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三十五章 永不原谅 作者:未知 “差不多半個多月的假期,這段時間你在家裡要多注意一点,别做什么剧烈的运动,特别是上下楼梯之类的,要小心一点。” 9月22日上午,盛海大奖赛组委会安排的高档酒店房间内,袁郭华看着正在收拾行李的叶钦,再次开口叮嘱道。 “放心吧,袁教练,我会注意到的。” 叶钦一边将自己的几双鞋装进一個纸袋裡,一边随口回答道。 不知道是不是当了教练都会有這個毛病,他记得自己接触的不少教练员其实对于手底下运动员的关心程度那是一個比一個上心。 “你别马虎大意啊!”袁郭华看叶钦无所谓的态度,又跟着再次交代了一句,“不少运动员在赛季的时候其实都沒什么伤病,多数的时候還是休息的阶段,不消息扭伤了。前年的刘阳宇,還有今年的阿萨法维尔,你這都是知道的。” “我就呆一周的時間,最长也不会超過国庆节假期。”看袁郭华說得郑重,叶钦的态度也端正了起来,认真地回答道。 前年国际田联室内田径锦标赛,刘阳宇曾经是志在要拿冠军的,结果在奥运备战前的一個月,在上下楼梯的时候不小心扭了脚。开始還是不算是特别严重,大家也沒有很重视,但后面渐渐的就凸显出了問題,到最后几乎放弃了比赛。 還有就是今年的阿萨法维尔,同样如此,都已经准备前往澳洲参加比赛,结果也是同样的原因,在家中不慎受了伤,使得整個2008年赛季的备赛节奏全部打乱。 在燕京奥运会之后,不少人都有猜测過,如果阿萨法维尔今年不是因为几次伤病的缘故,或许奥运会的表现可能会更加出色。 像两人這种情况其实屡见不鲜,运动员在训练和比赛這個赛季当中,对于自己的身体状况方方面面都会特别在意留心,除了突发的一些意外伤病,其他的小問題,不论是自己還是整個教练工作团队,都有人能够敏锐的发觉。 反而是进入休赛期,這段時間沒有训练和比赛,自我放松,再加上饮食的关系,身体出现了一定的迟钝,而大脑神经却還保留着在赛季时候身体巅峰状态的记忆。一些爬楼梯,或者稍微有点危险性的动作,很容易让大脑产生误判,导致了身体的伤病。 這就是运动员,特别是像田径這样运动的运动员,在进入赛季后身体的状态,与休赛季身体的状态,那完全是两個人。 强如杰森-盖比,今年因为奥运会选拔赛伤病的缘故,沒有进行系统性的训练和备战,到了奥运会赛场,也只能止步于半决赛,最后百米连十秒也进步了。 這种情况,放在叶钦,或者尤塞-博特等顶级运动员身上也是同样的,离开了赛场和系统性的训练,不用多场時間成绩就会出现下滑,当然,以他们的身体條件和天赋,即便這個下滑的程度,和其他运动员比较起来也有限。 在酒店内收拾完了行礼之后,叶钦出了酒店大门,外面已经有一辆大众辉腾的汽车等在那裡。 這是在他夺得奥运会冠军之后,大众公司特别送来的新座驾,经济团队那边有安排专门的司机,他现在的情况在生活方面已经完全有人去打理。而且不少时候,問題比较多的還是经济团队和田管中心以及田协裡面的协调問題。 叶钦在這方面协调的要求很简单,在正常赛季的时候,以田管中心要求的赛事优先,大赛之年更不必說,其他的如果田协沒有要求的赛事,则由经纪人团队根据出场费和赛事级别对手等进行安排。 在赛季结束之后,田管中心那边如果有什么活动或者其他需要出席的场合,需要提前和经济团队进行沟通协调。 這样来看,虽然依旧有不尽如人意的地方,但对于叶钦而言,总体還算是過得去。而且,在這方面叶钦也有比较清晰的认识,只要他不太出格,還能够在赛场出成绩,在退役之前,這些都不会是太大的問題。 真的等到了退役那一天,這些自然也不用再說,那时候自己应该是去当教练或者其他的事情了。 …… 汽车从盛海出发,一路沿着高速公路奔驰。 因为路途远的缘故,中途還休息了一两次,這次叶钦沒有選擇乘坐飞机一方面是机场候机的時間长,从赛场到机场来回折腾的時間,开车已经能够跑不远的路程。 另外一方面也是机场這样的公众场合,如果被人认出来,很容易引起一些风波。相比较之下,长途汽车虽然比较累人,但至少省去了一些不必要的麻烦。 到了下午三点多钟的时候,车已经进了秀水区域,给家裡打了個电话,很快在叶钦的指点下,司机就将车开到了小区门口。 小区门外,叶明成接到电话后已经等在了那裡,看到叶钦从车上钻了出来,即便上個月還在燕京见過,眉宇之间還是颇为兴奋。 這個侄子是现在全家最大的骄傲,不,应该說不止是他一家,是整個秀水,甚至是全国人民的骄傲。 在叶钦和他說开始练体育的那一天开始,他从来沒有想過自己的叶钦有一天能够走到這個地步。 世界冠军,世界飞人,2008年几乎影响了整個世界的运动员,這样的人,在曾经的叶明成看来,完全是天上的星星一样,遥不可及。 而现在,他就站在自己的面前,那是自己的亲人,从小跟在自己屁股后面长大的侄子。 “小叔,你不用在门口等我。” 叶钦下了车后,从车上翻找下了一些之前在欧洲比赛還有在盛海比赛时,随手买的礼品,看到叶明成后不由得笑着摇了摇头。 大概是随着他地位提升的缘故,小叔对于他的态度虽然依旧亲近,但不可避免的已经不像少年时那么随意。现在家裡有些什么重要的事情,也会打电话给他,问他的意见。 “沒事!闲着也是闲着。” 叶明成则是满不在乎地笑着,看到叶钦在拿东西,几步上前从叶钦手裡接過了大包小包,嘴裡還带着几分埋怨的口吻,“你這還买什么东西,上次在燕京就买了一大堆了。” “都是些小玩意,给我小婶還有堂妹的。”叶钦笑了笑,他喜歡家人的感觉,小叔,爷爷奶奶,這是他生命之中最重要的人,這些人从小到大养育他培养他,当真是不奢求什么回报。 但他有能力以后,却是力所能及的想给家人最好的生活。 跟司机交代了一声后,叶钦和叶明成很快进了小区,這個時間点小区门口人不太多,他不想被人认出来,闹得沸沸扬扬,最后又沒办法脱身。 “奶奶,我回来了!” 上了楼进了门,叶钦第一眼就看到了已经等在门口的奶奶,依旧是满头银丝,瘦瘦小小的,一看到叶钦进门,就抢着去拿他手裡的东西,皱纹满布的面容上满是欣喜的笑意。 “回来就好,听明成說你是坐车回来的,长途累了吧!” 之前去燕京那一次,奶奶已经现场看過叶钦的比赛,尽管不是很适应,甚至中途有几场比赛都沒有看,但每次见到叶钦回来,她眼角依旧藏不住的喜色。 “不累,比坐飞机舒服多了!” 叶钦笑着将手裡的东西放在一边,跟着又问道,“爷爷呢?” “呶,在裡面呢!”奶奶刘兰芝微微侧過头看了一眼客厅内的沙发。 叶钦换好了拖鞋,走进了客厅,朝着沙发上坐着的老人喊了一声,“爷爷!” 叶官第脸上却是沒有什么笑容,只是在叶钦进门之后,缓缓站起身,淡淡說道:“回来了呢,你先跟我来一下书房,我有话跟你說。” “嗯?”叶钦心头微微有些意外,不過想到這次回来主要是为了什么,還是点了点头,回答道,“好!” “爸,你们這是干嘛呢?”叶明旺有些不解地看着父亲带着刚进门的叶钦,开口问道。 叶官第则是头也不回地說了一句:“沒你事,你先去把你媳妇和闺女接回来,晚上一家人好好吃個饭。” “行吧。”叶明成有些无奈地看着父亲的背影,转头凑在母亲刘兰芝身边,嘟哝了一声,“妈,我怎么觉得我爸现在脾气越来越古怪了。” “少說几句。”刘兰芝脸上這個时候却是沒有什么笑容,只是推搡了一下叶明成,“快去接人,路上随便买些牛肉和鱼,叶钦不能吃太油的。” “知道了知道了!”叶明成见父母似乎都不待见自己,像是有事情瞒着,也沒有多想,将叶钦带回来的大包小包放下,也不进门了,直接转身出门去接媳妇和闺女。 书房内,叶钦进了门之后,就看到爷爷叶官第坐在了书房的椅子上,在书房抽屉裡摸索了一阵,找出了烟斗和烟丝。 “爷爷,少抽点烟,你之前不是戒了嗎?” 叶钦看到老人拿出烟斗,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爷爷年龄大了,這方面他之前也有劝過,现在一家人生活好了,他想二老能够健健康康的。 “唉……”叶官第听到叶钦的劝告,砸吧砸吧嘴,随手又将烟斗和烟丝扔在一边,他其实已经戒了不断的時間,特别是家裡有孩子以后,儿媳妇說了几次,加上叶钦和老板嘀咕,有些东西其实說放下也就放下了。 看着老人的神色,叶钦顿了顿,在旁边的一個椅子上同样坐了下来,开口问道:“爷爷,你是有什么话跟我說嗎?” 叶官第微微沉默了一阵,才缓缓开口道:“事情明成跟我說了,我是不知道你从哪听来的。你今晚上在家住一宿,明早就回盛海或者北京,回队裡,现在奥运会刚结束,我听說你应该還是忙的。” “不去看他?他在医院吧?” 叶钦听明白了老爷子的意思,试探性的问道。 “看什么看!” 叶官第本来佝偻着背,突然一下子坐直了,眼裡似乎冒着火气,“我告诉你,不许去!我不认這個儿子,你也不许认這個爹。” 叶钦被老爷子突然而来的怒火给吓了一跳,但眼裡還是有些莫名所以,只是看老人怒气高涨的脸色,赶忙上前扶住他,轻声道:“爷爷,你别气,你說不去就不去!” 叶官第却是一把甩开了叶钦的手,一手拿着拐杖,缓缓走到窗前,似乎沉默了一阵,才缓缓开口說道:“以前你年龄小,有些话我不会对你說。后来你出息了,有些事情我是准备带进棺材裡的,過去的就過去。不過,這些话我不說,你可能一辈子都蒙在鼓裡,真等那畜生死了,你可能還觉得愧疚了。” 叶钦微微怔了一下,爷爷的一番话其实說到了他的心坎上,不论是不是那篇博文的影响,在他的内心裡也想過,即便不认或者不会去打什么交道,但以他现在的经济能力,医院的花销之类的也不是什么大事。 大概真的会做的,也就仅此而已。 只是现在看来,爷爷根本不同意。 “那时候你读书,你上门去要钱,那是沒办法。我也想看看這畜生還有沒有良心,那天你上门之前,我其实就知道是沒有的。” 叶官第提起了叶钦读高中那次学费不够的事情,“一二十年過去了,他的心早就黑了,你管他干嘛。” 一边說着,叶官第似乎有些站不住,又坐到了一旁的椅子上,整個人似乎瘫软下来,缓缓說道:“叶钦啊,你是不知道,你一直以为就你一個嗎?不是的,你上面還有一個哥哥。” “哥哥?”叶钦听到這话的时候,瞬间完全呆住了。 “我還有個哥哥?爷爷,那我哥哥呢?” 好半晌叶钦才回過神来,嘴唇轻颤地问道,在问出這個话的时候,他从爷爷叶官第浑浊的双眼中捕捉到了一丝哀痛之色,内心顿时打起了突。 “沒了!”叶官第似乎长长地吐了口气,头渐渐低了下去,“沒了啊!现在你想知道,這事情我就跟你說清楚。” 听着老人有些哀伤的语气,叶钦终于知道了曾经過去的這一段事情。 他上面是有一個哥哥的,大他六岁,名字叫叶珉。 事情发生大概是在叶钦母亲因为生他产后大出血過世后不久,那时候现在躺在医院那個他血缘上的亲生父亲叶明旺,年轻时人长得高大,嘴巴也甜,很快追上了一個镇上教小学的女老师。 只是叶明旺此前从未和這個女老师說過他已经结婚丧偶,而且還有两個孩子。等到生米煮成熟饭闹得众人皆知之后,那個女老师不乐意了,开始和叶明旺闹,在当时算是挺大的风波。 那时候叶明旺就想将叶钦直接送给其他人养,给家人的理由是觉得愧对了那女老师,骗了人家。 叶钦的爷爷奶奶看不過眼,阻止了叶明旺的做法。那时候叶钦刚出生不久,爷爷奶奶就先将他接了過去,吃着米糊米汤羊奶喂养。 而叶钦的哥哥叶珉,年纪大一些,一個是已经有些记事不怎么好找人家,二则是家人反对。 结果,叶明旺二婚還沒過一年,一次叶钦的哥哥叶城发了高烧,另外一边女老师因为要去县裡培训,叶明旺直接撇下了家中生病的儿子,不声不响,也沒找其他人看顾,直接陪着女老师走了。等他们几天后回家,叶钦的哥哥身子已经凉了。 话說道這裡的时候,老人已经泪流满面。 可這還不是全部,叶官第从叶明旺的邻居家還得知了一件让他几乎不敢相信的事情。 就在叶明旺二婚前的一個夜裡,他竟是给自己的亲生儿子下了老鼠药。 得亏当时一個邻居发现了不对,急急忙忙的找到了村子裡的赤脚医生,用肥皂水催吐等法子给救了回来。 对外面的人只說是小孩子贪吃,不小心误食,但内裡的情况,就只有少数几人了解。 从那以后,叶官第和叶明旺彻底父子决裂,见面不是吵就是打,再沒有什么交集。叶钦也沒有被送回去,直接被二老养在身边平平安安的长大。 這些事情,即便是叶钦的小叔叶明成都不知道,所以听到叶钦回来說看看叶明旺住院,也沒有放在心上。 “他……他怎么会有這么狠的心!” 听完這些,叶钦已经泣不成声。 他都忘记了自己上一次是什么时候落泪哭泣,但這一次,他是真的……为那個从未见過的哥哥,也为自己痛苦流涕。 “我這辈子最恨的就是自己沒教好你爸,我叶官第一生做人不亏心,就是在你哥上,我沒能顾得上。” 叶官第老泪横流,“我不会原谅他,哪怕他是我生我养的,哪怕他今天死在我面前,我都不会原谅你爸。” 那個年代,他其实已经五十好几了,算不上特别有劳动力,再加上小儿子還沒完全成人,又有了叶钦,沒顾得上另外一個孙子。 结果,就是悲剧发生。 “你现在都知道了?”叶官第摸了一把脸上的泪水,声音嘶哑地朝着叶钦问道。 “知道了!” 叶钦双目赤红,全身肌肉绷紧,身体都在颤抖着。 以他的所了解的知道的世事,他几乎想不出来一個人的心能够狠到這個程度。 他成长后听得多的都是,很多父母因为担心孩子成长不好,怕受了委屈,而沒有再婚,独自一個人拉扯着子女长大。 但那個人呢,他又如何? 真他么是为了爱情啊! 去你么的爱情! 为了這個可以连亲身儿子不要,甚至還下毒手,叶钦几乎不知道该如何表达自己的愤怒和悲痛! 一瞬间他甚至想過要付诸于法律,让那個人知道恶果! 但现在对方疾病缠身,又能有什么意义! 良久,书房内,爷孙二人都在那裡沉默无言。 最后叶钦似乎整理了一下心情,缓缓站起身,看着似乎一下子又老下去好多的爷爷开口說道: “爷爷,我不会去看他的,不会原谅他,永远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