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两小卒闲话江湖
“恩公,前面再有三十裡就是阳平郡城,小人已差人先行备下薄酒,還望恩公赏脸。”
韩管事见盘坐在车上的刘屠狗睁开了眼睛,忙上前低声几句,又躬身退下,临走還拿眼瞟了一下随行在车边的一個年轻后生。
差点儿害的人家人财两失又给埋下天大隐患,刘屠狗反倒被当成大爷好吃好喝地伺候着,韩管事更特意腾出来一辆骡车供他乘坐,還一副战战兢兢生怕他不满意的可怜模样。
一路上风平浪静,刘屠狗奇怪之余颇感无趣,那走脱的山贼头领一看就非善类,想来是咽不下這口气的,而且原本還想再与沿途的其他好汉们亲近亲近来着。
韩管事等一干商行车队中人倒是心知肚明,既然那伙吃了大亏的山贼在道上颇有名声,此刻怕是方圆几百裡的绿林中都已经传遍黑衣修罗的凶名,想必沒谁会吃饱了撑的再来触霉头。
得了韩管事眼色的年轻后生身量不高、皮肤黝黑,小眼肥头大耳,嘴唇尤其肥厚,教人觉得憨实忠厚,一副小镖师打扮。
他凑到刘屠狗身边笑道:“恩公,這回俺可要沾您的光喽,韩管事订下酒席的泰和楼可是传了三代的老字号了。”
二爷闻言,左边儿眉毛一挑,有些要眉飞色舞的意思,却又生生忍住,乐道:“小三儿,你老子好歹也是开镖局的,吃顿酒席至于开心成這样?”
被叫做“小三儿”的富态少镖头哈哈一笑:“咱這小门小户的,身手又差,押镖怕是走不出阳平郡就给人大卸八块了,也就只敢在附近二三百裡的太平地面儿上赚点儿辛苦钱,哪敢大鱼大肉地败家,不得让俺爹打断了腿?”
刘屠狗鄙视道:“沒志气,跟你說過几回了,我辈男儿,岂可终老田园……”
“是是,恩公呦,您就让俺老死在家中床上,跟草木一块儿烂了吧!”小三儿连忙回应道。
“恩公,俺這样的小鱼小虾,就不去大江大湖裡争食吃了,能平平安安得個善终就是万幸喽!”
刘屠狗摇摇头,這個少镖头跟从前的狗屠子都是得過且過的惫懒性子,跟他算是最能聊得来,不像车队其他人那样对他敬而远之。
韩管事见他在二爷面前說得上话,颇多倚重,而镖局行尤其是這类小镖局全靠老主顾们帮衬,少镖头也乐得做個人情,帮着說几句好话。
刘屠狗出身市井,对這些浅显的弯弯绕倒是很清楚,也并不反感這类别有用心的亲近热情,有個能聊天解闷的人,何乐而不为呢?
至于小三儿是不是真這么知足常乐,刘屠狗犯不着深究,指望救人一命就能换来掏心掏肺,凭啥?真那样這個小镖局才是真的开到头了。
刘屠狗曾问過小三儿,想知道自己在江湖中是個什么水平。他自觉筑基尚未圆满,想来是彻彻底底的小鱼小虾。
结果這位少镖头的回答让他哭笑不得:“恩公,小的虽然见识浅,但好歹跟着父兄闯荡了些年头,却从沒见過恩公這样高的身手。估摸着恩公跟那传說中腾云驾雾的陆地真仙也相差不远了,整個阳平郡怕是除了有数的几個大帮派的掌门,再也寻不着对手。”
說這话时,少镖头一脸的不可思议与掩饰得很好的深深畏惧。
這便是最底层江湖的以讹传讹了,真正的陆地真仙可是天人境界的无敌强者,放眼周天也属凤毛麟角,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存在。
至于腾云驾雾,灵感境界的修士都能做到提一口真气腾空而不坠,真气化为真元的神通境界更是追风赶月,瞬息百裡。
怪不得老狐狸总說夏虫不可以语冰。
对于江湖,他与小三儿两個小卒,一個只是听說却不曾亲见,一個更是听說都沒听說過,撑死不過是教岸边的浪花溅湿脚面。
不真正下水摸摸深浅,能懂得什么江湖?
可惜无论老狐狸当初如何死劲儿地诱/惑他去看天外胜景,刘屠狗依旧一心想着在眼前的小池塘裡兴风作浪,且不急着离开這熟悉亲切的凡尘俗世呢。
当然了,說是凡尘俗世,一样藏龙卧虎。
燕铁衣那般宗师境界的兵家将门丝毫不弱于灵感境修士,何况一日不成神通就一日抵挡不了千军万马的洪流。
可见大周朝能始终屹立不倒自有其道理,若是毫无抵抗之力,還不早被大神通者随手倾覆了?
說起来刘屠狗资质尚可,可毕竟心性未定,修道亦不及一年。
以他当下浅薄的修为,冒充下江湖少侠绰绰有余,去军中当個统领百人的小旗也完全够格,单论杀人,甚至勉强摸得着千人校尉的门槛,可真要敢自称神仙招摇過市,纯属自己找不自在。
想明白自己的斤两后,他也就按下了躁动的心,老老实实待在骡车上修行,沒敢去惹是生非。否则依着二爷的脾气,就算好汉们不来,他也定要找上门去切磋刀法。到时万一真有個大隐隐于山寨的几百岁老贼头蹦出来,可沒人救得了他。
骡车上无遮无拦、众目睽睽,刘屠狗自然不会切手指、割眉心,给韩管事等人演一出自残的大戏,反正屠灭刀灵性已生,短時間内不喂养也饿不死,顶多壮大得慢些罢了。
“病虎锻体式”就更不行了,那可是二爷自创的绝学,绝不轻易示人的。
漫漫路途,百无聊赖之下,他只好闭目凝神,琢磨那同样是自创的铸心刀法门。
丹田气海裡孕育一口屠灭刀,刘屠狗每次观想时刀身形体已经越发稳固,精力更多地放在对细节的雕琢上。
唯一的遗憾是一直沒办法如《乙木诀卷一》中所說那般外放于体外,也不知是自创的功法有缺陷還是因为筑基未圆满而力有未逮。
即便如此,每次观想时,拉车的骡子也会变得躁动不已,走起路来腿都在打颤,行程因此延误了许多。
起初韩管事不明就裡,连续换了几头骡子,结果都是如此,暗中留心观察了几次,才明白八成是這位爷修炼神功,杀气外放造成的。
他也不敢多嘴,只好将整個车队的速度都放慢了。
比预计的行程晚了三天,阳平郡终于遥遥在望。
說起来兰陵也是一個统辖周边十万裡的繁华郡城,只是阳平作为连通中原与西南、西北的枢纽重镇,地理位置比起兰陵就重要了许多。
用韩管事的话說就是不管往西南多么崎岖难行,往西北多么荒芜少人烟,過了阳平便是一马平川直通中原的坦途。這使得阳平理所当然地比居于西南四面环山盆地裡的兰陵更受朝廷重视。
因为若沒能将时叛时附的百万裡西域纳入版图,阳平最西的玉阳关连同一长串钉子般深深扎根的堡寨便是阻挡西域诸蛮的最后屏障。
說来也奇,本是从兰陵西门外进山的刘屠狗,兜兜转转数月,却误打误撞跑到兰陵东北方向来了。
刘屠狗无心欣赏昔日边陲重镇今日繁华郡城城墙上那些经年战火留下的斑驳痕迹,赶在天擦黑的时候,他坐着骡车优哉游哉进了阳平郡城。
见到候在城门处的自家伙计,韩管事吩咐了副手几句,除了刘屠狗的那辆骡车,车队其余人就自行前往货栈,只留下自己与少镖头一并陪着自称姓刘、家中行二的恩公。
韩山一边儿陪同二爷往泰和楼行去,一边儿思量着如何跟东家分說。
东家沒有如自己期望的那般亲自来接而是在泰和楼坐等,显然存了轻慢之心,可莫要惹得恩公不快,生出事端才好。
他又转念一想,這恩公年纪小,纵然武功高强,与人情世故上自不会太明白,未必瞧得出轻慢,何况郡城也不是谁都敢撒野的地方。
刘屠狗自然不知道韩管事片刻间已经转過了這么多念头,即使知道也不会在意。
他从进城开始就感受到一股独特的气息,這气息他熟悉得很,曾经十几年耳濡目染,正是那熙熙攘攘柴米油盐的市井味道。
這让他变得有些冷硬的心灵突然活泼起来,连腰间的屠灭刀也隐隐传来一股兴奋的情绪,似乎灵性大增。
很快,刘二爷就把泰和楼忘在了脑后,在路過一家挤满了听书喝茶起哄的市井小民的破旧茶楼时,突然从车上一跃而下,三两步就窜了进去,把韩管事等人撇在了大街上。
与恩公同行多日,韩山与小三儿已经多多少少习惯了二爷的特立独行,相视苦笑之余只得也跟了进去。
刘屠狗一进這间容纳了三教九流的茶楼,就感觉一股更为浓郁的市井气息扑面而来,教他从心底裡升腾起一股由衷的愉悦舒畅,似乎浑身的骨头都酥了。
仿佛又变回了狗屠子,刘屠狗如一條游鱼般,踩着满地的瓜果皮,熟门熟路地从或坐或站满身汗臭味的老少爷们中间穿過,在一個不起眼的小角落裡寻個空位子坐了下来。
似乎一如往常,然而刘屠狗又分明感受到了不同。
如果是狗屠子,像他刚才一般在人群裡钻来钻去,那些被撞到的粗豪汉子肯定要骂娘的,可今天這些爷们看见刘屠狗着皮衣背长刀的一身行头以及身后跟随的韩管事和少镖头,愣是沒敢吭声,原本坐在角落裡的茶客更是早早让出了位子。
刘屠狗回头看了一眼一起闲话過江湖的小三儿,這位少镖头被看得有些莫名其妙,却丝毫沒觉得抢人座位有何不妥。
這一刻,刘屠狗恍然大悟。
原来這也是江湖,原来這就是江湖。
而他,早已身在江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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