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愿者上钩(上)
对于沒能去中州龙庭长长见识,二爷深以为憾,只好安慰自己說,早晚有一天要名动大周,让天子陛下請自己去京师太和殿裡坐坐。
魏勾录大人对于刘屠狗的壮志豪情不置可否,实际上他大多数时候都是沉默不语。
“魏大人,诏狱既有忠心耿耿的青衣鬼卒,又有幡然悔悟愿意卖命的赭衣捉刀奴,又何必脱裤子放屁,找我這個不知底细的押送官?你要是不给颗定心丸吃,二爷這心裡還真是有些不得劲。”
刘屠狗眼神清亮,瞧着远方道路尽头的一株老树,懒洋洋地问道。
自他出兰陵,除了一個惟命是从的小乞儿刘病奴、一個莫名其妙掏心掏肺的败家子公西小白,一路所遇之人全是些城府幽深、心思诡谲的难缠人物。
南史椽、薛渭臣那样的枭雄且不提,老狐狸、病虎石原、慕容春晓這样萍水相逢却与他牵绊甚深的人精妖精更是摸不透。
裴洞庭倒是條光明磊落的汉子,偏偏视他为邪魔,恨不得杀二爷而后快,這又上哪儿說理去?
千头万绪、命运交缠,比起狗屠子曾经的平淡生活何止精彩百倍,而其中绞尽脑汁、拼上性命的危险艰难亦多出何止百倍。
如今就连魏老爹這個与二爷有仇怨的家伙都来锦上添花,真当二爷只长個头不长脑子不成?
他可不是生而富贵、万事顺遂的世家子,他只是個吃百家饭长大、艰难求活的市井狗屠。
绿袍勾录似乎早料到刘屠狗会有此一问,抬手指着远方,答非所问道:“在诏狱裡头待久了,就像那颗老树,浑身都透着股阴郁凉薄的气味儿,碰上鼻子灵的,很容易教人给闻出来。”
刘屠狗沒好气道:“那又如何,二爷既不做鹰,也不做犬,别想让我给你们卖命。”
“二爷多虑了,诏狱确实只想請你做一回押解官。只不過么……是以被押解的重犯這個身份来做。”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把戏?”
“愿者上钩、以防万一罢了。”
“果然阴险!除了二爷這只黄雀,后边儿不会還有弹弓吧?”
“谁知道呢,二爷也莫要太過高看自己就是了。”
這话的意思就有些含糊了,到底是在說根本无需浪费弹弓来牵制二爷這只小小黄雀,還是在警告刘屠狗不要乱来否则就要弹弓伺候呢?
“送到地头就两清?”刘屠狗沉声问道。
若不是天大地大天子最大,二爷才不会揽這种吃力不讨好的破差事。毕竟石原這张虎皮再大,也沒法立刻扯来做大旗不是?
“其实在下還有一個不情之請……”
二爷两眼望天,置若罔闻。
魏勾录突然勒住马,以一种刘屠狗从未见過的恭敬表情,认真道:“囚犯裡有個陈姓犯官,原是相州别驾,因为弹劾敖莽不成,被问罪流放,還請二爷在路上照应一二,尤其别透露是在下的托付,魏大在此拜谢了!”
說罢,這條时时处处占据上风的诏狱“竹叶青”竟然就在马上深深地弯下腰去,向刘屠狗躬身一礼。
恐怕這才是魏勾录的真实目的。
魏家的根基就在相州,也不知那名犯了事儿的相州别驾跟這個“魏大”有啥关系,竟让他如此殚精竭虑,不仅把跟刘屠狗的仇怨揭過,甚至不惜得罪敖莽這個二爷久闻其名的跋扈权臣。
如此再一回想,這位魏老爹之前一连串明显不合常理的举动就都說得通了。虽然這一去必定凶险重重,刘屠狗的一颗心反倒是放下了。
“二爷要装成囚犯,短刃好藏,马却是骑不得了,到了朔方,自然会有人将宝驹奉還。之后二爷只管随心所欲做自己喜歡的事儿,闯闯祸、杀杀人,均无不可。”
這句话說完,两人再次陷入了沉默。
阿嵬不满地打了一個响鼻,在寒风中撒开四蹄,将魏勾录的瘦马甩开了老远……
在西安府靠北的地界儿有一片群山,自来沒什么名气。
因为植被稀少,往往只在山顶位置才有几株草木,因而被当地的山民叫做光腚岭子。
某年县裡丈量山上耕地时,领头的一個师爷觉得太過粗俗,给改了個“青头山”的名字,从此就沿袭下来。
青头山脚有一條曾经的官道经過,這條近乎废弃的官道旁有個半死不活的小小驿站,一年到头见不到几個官员往来。
驿站裡有间给官员仆从准备的大通铺,這天太阳快下山的时候,這间并不算大的屋子裡已经人满为患。
炕上横七竖八躺了十几條壮汉,占据了所有能躺着睡觉的地方,也让這间屋子裡弥漫着一股浓烈的汗臭味儿。
一個皮肤黝黑的干瘦汉子蜷缩在角落裡,眼神如狼一般警惕凶狠。他在盯着对面一個纨绔公子哥儿做派的青年,眼睛一眨不眨。
公子哥儿靠墙坐着,正饶有兴味地瞧着干瘦汉子,脸上挂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离青年挺近的炕沿上则挨坐着一個胡子拉碴的老者,在低垂着脑袋打盹儿,下巴已经埋进了乱糟糟的斑白胡子裡。
這些人无一例外地穿着囚服,戴着东海沉铁打造的脚镣和手铐,显而易见都是些身陷囹圄的倒霉蛋。
大通铺只有一扇直通驿站大堂的门,门外站着两名身着火红战袍的军卒。
公子哥儿模样的青年先是轻轻扭动身躯,伸了個懒腰,然后将双臂后背,两手交叉靠在墙上,将头枕在手掌和镣铐上。
换成這個相对舒服的姿势后,他有气无力地朝门外嚷嚷道:“门口的军爷,各位爷都在大堂裡吃香的喝辣的咱不眼馋,可好歹也得赏個馒头垫垫底哇!”
一名军卒头也不回地冷笑道:“沈公子說笑了,真要给你们這些人吃饱喝足,咱兄弟们脖子上的吃饭家伙恐怕就不太稳当了。”
“军爷說笑了,有许、高两位在,我們這些倒霉蛋儿還能跑了不成?”
被叫做“沈公子”的青年叹息一声,耍无赖道:“再不给吃的爷们就不走了,我咋觉着自個儿要死在陈老头子的前头?”
說着他右脚突然灵动地踢出,脚尖点在正打盹儿的老者背上,脚上镣铐抖动,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
潦倒老者的头猛地下坠了一下,又飞快地抬起,瞌睡顿时就醒了。
他张嘴轻呸了一声,把伸进嘴裡的胡须吐出来,睡眼惺忪道:“這些亡命之徒也就罢了,沈小子你可是名门之后,怎么也惫懒放纵、毫无教养?”
沈公子不以为然地嗤笑道:“狗屁的名门之后,富贵荣华一朝尽,旧日的恩情念想也就如云水般流散,剩下的不過是些破坛烂罐,搁在那儿都嫌碍眼。”
老者闻言摇了摇头,不再說话。
他垂下眼帘,瞅着自己手掌上的纹路愣愣出神。
沈公子却不乐意放過沉默不语的老者,打击道:“瞧瞧你這乱七八糟的掌纹,活该晚年孤苦潦倒、客死异乡!”
“副使大人!”守门的军卒蓦地恭声道。
沈公子和老者同时扭头,就见一個身穿赭衣的青年正迈步而入。
這青年有着浓密的须发,眼窝深陷,身材高大却并不如何壮硕,就如同一副巨大的骨架,更显得手长脚长。
他的脚上蹬着一双草鞋,在腰间别有一根翠绿欲滴的竹杖。
世所共知,诏狱豢养有三种凶神恶煞——“绿袍蛇”、“青衣犬”、“赭衣鹰”。
勾录、鬼卒尚有朝廷定额,捉刀奴的详细数目却从来是個秘密,恐怕就只有天子与镇狱侯才能知晓。
越是机密,就越是肆无忌惮。
“赭衣鹰”俱是接受朝廷招安愿意戴罪立功的罪囚高手,行事亦如同饿鹰,几乎沒有底线,名声极臭。
赭衣副使的目光先是看向潦倒老者,又扫過沈公子和缩在墙角的黑瘦汉子,確認无恙后,這才让开被他高大身躯遮挡住的房门。
门口处静静地站着一個手脚同样戴着镣铐的少年,一头飘逸的黑发随意披散,眉心处有一道嫣红竖痕,为他并不出彩的相貌增色不少。
少年身上穿着一件月白色的粗麻衣裳,式样奇特,介于劲装与袍服之间,下摆较短,袖口却很宽大,是一個椭圆形的截面,此外腰间系着一條青色的腰带,脚上是一双简单的黑面布鞋。
一身衣裳的材质虽然粗陋,但胜在针脚严密、剪裁得体,配上少年挺拔而略显瘦削的身形,竟穿出了一种洗尽铅华、返璞归真的清新味道。
沈公子“咦”了一声,嚷嚷道:“高副使,這位兄弟可是得罪了你么,怎么连囚衣都不发他一套,诏狱也未免太過小气了吧?”
他這话明显是反着說的,這位公子哥儿显然对身上的囚服很不待见,大家都一样倒還罢了,如今居然有人搞特殊,那怎么能忍?
姓高的副使看了沈公子一眼,开口道:“哪有闲工夫回去给他换囚服!一個才被缉拿的小贼罢了,自然是比不得沈大少爷的。换成是您,何止囚衣,连棺材都要准备地妥妥当当的。”
沈公子被這话噎地不轻,不再自找沒趣去撩拨這位高副使,按理說要论心黑嘴毒,沈大公子自认绝不会输给這只“赭衣鹰”,可人在屋檐下,也只好低头了。
他立刻把矛头对准了新来的麻衣少年,狐假虎威道:“小子,听到高副使的话了沒,巴结好本公子,以后自然有你的好处……”
麻衣少年闻言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细密的白牙,点头道:“那是,小弟懂规矩,公子爷你就瞧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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