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9章 虚假的道统
那是一些前来寻求托庇的大能们,他们都是沒有抢到天魔残躯的,正常来說,他们本该去寻找那些拥有魔兵的强悍大能,大家一同依靠魔兵的力量来抵御那域外天魔——不過眼下的话,那些拥有魔兵的大能们,却也已经不再收人了。
归根结底,就算是拥有魔兵的大能,能够提供的庇佑,也终究是有限的。
于是這些弱小的大能们,找到了百足星君這边。
虽然百足星君看起来像是沒有魔兵的样子,但是对方至少比他们强,眼下大难临头,应该也是能庇护一下他们的。
只是這些大能不知道的是,他们這番行动,和主动送死,也沒有区别。
“不過……先别杀。”
就在杜乘锋這边将几個大能請进洞府,准备干脆关门打狗的时候,武昭却叫停了他的动作。
“先别杀,有点問題。”
“为什么?”
杜乘锋有些不解,要知道這些大能可是都参与過对他的围剿,四舍五入,也算是跟他有仇了,眼下仇人相见,再加上他這边也要保护好自身的隐私,将這几個大能宰了才是最正确的思路。
反正到时候只需要說,是域外天魔下的手就好,毕竟最近不少大能失踪,外面都說是域外天魔做的——杜乘锋可以确信,自己沒做過那些事情,不過這域外天魔既然已经背锅背到這种程度了,那多背点案子也无所谓。
“因为這些大能……”
武昭沉默了片刻。
“你真的觉得,他们称得上大能嗎?”
“从力量上来說的话……”
话才說到一半,杜乘锋却噎在了原地。
是了,从力量上来說,眼前這些前来寻求托庇的人,确实是货真价实的大能无疑,但是从心态上来說,会主动寻求托庇而不是寻求解决問題的办法,這种事……
杜乘锋从這些人身上,看不到半点英雄气概。
要知道這些人曾经都是英雄之中的英雄,豪杰之中的豪杰,每個时代,只有最为顶尖的那几個,甚至那一個人,才能有窥探到天上世界,飞升高天成就大能的机会。
他们也曾经呼风唤雨,也曾经叱咤风云,也曾力敌万军,也曾做下過偌大的事业。
可是现在看来……
他们甚至還不如一個,凡间的煞气高手。
凡人的煞气高手,至少還知道拼命,還知道狭路相逢勇者胜,但這些大能们,這些长生久视的大能们,他们却……
“什么,问我們为什么不拼命?”
在杜乘锋這边终于忍不住心头疑惑,借着百足星君的嘴,說出了自己的疑问时,這几個大能连连摇头。
“拼命肯定是不能拼命的,又或者說拼命這种事情又有什么意义?打不過就是打不過,又不是說我們拼了命,就能打得過……审时度势,然后選擇一條能活下去的道路,這本就是顺应世间之理。不然的话,真就明知道要死還去战斗,不如干脆提前自杀好了。”
“……”
听着這几個大能给出的說法,杜乘锋和武昭一時間都陷入了沉默。
他们甚至都沒办法說出這些大能们的错漏,只因为這些大能们說的确实沒错,明知道打不過還要去打,那跟自杀也沒什么区别——尤其是对于這些大能们来說,既然已经清楚自己的選擇是自杀,那死意自然就会接踵而来。
所以为了活下去,为了能继续活下去,他们眼下的選擇,也是理所当然。
活下去才有道统,活下去才有未来,活下去才有一切。
死了,就什么都沒有了。
“但是……”
被杜乘锋控制着的,百足星君的右眼,和武昭控制着的,百足星君的左眼,交换了一個眼神。
其实這种事甚至都不用交换眼神,他们心底都清楚,不管是他们自己,還是对方,都完全沒办法接受這一套东西。
“虽然我当年也做過這种事,但是……”
想到這裡,武昭不禁暗自叹息一声。
当年的武昭,其实也曾经用兵解仙的方式追求過长生,但那也只是因为他已经在自己的时代裡沒有了对手,他需要寻找更刺激的战斗,需要寻找更强大的挑战,這才是他活下去的目的,他可沒想過要像這些大能一样,做什么苟延残喘的勾当。
至于杜乘锋的话……他就更沒办法认同這個了,毕竟当初一穷二白的时候,面对着纥奚青,他的選擇都不是逃跑而是拼命。
的确,在那個时候,逃跑才是正确的選擇,他大可以一路南下,把纥奚青留给那些南陈大将们来应对,至于他自己,也完全可以不去沾染煞气,而是利用脑海裡那些与這個世界不一样的知识,来做一個潇洒风流的富家翁。
“但是真這样做了的话……”
杜乘锋无奈苦笑。
真這样做了的话,他就不是他了,真這样做了的话,他也走不到现在這個地步。
若是真這样做了的话,恐怕纥奚青早就追上他,将他杀死了,他根本不可能活到现在。
越是怕死的,越是会死,越是不怕死的时候,反而能活下来。
眼前這些大能们,曾经也都是些英雄豪杰,他们不应该不知道這一点才对。
可是就眼下的表现来看……
他们好像已经遗忘了,這個危险的经验。
不,甚至不像是遗忘,他们很可能還知道這些,但是对于世界的理解却已经凌驾到這份认知之上,当他们长期面对死意的追逐时,当他们将一切投身于对這個世界的理解时,這個世界,也在逐渐驯化着他们。
直到,让他们变成如今這副模样。
“有問題。”
這一刻,杜乘锋和武昭都清晰地感觉到了。
“這所谓的大能,所谓的道统……這些所谓的天地之理,又或者說对于天地之理的研究,本身就是有問題的!”
武昭倒是還好,杜乘锋這边却已经惊出一身冷汗。
毕竟相比于武昭這個,還沒有成为大能的情况,杜乘锋這边,可是真的成为了大能。
甚至来說,他也一度接受了,這所谓大能的修炼方式。
摆脱三浊,追求清净之力,追求意志的力量,觉得坚定的意志可以改变一切——确实,這本身就是這個世界的特殊之处,乍一看上去也是沒什么問題的。
可是,如果坚定的意志真的可以改变一切,那么究竟還有什么东西,需要被他改变呢?
当他什么都可以达成,什么都可以做到的时候,迎接他的,却不是什么无所不能的彼岸。
在這條路的尽头,等待着他的,反而是更大的虚无。
“這么看来,我沒走上這條路,反而是好事啊。”
百足星君的脑子裡,這次轮到属于武昭的那部分开始嘲笑了。
“难怪你会变成這個样子,连身子都被人分尸了,原来是因为這個,原来是因为被骗傻了……你难道就沒觉出不对劲来嗎?”
“……”
杜乘锋半天說不出话。
要說不对劲,其实是有的,比如成为大能之后居然反而找不到对手了,甚至需要回到地上才能再对自身进行历练,而這所谓的历练,也沒個什么方向,完全是靠运气——对于這种情况,杜乘锋其实是挺不适应的。
毕竟一直以来,他掌握力量的方式,靠的就是一個又一個的敌人,一個又一個的对手,他们或许确实给他带来了死亡的威胁,但也确实能算是最好的老师。
可是飞到天上之后,杜乘锋反而看不到前路了。
日子好像又恢复了平淡,這本该是让他开心的事情,但在习惯了战斗的杜乘锋看来,這又不是什么好事,莫名的危机感缠绕着他,总让他想要找点事来做——或许這也是为什么他突然就選擇了那條危险的道路,哪怕明知道很可能会与诸多大能一战,他也仍旧继续了下去。
即便火德星君连番劝阻,也沒能拉住他,或许那個时候的他渴望着的,就是一场酣畅淋漓的战斗。
和平只是暂时的虚假,斗争才是藏在最深处的真实。
而现在,杜乘锋面前的這些大能们,已然失去了斗争的意识。
沒有了斗争的意识,也沒有了斗争下去的意志,他们或许也曾经有過勇气与热血,但那些铁与血的刚强,却终究還是在日复一日的安宁生活之中,消磨殆尽。
如果曾经的他们,知道自己以后居然会变成這样,那些年轻时候的他们,会不会发笑?
或许会,但也许不会,毕竟這些大能如今的样子,不就是他们自己的意志决定的嗎?
他们靠自己的意志决定着一切,靠自己的意志变成了他们想要的样子,变成了如今這副样子,他们或许還有些开心。
“但是,我的话……”
想到這裡,杜乘锋摇了摇头。
就是因为看到了這些大能们的样子,杜乘锋才决不允许,自己也变成這個样子。
而掌控着另外半個身子的武昭,也是一样。
“那么现在的话,其实就可以確認了。”
直到杜乘锋回過神来之后,武昭才继续說了下去。
“大能的修炼道统,本身是有問題的,你有沒有发现,被你们這些所谓大能隔绝的三浊,它本身就是力量来源,甚至你们這些大能想要杀人,也需要依靠驾驭三浊来打出杀伤……又說這东西不好,又要用它,你不觉得這件事本身就不对劲嗎?”
“你是說……”
杜乘锋隐隐想到了一個答案。
“道统本身,是假的?”
“假倒是不一定,毕竟你们确实都掌握了力量。”
武昭想了想,便控制着百足星君的半個脑袋摇了摇头。
“毕竟你的实力我也清楚,如果给你的东西是假货,那你一定能马上发现問題,毕竟你又不是蠢货,怎么可能连這点眼力都沒有……力量是真的,更进一步肯定也是真的,但是這個更进一步,真的跟你原来的东西配套嗎?”
“這?”
杜乘锋被问得愣在了原地,這可跟他想的完全不一样。
原本在杜乘锋的预想中,撑死也就是道统有問題,又或者說大能们掌握力量的方式是掺了东西的,当然杜乘锋也知道,以诸多英雄豪杰的敏锐,直接用虚假的东西骗他们,他们是肯定能察觉出来的——不過杜乘锋也清楚,真正高明的假话,往往是实话,只是隐去了最为重要的部分信息。
可现在,武昭给出的說法,却给他点开了另一條思路。
话不是假的,力量不是假的,甚至信息都是全的,毕竟這些力量和知识都是大能们自己探索出来的,所有的一切都沒有問題,看起来都像是那么回事。
唯一的問題就是,這玩意跟他们本身的力量,甚至跟這個世界本身,都不配套。
想要适配新的力量,就必须舍弃曾经的力量,這明显跟那“三浊”的說法完全对应,但真想要杀人动手的时候,力量的表现形式,终究還是要用三浊的方式。
以前的时候,杜乘锋甚至都沒注意到,這方面的扭曲之处,他還只是觉得力量的晋升或许就应该這样,就是应该舍弃旧的自己,成就新的自我。
可是现在看来的话……
“太明显了!”
回忆着自己一路走来的经历,杜乘锋不禁瞪大了眼睛。
這裡面不协调的地方,实在是太過明显了。
三浊就算再怎么对人有影响,好歹也是实在的,是无处不在的,是每天都要接触的——可是大能们所掌握的力量,那所谓的坚定意志,所有的一切,分明都只是落在了空处。
這份虚空的力量,和原本的三浊,也就是那份滚滚红尘一般的厚重力量,完全不是一回事。
虽然他们之间确实有一定的承接关系,但這种承接,更像是生搬硬套的嫁接,明显不是顺理成章的正常過渡。
“這才是真正的麻烦。”
眼见得杜乘锋這边也已经意识到了問題,武昭便也跟着补了一句。
“是比你嘴裡那個什么文曲星君,更为麻烦的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