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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22章

作者:可乐姜汤
陆云初捧着一大碗浆糊,将最后一條春联糊上。她脚踩矮凳,踮起脚尖,伸手将春联一角抹平。

  摇摇晃晃中,有人扶住了她。

  闻湛无奈地蹙着眉,站在地上,伸手,轻而易举地将春联抹平。

  陆云初从板凳上跳下来,扯住他的袖口:“都叫你不要动手了。新年新气象,這几天尽量不要动作,免得扯了伤口,接下来一年伤口都不会好的。”

  闻湛虽然知道新年的概念,但对所谓的“年”只有模模糊糊的认知。他不懂陆云初這种突然的干劲来源于何处,也不懂她为什么有那么多奇奇怪怪的讲究,只能认真记下要点,遵照她的想法行事。

  到了年关,寒风猎猎,天气阴沉,总觉得要下雪的样子。這個时候把家裡装扮得红红火火,似乎能抵抗住一阵接一阵的寒风。

  陆云初扫了一眼红彤彤的院子,满意地点点头。

  “如果能挂上玉米棒子,多点人在院子裡烤火就更好了。”更像电视剧七八十年代的农村大院,看着就喜气洋洋。

  闻湛不懂什么叫玉米,眼神流露出迷惑,但陆云初這几天過年气氛上头,走起路来都虎虎生风的,他不敢问,只好一脸严肃地表示赞同。

  不管什么,赞同就是了。

  果然,陆云初大受鼓舞,立刻跑去让人寻来大火盆放在院子中央。

  柴火噼裡啪啦地响,火苗拽着火星摇曳,四周一下暖和了不少。

  陆云初感叹道:“若是再来一场雪就好了。”话說完后又叹了口气,前两世自己摔断腿都发生在年后的第一场雪,两世的時間都不一样,也不知道這一世是什么时候来。

  正思考着,有丫鬟靠近,行礼禀告道:“小姐,柳姑娘来访。”

  丫鬟们一直遵循除非吩咐否则不踏入院门的设定,但女主一来,這些设定通通都得让路。

  陆云初脸上露出几分期盼热闹的兴奋,让闻湛先去厨房,自己提着裙子跑到院门,一眼就见到了院门处的女主。

  肤白似雪,鬓发如云,裹着斗篷,贵气逼人,似不染凡尘的瑶台月下仙。

  柳知许见她過来,有些惊讶,朝她笑道:“怎么亲自来迎呢。”

  這就误会了不是,陆云初只是怕狗剧情又从中作梗,不让客人进院而已。但她当然不会解释,对柳知许道:“当然是因为你来了我高兴呀,否则這院子裡沒人来往,多冷清啊。”

  柳知许看她的眼裡染上几分暖意,同她携手进院。每逢佳节倍思亲,此时此刻她觉得自己与陆云初倒是有几分同病相怜,一個远嫁他乡,一個擅自离家不敢回去,大過年的,也只能冷冷清清——

  一大片喜庆的红蓦地闯入眼睑,柳知许僵住脚步。

  闻府风格典雅,每一处设计皆有讲究。柳知许看着跟狗皮膏药似的窗花,再看看光秃秃树枝上挂着的一串串红灯笼,一时沒有反应過来。

  “陆夫人,這是你家乡過年的习俗嗎?”不应该啊,陆云初出身高门,不至于這般接地气儿吧。

  陆云初点点头,笑嘻嘻地问:“装扮得可還行?”

  柳知许僵硬地笑着:“很好。”

  她這一身仙气的打扮往院裡一站,立刻被疯狂染上人间烟火,想高贵也高贵不起来了。

  這对她来說倒是头一回,她脸上的女主表情绷不住了,将手裡的礼品递给陆云初。

  陆云初也不推辞,热情邀請她进屋烤火暖手。

  高门大院,男主人還在,她怎么可能进去。柳知许婉拒:“只是過来和你聊会儿天,就不闲坐了。”

  陆云初不懂:“大過年的,有什么要紧事忙嗎,沒有的话就多呆会儿呗。”過年這個时节实在是太過接地气,正经作者一般都不会在爱情小說裡写個過年的节点。想象一下,男女主在鞭炮齐鸣的背景下接吻,该有多煞风景。所以女主這几天是沒什么戏份要走的。

  柳知许自称是小门小户家闺女過来寻亲投奔的,若再坚持,恐怕会露馅。在乡下,過年大家都是四处乱窜的,哪有那么多避讳。

  她犹豫一番,還是留下了。

  陆云初见她答应,顿时笑出一口白牙:“太好了,正愁沒人帮忙包饺子呢。”

  柳知许一愣,包、包饺子?

  她跟着陆云初往厨房走去。厨房宽阔亮堂,墙边围满了各色各样的小坛子,几個土灶染着熊熊柴火,噼裡啪啦作响,灶上堆着竹笼,不知道是在蒸煮什么,热气腾腾的,温暖的白雾裹着食物的香气扑面而来,一踏入裡面,心中顿时熨帖不少。

  下一刻,她就看见了长桌旁的闻湛,袖口束着,身前挂着一块缺斤少两的布匹,脖子上两根带子和腰后两根带子系着,奇奇怪怪的。

  长桌上堆着饺子皮,案板上面团与面粉胡乱地摆放着,想必是做饭的人做到一半累了,歇了一会儿。

  闻湛对她的到来沒什么反应,当然,不仅是她,他对谁到来都沒什么反应,眼裡只有陆云初。

  陆云初见他又把围裙挂上了,憋笑道:“好好好,我马上继续包饺子,不偷懒。”

  她觉得大過年的,包一小盆饺子实在是心酸,但又使唤不动丫鬟,所以自己拉着闻湛一起干這個大工程。可是闻湛受伤了,她不想让他多动,于是整個工作量都压到了她肩上。

  饺子皮若是干湿适宜,其实是不需要蘸水的,但陆云初不太放心,還是让闻湛帮忙在饺子皮上用筷子蘸水画圈。

  闻湛似乎对這事儿很感兴趣,恨不得不等陆云初,自己先把桌上所有的饺子皮蘸好水。

  陆云初同柳知许净手回来,两人开始包饺子。

  柳知许心灵手巧,陆云初教了一遍她就很快上手了。

  做饺子的馅儿肥瘦相当,用刀剁出来的馅儿口感比机器绞的好多了,在剁肉的過程中,血水会被慢慢剁出去,肉馅嫩而紧实,吃起来极鲜。

  猪肉白菜馅饺子是最大众的口味,也是年味儿最浓的口味。白菜不能太新鲜,水分会把肉馅弄散,馅儿裡兜水,口感极差,所以陆云初把地窖裡囤的過冬的白菜拿了出来。白菜放置以后水分稍减,用来拌馅最为合适。

  她手法利落,白胖胖圆滚滚的饺子一個接一個包好,往大板上一放,整整齐齐的,看着就舒心。

  一般這個时候闻湛会用筷子捅几下圆鼓鼓的饺子肚,让饺子站得更整齐,朝向得一模一样——可能是强迫症,也可能是闲得慌。

  饺子還沒包完,又有丫鬟過来禀告,說是闻珏来了。

  闻珏可不像柳知许那样客气,直接闯了进来。

  下人来报說柳知许到了陆云初院子久久沒出来,他有点担心,气势汹汹地就找了過来。

  结果挂着一张黑脸找到她们时,三人正围着长桌,气氛平和地包着饺子。

  這就有点尴尬了。

  陆云初挑眉:“你怎么来了?”剧情可沒這段。

  闻珏本来正想說什么缓解尴尬气氛,一听他這么說,顿时就不爽了,话到嘴边拐了個弯儿:“我是闻府的主人,有哪裡是我不能去的?”

  陆云初:“女茅房?”

  闻珏:……

  “你這個女人!”

  陆云初把手裡的饺子放下,嫌弃道:“啧,大過年的,干什么火气這么大,好好說话不成?”

  她太知道怎么气人了,闻珏咬牙道:“是你先沒好好說话,我才——”他把后半段话生生咽下,深呼吸一口气,决定不和陆云初计较,维持自己冷峻霸道的形象。

  柳知许不得不出来說话缓和局面:“看来都是误会,大過年的,一家子就别拌口角了。”

  這话沒什么道理,可是按上“大過年的”四個字,突然就有道理了。

  闻珏收敛火气,陆云初撇撇嘴角,两人决定不再斗嘴了。

  闻珏无视陆云初的白眼,走到柳知许身边:“你来這儿做甚?”

  柳知许微笑着,小声回应:“陆夫人相邀,我一人在院中又实在是孤单,所以就厚着脸皮過来了,本来只想聊会儿天就走,谁知陆夫人盛情难却……”

  闻珏不高兴了,他道:“什么盛情难却,我看是讹你当丫鬟来的,你怎么能亲自做饭?”

  陆云初受不了他這“高贵”样儿了,插话道:“你烦不烦,非得坏人心情?爱留留,不爱留就走。”

  闻珏嘴角抽了抽,厚着脸皮挨着柳知许坐下:“我留。”他很怕陆云初再给柳知许上眼药,二人最近进展缓慢,总感觉不太对劲儿。

  陆云初难得和他计较:“你去洗手,洗完手過来包饺子。”

  闻珏愕然:“我?”

  “不然呢,這桌上四人還有谁沒洗手?”

  既然之前的都忍了,再忍几下也沒事。闻珏劝慰自己一番,老实地去洗手了。

  洗完手回来,沒人理他,他觉得很尴尬,只能自己学着他们的动作跟着包饺子皮。

  陆云初往男女主身上扫了一眼,有种莫名的快感。管你们是孤冷睿智的女主還是霸气无双的男主,来了我這儿,都给我坠入凡尘老老实实包饺子吧。

  闻珏包了個四处露馅的饺子,试图往大木板上放,被闻湛一筷子堵住。

  他不能說话,但动作意思很明显。

  筷子指指别人可爱白胖的饺子,再指指闻珏那四不像的面团,无声的嘲讽最为致命。

  闻珏脸皮顿时就红了,他咬牙切齿地把饺子收回来,放到自己面前的空碗裡,挪到闻湛那條凳子上,悄声嘀咕:“你最近是怎么了?”

  闻珏对于闻湛感觉是很复杂,他对闻湛的心情更多的是一种恨铁不成钢的恼怒,每当看到他那副向死而生、对人世毫无眷恋的模样,他就恨不得将他骂醒。但他不敢,他需死尊父亲的遗志,竭尽忠诚。

  闻湛侧头,神情一如往昔地平静,只是眼神不再像以前那般死气沉沉了。

  他看了看陆云初,勾起嘴角,对闻珏笑了一下,這算是回答了他的問題。

  闻珏心裡一揪,忽然有些鼻酸。他已经记不得多久沒看過闻湛的笑容了,有十年了嗎?记忆裡那個恣意耀眼的少年形象早已模糊不清了,恍惚中,他又想起了二人鲜衣怒马的幼年时光。

  他将眼裡的酸涩眨去,顺手将新包的饺子放到大木板上。

  還未放稳,闻湛就果断给他戳走了,神情又恢复那副疏离的样子,一点也不像刚刚对他笑過。

  闻珏:……

  陆云初发现這边的动静,嫌弃“啧”了一声:“你少包点,就放碗裡吧,包了另下一锅,自己吃。”

  闻珏要被气短寿了。

  他插手:“我不包了!”

  “不包沒得吃。”

  他被气笑了:“你觉得我差你這口吃的?”

  一個时辰過后,他觉得自己可能真的有点差。

  大铁锅往外溢着白雾,热气缭绕,白白胖胖的饺子在裡面扑腾翻涌,表皮逐渐变得滑溜,满满一锅,看着很有满足感。

  這种满足感正是一种叫做“年味儿”的东西,无论年夜饭怎么变迁换样,滴水成冰的冬日,馅大皮薄的大饺子永远是定海神针般的存在。

  天色将将暗下来,年夜饭就备好了。陆云初和柳知许一起把菜端到堂屋,闻珏知晓闻湛不喜人靠近,倒也沒让丫鬟进来,自觉地跟着她们一起端菜到桌上。

  闻珏和柳知许对着這一桌子丰盛的菜肴,一时有些怔愣。這一桌子菜說来算不得精致,沒有什么讲究,一大堆荤腥凑一起,像是沒吃過肉食一般,只一個词——实在。

  可就是這样,竟无端让人觉得松懈下来。

  好像到了年关,就该這么大块儿吃肉,大份儿喝酒,管他什么规矩和讲究,這才和這寒风凛冽的冬日相衬。

  陆云初也挺感慨的,两世逃亡,连年也沒過成,這一世倒是好好過了個年,谁承想竟是和男女主一起過的。

  想想他们三人,一年到头因为剧情奔波不停,终于在年关可以暂得歇息,也算是某种程度上的有缘了。

  “别愣着了,就咱们四個,沒什么讲究,想吃啥吃啥。”

  她先给闻湛舀了三個薄皮厚馅的大饺子,饺子沿着碗边滑了個圈儿,落在碗底簇拥着,冒着白气。

  一般蘸碟就是酱油、芝麻油、辣椒油、蒜泥混一起。蒜泥不能剁不能压,得用捣蒜锤捣成蓉状,黏糊糊的挑起一坨放入蘸碟裡,蒜香味很浓,正配饺子。

  白胖的饺子从蘸碟裡滚一圈,裹上一层剔透棕红的亮色,放入口中,蘸料咸鲜辛辣的味儿被清淡的饺子皮压住。饺子皮薄却不烂,滑溜劲道,一咬,那股鲜香的热气顿时冲入口腔,让人忍不住不顾姿态地哈气。

  肉馅裡加入了老汤,寒冬腊月的天儿一放,汁水凝结在馅儿裡,饺子煮开后,鼓囊囊的饺子肚便掺着汤汁。肉馅团得又大又圆,十分紧实,咬下一半,那汤汁肉眼可见地从缝隙裡往外冒,带着丝丝油花,鲜香甘美。

  這种时候便是不蘸料,饺子也是极其美味的,肉香醇厚,白菜清甜,紧实的馅儿嚼起来砸砸作响。

  陆云初沒给闻湛他们那种蘸碟,只是倒了一小碗醋。以前她沒试過饺子蘸醋,后来看到《武林外传》裡同福客栈众人吃饺子的那集,一下子就被馋住了。

  大碗倒点醋,热烫的白饺子放中间,一堆人围着,吃得腮帮子鼓得老高,前一個還沒咽下后一個就塞嘴裡了,满满一口,嚼得五官乱扭,看起来過瘾极了。

  這醋不能是普通的醋,只有酸味沒有香味,一定是要醇厚酸香的老陈醋才醒。醋香味能更好地激发肉馅儿的鲜,舌尖发烫,喉间生津,鲜得纯粹,鲜得浓郁。

  闻湛有陆云初盯着,不能大口大口吃,面皮有嚼头,馅儿也足够韧,细嚼慢咽中也别有滋味。

  只可惜三個下肚,跟沒饱似的,他端着空碗往陆云初這边挪了挪,請求再添一颗。

  闻珏嘴裡塞着两個饺子,一边哈气一边狼吞虎咽:“要吃就挑呗,她還敢拦着?”這個不要脸的,自己的烂饺子最后沒煮,厚着脸皮吃她们包的吃得可欢了。

  “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啊,惹人嫌。”陆云初骂了他一句,给闻湛添了三個饺子。话虽這么說,但多他一人就少一份冷清,陆云初倒也沒赶他。

  闻珏也知道自己不占理,大口大口嚼饺子,闭嘴了。

  柳知许也吃得有些赶,她用手扇着热气,尴尬地解释道:“馅儿裡兜了汤,有些烫,斯哈。”

  对待女主,陆云初宽容多了:“慢些吃,锅裡還有呢,咱们四個肯定吃不完的。”

  闻湛忽然递来本子,问:“吃不完的可以给别人吃些嗎?”

  陆云初沒明白:“给谁?”

  他在纸上写道:“下人。”

  很难形容這种感觉,就像满桌的腾腾热气钻到了心底,陆云初胸腔软成一团。

  她笑道:“当然。”這不正是她所期望的热闹過年嗎?

  她同闻湛去厨房拿了個大盆,捞起一盆饺子,带上碗筷端到院门处。

  還是那些熟面孔,一年四季、一天到晚都在這儿尽职尽责地充当npc。

  陆云初把盆给她们:“一年到头都辛苦了,天冷,吃点饺子吧,今夜都早点回去過年。”她们都是和闻湛一样同病相怜的工具人们。

  丫鬟们愣愣地道:“過年?”

  過了片刻,她们终于反应過来了,抬头往月喃喃道:“除夕夜啊。”

  或许是因为剧情裡沒有写這個時間段,她们终于不再那么麻木机械,战战兢兢地接来碗筷和饺子,感激地道谢。

  陆云初对闻湛呲牙笑:“走吧,我們回去。”

  两人走出去一段路,背后才传来丫鬟们惊喜的笑声。

  “好好吃。”

  “是呀,就是好烫。”

  “刚才小姐說回去過年,回去過年……今晚是不是应该不站在這儿了。”

  ……

  陆云初很想在這個时候牵起闻湛的手,问他是否也和那些npc们一样,在寒冷的除夕夜感到了脱离剧情桎梏的一丝温暖。

  或者……是他感受到了,所以才想将這份温暖也分享给她们?

  她看向闻湛,他神色如常,眼裡笑意温柔。

  两人回到堂屋,闻珏已经快把桌上的饺子吃了一半了。

  陆云初觉得必要时刻有個饭桶還是挺好的,吃得欢,看着热闹。

  她坐到板凳上,对闻珏說:“别光顾着吃饺子,其他菜也试试。”

  她這么一招待,闻珏顿觉警惕,迟疑地看她,加快了席卷饺子的速度。

  陆云初无语,這人真是不能给好脸色看:“爱吃不吃,有病。”

  闻珏吃人嘴短,小声逼逼:“蛇蝎。”

  陆云初伸手探向肘子,闻珏下意识阻止:“你怎么能用手呢?”這也太不雅观太粗鲁了吧。

  陆云初回嘴:“我不用手用什么,用我的蛇信子嗎?”

  好吧,闻珏理亏,闭嘴吃饺子。

  陆云初寻常不爱吃太荤腥的肘子,但到了除夕,越是荤就越有实在感,這些饮食带来的浓烈年味儿是无可替代的,好似少了大荤就少了乐融融的喜气。

  肘子煮得酥烂,连汤汁也变得黏糊糊都,肉皮软韧黏稠,晶莹亮泽,撕开以后,内裡肉脂晶莹,瘦肉红润,色相绝佳,让人垂涎欲滴。

  這酱肘子用的是老汤,滋味醇厚,肥瘦相间,非常入味。看着油腻,入口却不会太腻,肥肉和肉皮早被热气熬得松烂,尤其是肥肉,好似下一刻就要被热气烫化了一般,入口即溶。

  啃肘子可得小心一点,免得一咬,油就顺着嘴角就流了出来。

  陆云初自己吃也沒忘了闻湛,用筷子给他分了一小块儿,又给他掰了块儿馒头。

  反正就是她吃什么,闻湛就分得一小块儿什么。

  闻珏嘀咕道:“啧,喂猫儿呢。”

  闻湛還是第一次吃這么荤的食物,肥肉入口即化,油脂香气伴随着酱香瞬间填满口腔,让人忍不住浑身一振,這大概就是肉食带给人的别样力量吧。

  他很喜歡,就着馒头,让精细的香气在唇齿间慢慢流转。

  闻珏看得饥肠辘辘、直咽口水,趁陆云初低头,把馒头往肘子盘裡一裹,黏糊糊的肉汁顿时把馒头糊成酱色。

  陆云初做的馒头和她其他菜的风格如出一辙,怎么实在怎么来,個头浑圆,胖乎乎白蓬蓬,筋道十足,配着肉汁那叫一個過瘾。

  热乎的馒头把肉汁的胶质热化,汤汁似同馒头融为一体,并不会因太湿而浸软馒头,反而给馒头带上了一点黏糊的口感,直叫人吃得浑身舒坦,非得配上一碗好酒,方能吃到痛快。

  他不好意思动肘子,转而挑起了一片腊肉。腊肉沒放多久,還不够辣,但肥肉部分已经变成了微黄的透明色,跟琥珀似的,色泽明亮。

  牙齿一碰,那肥肉就跟破了层外皮一般,裡面腊香醇厚的肥油滋滋作响,沒做好准备,油瞬间就从嘴角溢了出来。

  他尴尬地用馒头堵住,闷头狂吃。

  桌上一时只有碗筷碰撞声,忽然,柳知许抬头看向窗外,打断了這安静:“下雪了。”

  窗外雪花纷飞,似鹅毛般轻盈,在寒风中打着转落下,地面稀稀疏疏染上一层纯白,不一会儿就会被全数覆盖。

  陆云初吃得差不多了,肚皮鼓鼓,兴致勃勃地跑到窗边看雪。

  闻湛跟在他身后,同她一起欣赏飘雪的夜景。

  “是不是马上要到新的一年了,這会儿下雪可真浪漫。”陆云初捧着脸遥遥望着远方,竖着耳朵听有沒有寺庙的撞钟声传来。

  闻湛虽不懂“浪漫”具体为何意,但大体能明白此为“诗情画意”的意思。

  他跟着绽放笑颜,无比认同地点点头。

  另一边闻珏衬他们走了疯狂吃菜,一抬头,发现柳知许不见了。

  厢房拐角处,柳知许抬头看着房檐,轻声唤了一句:“影。”

  一道巍峨的黑影闪過,在她面前站定,听候吩咐。

  柳知许看着檐外纷飞的鹅毛大雪,出声道:“下雪了。”

  无论她說什么,影都不需要接话,沉默地低着头。

  柳知许也沒有和他聊天的意思,她转過头,伸手递出手裡的东西。

  影的眼前出现一副碗筷,碗裡挤着闷闷一碗饺子。

  “今夜不必守着。”她道,“今夜是除夕。”

  影十分错愕,半晌沒有动作。

  柳知许从怀裡掏出药瓶,口气一如既往的冷淡:“這是這個月的解药。”

  影双手接過,一手药一手碗,行礼道谢的姿态显得有些笨拙。

  柳知许微微颔首,转身离开。

  影站在黑暗的角落裡,看了看药瓶,又看了看饺子,终于有了动作。

  他蹲下身,放下药瓶,捧着瓷碗,選擇先吃饺子。

  他吃得狼吞虎咽,一身黑,在大雪纷飞的夜,像一只觅食的乌鸦。

  柳知许回到厢房时,闻珏已经吃饱喝足了。

  他和闻湛站在窗边,正在看外面扑腾玩雪的陆云初。

  柳知许還沒踏入房门,就被陆云初叫住了:“快来,咱们堆個小雪人吧。”

  柳知许从来沒堆過雪人,被她叫住又不好拒绝,只能同她一起笨拙地鼓捣起来。

  站在窗前的闻珏皱了皱眉:“成何体统,這么大人了,怎么還這般小孩心性,端庄全无。”

  也不知道他是在骂谁,闻湛瞟他一眼,转身就走,似乎连多余的眼神也不想给他,免得白费力气。

  他往厢房外走去,在廊下站定。

  陆云初不准他出来,怕沾着雪受寒,但廊下有屋檐挡着,应该不算不听嘱咐。

  站在這儿裡,能更清楚地听见她的笑声。

  她不知从哪翻出来了鹿皮小帽和手套,给柳知许也戴上了,两人說笑着,用地上很快积起的学堆了一個半圆。

  她们嘀嘀咕咕地讨论着是不是应该滚一滚,滚圆点。

  闻湛不知不觉就勾起了嘴角,黑夜、白雪,如此寡淡相冲的颜色,竟也可以這般鲜活。

  身后传来脚步声,闻珏走到他身旁:“是她劝服了你嗎?”他還是不能接受,“为什么,我曾劝過你那么多次……”

  闻湛今夜心境柔和,也不屡次无视他了,从怀裡掏出纸笔写字。

  闻珏见他如此珍视這個本子,心中气闷,想要多說几句,又硬生生忍住,怕闻湛不再同他言语。

  ——她沒劝過我。

  闻珏更恼了:“那你是为何這般,从前我求也求過,骂也骂過,你从沒听进去,我們多年的情分难道比不得她一人嗎?”

  闻湛蹙眉:别這样說,并非如此。

  “那你是为何!”闻珏心中苦闷,见到他那双含着薄雾的双眸,更是难受,“阿湛,我知道你苦。可這世上谁不苦,我父亲也为了护送你而死,我們闻家最后只剩我一個了,可我并不会因此消沉,我要他们血债血偿,我要闻家重振门楣。”

  闻湛摇头。

  闻珏立马說:“我并非让你复国,我只是觉得,你身上系的不只是我父亲的命,那么多人为了护你而死,你、你怎能……”

  闻湛脸上并沒恼怒的神情,依旧是那种接近麻木的平和:所以我从未轻生。

  “你那般等死和求死有什么区别!”

  他一笔一句写道:等死和求死不一样,我不能求死,只能等,等那日到来。

  他這话云裡雾裡的,闻珏看不懂,但他并沒放弃。這么多年了,這還是阿湛第一次与他交谈這些。

  “我不明白,阿湛,你還记得曾经嗎,你是京城最恣意昂扬的少年郎,我常被父亲训责要多多向你学习。突逢大变,性子转变我可以理解,可你怎么能变成這样?”

  陆云初她们总算是堆好了雪人的下部分,闻湛這才转头看向闻珏。

  他仔细看着闻珏,忽而轻笑,在纸上写道:你可记得我幼时最爱登瞻星台,为此挨了不少打。父皇总說命不由天,命数变化,全在自己。可他错了,在這世上,每個人的命数早就有定论。

  闻珏看到這些话,不知道为何心脏骤紧,他扯過纸,揉成一团:“我不许你說這些丧气话。”

  他這般暴躁的样子有几分孩子气,闻湛勾了勾嘴角。

  ——這不是丧气话。這世上确实有人天命所归、龙运在身,我的命便是在确切的时机助他。

  這句话砸得闻珏脑子嗡嗡作响,他喉咙发紧,呼吸困难,结巴道:“我、我不懂。”

  闻湛的笑容很淡,有不置可否的意味。

  ——所以我說时机未到,你想要的东西我暂时還不能给你。时机到了,太子印、虎符、秘库钥匙我都会给你,不過到那时估计我的命数已尽。

  這段话映入眼帘,闻珏恐惧地后退几步,头疼欲裂,尖锐的嗡鸣声绞得他痛不欲生,他额头滴落豆大的汗珠,喘着气,努力挤出话音:“你在說什么胡话,你怕是被大变折磨得疯魔了!什么狗屁的命,什么狗屁的时机,你把這消沉的功夫用到反抗上,也不会成现在這模样?”

  闻湛很累,他想自己确实也是太孤独了,才会同闻珏写下這些他永远不会明白的话。

  ——我反抗過,但换来的是无尽的后悔。天命不可违,何不顺应安排,各得其所。

  雪人堆好,陆云初的笑声传遍整個院子,闻珏捂着头,下意识脱口而出:“各得其所?那她呢,你那等死的安排裡,可有她?”

  “啪”地一声,闻湛的炭笔断了。

  他回头,神色恢复漠然,垂眸看着在地上痛不欲生的闻珏,姿势像是在睥睨。

  闻珏捂着头在地上蜷缩着痛哼着,半盏茶后,他浑身脱力,再睁眼时,眼裡只剩迷茫。

  “嘶——”他从地上爬起,揉揉太阳穴,“我怎么摔了一跤,阿湛,你也不扶着我。”

  闻湛转头,不再看他。

  “唉,你总是這样不理人。”闻珏嘀咕道。

  他看着陆云初在院裡胡闹,眼角直跳:“這哪像是個大家闺秀的样子。”說完瞥一眼闻湛,“這门婚事是你自己答应的,是灾是祸,都得自己背。”

  闻湛沒理他。

  本以为他要反驳几句,结果還是這般不愿所谈的疏离样,闻珏自觉无趣,伸了個懒腰:“反正与我无关。”

  他扭了扭肩颈,侧身朝向闻湛:“夜深了,我要回去了。”

  话音刚落,院裡响起噼啪刺耳的炮竹声,下一刻,一個蹿得飞快的炮仗腾空划過,直冲闻珏的屁股。

  闻湛沒来得及反应,眼睁睁地看着炮仗怼上了闻珏,把闻珏怼得向前扑腾。

  他下意识跨步躲开,闻珏沒有借力点,一個千扑趴在了地上。所幸闻湛好心,将炮仗在爆炸前踢飞,否则闻珏今夜臀部就惨了。

  “陆!云!初!”闻珏从地上爬起来,气得头皮冒火,恨不得拔刀相向。

  陆云初连忙摆手:“不关我的事!我們一起放的!這炮仗有問題,谁知道它居然飞了起来呀!”

  “你!”闻珏气得呼哧大喘,最后看到柳知许愧疚难堪的神情,硬生生咽下恶气,甩袖走了。

  他离开后柳知许也不好继续待着,跟着走了。

  陆云初见他们都走了,贼兮兮地跑到闻湛跟前,小声說:“其实就是我哈哈哈哈。”她叉着腰,埋怨道,“我看他那歪嘴歪眼的样子就知道又在凶你了,真是不要脸,就欺负你不会還嘴,他怎么不去和瘸子比赛跑呢?”

  她說完,觉得不对,连忙找补道,“我知道你会在爆炸前把炮仗踢开的,就算沒有,闻珏武功高强,天下无双,一定能避开的。”

  闻湛看着她這样,摇摇头,忽然就笑了,越笑越大,最后尽是笑得前仰后合。

  陆云初沒明白笑点在哪,无措道:“你笑什么呀?”

  闻湛自是不可能回答她,他痛快地笑着,好像這辈子都沒這么笑過。

  等他笑停了,陆云初也沒有追问,忙了一天,她有点困了,捂着嘴打了個哈欠:“走吧,洗漱睡觉,咱们去床上守岁,暖和。”

  闻湛自然点头答应。

  两人洗漱完后窝在床上,陆云初不知道从哪掏出一個大红荷包,放在闻湛的枕头旁,解释道:“压岁钱。”

  闻湛疑惑地看向她。

  她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虽說這东西是长辈给晚辈的,但寓意很好,咱们就忽略這個规矩,纯讨個吉祥意。”

  闻湛身着中衣,周边无纸笔,只能在她手心写字:什么寓意?

  “你不知道?”陆云初诧异。

  闻湛点头。

  她便呲牙笑,腿一盘:“那就当给你讲睡前故事了。是這样的,相传古时候有一只叫做‘年’的怪兽,头长犄角,身长牙尖,十分可怖,每到年关都要来伤人。若是‘年’要来伤害小孩子,小孩就可以用枕边的压岁钱来贿赂它,化凶为吉,保佑平安。”

  闻湛笑着在她手心写字:可我不是孩童。

  陆云初撇嘴:“我不管,反正就是讨個吉祥,辟邪驱鬼,保佑你身体康健,能压住噩梦裡的邪祟也是好的。”

  闻湛愣了愣,再次笑了起来,這次笑得很柔和,在微弱烛火的照耀下,温柔得過头。

  陆云初有点不好意思,收起傻样,辩解道:“别看了,故事讲完了,睡吧睡吧。”也不知是谁說要守岁。

  闻湛沒有反驳,同她一起躺下。

  刚刚躺下,远方传来悠扬古朴的撞钟声,這是新年到了。

  陆云初又翻起来,对闻湛說:“新年快乐。”

  闻湛也跟着坐起来,他不能說话,只能在她手心一笔一划认真写道:新年快乐。

  麻麻痒痒的,让人心尖发慌发软。

  陆云初收回手,同他相视一笑,再次躺下。

  她才玩儿過,還兴奋着呢,毫无睡意,盯着床幔问:“闻湛,你今天過得开心嗎?”

  闻湛侧头,她把掌心递過去。

  他便在她手心写字,烛光熄灭,感官顿时放大数倍。

  她感觉他写字比往常慢了很多,似在斟酌。

  ——我第一次体会到了什么叫做“過年”,会永远记得的。今日我很开心,谢谢你。

  最后一個字還沒写完,陆云初就把拳头攥紧了:“說什么谢呀。”

  她道:“我不是承诺過嘛,我会让你吃很多好吃的。”她翻起身来,趴在闻湛跟前,语气郑重,

  “我還要同你开开心心地生活,带你体味人间烟火。”

  闻湛睫毛一颤,微微蹙起眉,认真地在黑暗中捕捉她的剪影。

  他的眼裡好像有一汪倒影皎月的湖水,明明无风,湖面却无端起了波澜,泛起阵阵涟漪,月光化作稀碎光影,似星似珠。

  片刻,他笨拙地学着陆云初的笑容,笑得灿烂。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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