子在我前方,仿佛它是来找我的。我看着它向前走,我知道它要找的人正是我,我完全感受得到它的心思。校长和老师们都在忙着统计学生人数,沒空理我,于是我朝工具间——也就是影子指引的方向走去。

  警笛的声音从远方呼啸而来,但听起来距离還很遥远,伊凡的影子一直引导着我,我走向冲天的黑烟中,热气渐增,越来越难前进,但我必须走過去,因为我明白影子为什么来找我。

  火焰开始舔上屋顶时,我刚好走到工具间,我很害怕,但依然坚持前进。突然,我听到雪佛太太喊叫我的名字,她追在我身后。她跑得不快啊,雪佛太太。她尖叫着要我立刻掉头,我想遵命,但沒办法,我得继续朝影子告诉我的地方前进。

  走到工具间前,温度已经高得让人受不了了,当雪佛太太抓住我的肩膀,把我往后拉时,我正要扭开门把手。她朝我投来一個能烧死人的愤怒眼神,這也可想而知啦,但我的双脚仍稳稳地站着沒动,我不肯后退。我紧盯着這扇门,视线片刻不移。雪佛太太抓住我的手臂,开始大骂,但我成功挣脱她,立刻再度冲向工具间。接着我感觉到她又接近我身后,我突然脱口而出我心底的话:“我們得救救警卫,他不在操场上,他在工具间裡,快被闷死了。”

  雪佛太太听到我的话,吓得快喘不過气来了,她命令我后退,接着做了一件让我震惊的事:雪佛太太是瘦小型的女生,跟吕克的妈妈完全不同,但是,她却提起脚朝门踹了過去,门锁在她腿骨的魅力下毫无招架之力。雪佛太太单枪匹马走进工具间,两分钟后,她就出来了,而且還拖着伊凡的肩膀,把他拉出了工具间。我当然也帮了她一点儿忙,直到体育老师赶来扶住她,校长则一把提住我的裤子,把我拉到穿堂去。

  消防队来了,他们扑灭了火灾,又跟我們保证了伊凡的安危后,把他送到医院去。

  校长真的很奇怪,她不停地骂我,但又抱着我哭,說我救了伊凡,還說当时除了我以外,竟然沒有人想到伊凡,她很自责……总而言之,她很难决定该作出什么反应。

  消防队长来看我,就只有看我哦!他要我咳嗽,看了我的眼睑和口腔,還把我从头到脚检查了一遍。然后,他拍了我的背一记,跟我說如果我长大以后想加入消防队的话,他会很高兴把我编入他的小队。

  我发现妈妈不是唯一一個用对讲机随时跟校长保持联系的人,因为我看到操场上拥入了一堆家长,大家都担心极了。

  学校停课,我們纷纷回家。

  隔周的星期五,我获得全班一致支持,当选班长,只少了一票,蠢蛋马格把票投给了自己。

  我再见到吕克,已是投票结果出炉后,他什么都沒說,只是高兴地微笑。他早上才刚拆夹板,他秀给我看刚痊愈的腿,比另一條腿瘦了许多。

  煤气炉爆炸事件八天后,伊凡重回学校,他看起来很正常,除了额头缠了一圈绷带,让他看起来像海盗,但這還蛮适合他的,让他看起来好像多了一种以往所欠缺的個人特质。我不知道该不该跟他說,也许等某天有机会时,我再告诉他關於海盗造型的事吧。

  午餐時間,我比其他人更早离开学生餐厅,我不太饿。伊凡在操场尽头,看着爆炸過后仅存的工具间,也就几乎是废墟一片了。他在废墟中,弯身小心翼翼地抬起一截截烧焦扭曲的木头。我走向他,他沒回头,只对我說:“别靠近,很危险,你可能会受伤。”

  虽然不觉得危险,但我不想反驳他。我停在他身后一段距离,他明知道我在,但一开始還装得若无其事的样子。我想着他刚刚究竟在找什么,這片废墟中哪還有什么东西好抢救的啊。過了一会儿,他摸出一個已经烧焦的长方形东西,把它放在膝盖上,整個身体开始颤抖。我知道他在哭,我的心情跟工具间的木头一样焦黑沉重。

  “我跟你說過别待在那裡!”

  我沒动,他看起来如此绝望,他一定不是真心要吼我离开的,我不能留他一個人在這裡。能看穿对方跟你說违心话,這才是朋友,不是嗎?

  伊凡转向我,眼睛红红的,泪水从他脸颊滑落,像墨水滴入湿透的图画纸般晕开。他手裡拿着一本烧焦的旧笔记本。

  “我整個人生都在這裡面,照片、我妈妈唯一给我写過的信,和其他關於我妈妈的回忆,全都贴在裡面,但现在只剩灰烬。”

  伊凡试着翻开封面,但书页却在他的指间化成碎屑。我跟自己說還好我留下来陪他了。

  “你的头沒有被烧坏啊,你的记忆沒有消失,只要你记得。我們可以重抄你妈妈的信,也许還能把那些照片画出来。”

  伊凡笑了,我看不出有什么好笑的,但是算了,我很开心他看起来沒那么难過了。

  “我知道是你救了我,”他直起身子跟我說,“煤气炉爆炸的时候,我急着在工具间抢救能抢救的东西,那时還沒有火焰,只有浓浓的黑烟到处蔓延,我在這個地狱裡撑不到五分钟,眼睛刺得完全沒办法睁开。我找不到门把又吸不到空气,我很惊慌,沒办法呼吸,就失去意识了。”

  這是我第一次听到有人描述亲身经历火灾的情形,感觉深刻得好像历历在目。

  “你怎么知道我当时在裡面?”伊凡问我。

  他的眼神如此悲伤,我不想欺骗他。

  “你的笔记本真的那么重要嗎?”

  “当然,它可是我的命。我欠你一句感谢和很多抱歉,上次在长椅上,你谈到我爸时,我以为你是来打探我私事的。我从未跟任何人谈起我的童年。”

  “我根本不知道你笔记本的事。”

  “你沒有回答我的問題,你怎么知道我当时正在工具间裡差点闷死?”

  我到底该怎么回答他?說他的影子来找我?說他的影子在一团混乱中,混进操场的影子群中,就为了来找我?說我看到他的影子在火焰的亮光下对我比手画脚,求我跟它走?哪一個大人会相信我的鬼话?

  在我上一所学校,有個同学就因为說了实话,被抓去看了一年的心理医生。每個星期三下午,当我們在玩排球或游泳时,他则“待在候诊室裡,和一個只会微笑說‘嗯——嗯——’的老女人,玩着‘告诉你我的人生故事’的游戏,整整一小时”。這一切只因为某個星期六的午餐時間,他爷爷在他面前倒下睡觉,从此再沒从午睡中醒来。为了表示歉意,我同学的爷爷夜裡来看他,并跟他继续聊当天在厨房因为爷爷突然想午睡而中断的话题。第二天早上,当他跟大家說他整晚都看到爷爷时,沒有人愿意相信他,所有的大人都惊愕地看着他。所以大家可以想象,要是我把關於影子的小小困扰說出来的话,我会被怎样对待:很可能就在招供认罪后,被判去看心理医生,然后還会被迫扛下所有罪名,甚至得跟伊凡說我早就看過他的笔记本,并且還从中背熟了几段。

  伊凡一直看着我,我偷偷瞥了一眼校钟,离上课钟响還有二十多分钟。

  “我那天沒在操场上看到你,我很担心你。”

  伊凡一言不发地看着我,他咳了咳,然后走近我,低声跟我咬耳朵:“我能跟你說一個秘密嗎?”

  我点点头。(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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