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第38章
陆云初担心闻湛身体,非要给他穿上一层又一层厚衣服。他本来就生得好看,层层叠叠的衣裳穿起来更加好看了。别人穿是虎背熊腰,他穿是层次感,尤其是外面罩上一层白毛镶边的大氅,更衬得他肌肤白皙眉目如画。
路上的风景都沒面前的人赏心悦目,陆云初无聊了就盯着闻湛看。
在陆云初的百般打磨之下,闻湛对“盯”這一举动已经免疫了。她每次盯着他看的时候,他会侧头看她,微微抬眉,用眼神示意“有什么事嗎?”
陆云初摇头,他便重新把头低下,继续看书——书是陆云初在玉娘那搞来的,都是一些风月话本。玉娘說若是他不懂风月,便让他多看体会。
出乎意料地,闻湛看的很认真。
他看书的速度很快,半天就能解决一本,可手上這本却看了一天還沒看完。
陆云初好奇,趁他睡觉时偷偷拿過话本。
封皮名字倒是正经,一翻,竟然是男宠们和公主的艳/情叙事,虽然關於那方面的描写不多,但關於争宠、算计、求垂怜的叙事不少。
好家伙,原来闻湛好這口?
马车摇摇晃晃,闻湛要清醒過来了,陆云初连忙把书合上放回原位。
他用手指捏捏山根,醒醒神,拿起书,往窗边一靠,又开始仔细地研读。
陆云初也是服了玉娘了,這是从哪淘来的话本,怎么感觉给闻湛看是在荼毒他呢?
她搭话道:“你最近好像很喜歡看這本书?”
闻湛有一個好习惯,若是别人与他交谈,他会放下手裡的事,认认真真听对方說话。听到陆云初說话,他就立刻放下书,转头看她。
他這幅知礼的模样让陆云初更心虚了,尤其是闻湛用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看她时,她感觉自己污得可以拧出黑水了。
闻湛并沒有摇头或是点头,她刚才的問題不好简单地回答。
他在纸上写道:不算喜歡,但值得一看。
什么值得一看?见世面嗎?陆云初看着经自己精心打扮后更加乖巧的闻湛,有点愧疚,劝說道:“這些都是玉娘从角落翻出的书,不一定是什么好书,可能是他夫君买书时顺便拿上了一些。”因为革命友情,陆云初把锅甩到了玉娘夫君头上。
闻湛若有所思,在纸上写下一行字:难怪他们夫妻如胶似漆。
陆云初:!
不是,這個感悟不太对劲儿啊。
“闻湛,你……”她总觉得自己该问他点什么。
闻湛神色平静,温柔的目光同她对视,陆云初就說不出后面的话了。
经過玉娘的手把手提点,陆云初已隐隐约约有些开窍,对闻湛的心思也不是那么难以把握了。
陆云初沒說话了,闻湛便继续垂头看书。
她盯着他侧脸仔仔细细地瞧,心中冒出一個疑惑:他是不是喜歡自己呢?
按照玉娘所說的法子,若是不确定,就要逼他,让他直面自己的心意。
天色变暗了,闻湛合上书,转头,用眼神询问陆云初是否有话想說。
陆云初摇摇头,抿嘴笑了,成竹在胸。
离州府越远,附近的客栈越少。因为有太多不确信因素在,陆云初不敢耽搁,行路匆忙,生怕闻珏发现自己把闻湛拐走,追上来找她算账,她又要被剧情缠上了。
冬日夜晚寒凉,不能像春夏那般就地歇息,陆云初决定连夜赶路。
闻湛撩开车帘,看着前方夜色,眉头越蹙越紧。
光线昏暗,不便写字,闻湛在陆云初手心写字:此处应当不太平。
前两辈子陆云初四处逃亡,对匪盗已见惯不怪。
她点头,吩咐侍卫们打起精神。
闻湛料想的沒错,他们一行人行路的动静不小,经過前方狭窄的山间道时,忽然跳出来一群扛刀土匪,個個蓄着络腮胡,身形魁梧,大冷的天只着了件薄衫,气势十足。
天寒地冻的,此地又是荒郊野外,连续好几天都遇不到過路人,而陆云初一行人马车一辆接一辆,一看就是肥羊,土匪们自不会放過。
侍卫们跟着闻珏待過军营,训练有素,并沒有把流窜之徒放在眼裡,但等土匪们一亮剑,他们脸上的漫不经心顿时消失。
這群人不是土匪。
军用出身的他们一眼就能分辨正统功夫和江湖把式,這些人是同类。
他们的判断沒错,這群人形势不妙,迅速撤回,摆阵,竟拿出了弓箭。
這是一场恶战,所幸他们对战经验丰富,并沒有慌张四散。
箭矢纷飞,如流星坠落,大批往他们這边袭来。
陆云初知道自己几斤几两,绝不会冒头给他们添麻烦当累赘。
闻湛却不一样,把她往车板上一按,用矮桌挡住她前方,掀帘闪身出去。
陆云初躲在桌板后面缩成一团,箭矢击中马车的闷声让她有些害怕,但很快注意力就被闻湛的举动转移走了。
她现在才突然意识到闻湛是有功夫在身上的,否则不能雪夜将她从惊马中救下。
那說明他以前也是学過武功的?……他的過往似乎并不像小說裡那样空白,在剧情之外的时空,他也有自己的故事。
這個想法让她心裡有些难受,或许她应该问问他的過去,多了解了解他,再谈喜歡。
外面刀剑碰撞声渐消,等到一切平复时,陆云初掀开车帘往外看去。
一股血腥味扑鼻而来,她是经历過這這种事的人,并沒有感到恐惧。
她的目光第一時間落到了站在不远处的闻湛身上,他手上拿着箭矢,正在往侍卫头领方向走,而他的手臂上還插着一根摇摇晃晃的箭矢。
陆云初吓得心脏都慢了半拍,跳下马车,飞似地冲到闻湛身旁。
“闻湛!”她惊慌地喊了一声,四周在低声商讨的侍卫们纷纷安静下来,侧目看向這边。
闻湛见她過来,先是对她露出一個安抚的笑,然后把箭矢拿起来,想对她說点什么。
陆云初哪顾得上這些,她急得直跺脚:“你怎么受伤了!”
闻湛愣了一下。
“你的手!”她不敢碰闻湛,手伸出去又缩回,急得眼泪直掉。
闻湛低头看到自己手臂上的箭矢,露出一個古怪的表情,试图安抚下陆云初让她不要着急,换来的是她又气又急的吼声:“你這叫沒事嗎?還插着箭到处晃悠!”
闻湛有点尴尬,抬手想要碰手臂上的箭矢,被陆云初抓住手:“侍卫大哥,快過来帮忙拔一下箭。”
大丫鬟适时递来剪刀,侍卫们将闻湛围住,有商有量地准备帮他拔箭。
闻湛有口难言,他一边摆手一边后退,被陆云初死死地拽住。
她话语裡带着哭腔:“你怎么老是受伤,身上的伤都還沒好呢。”
陆云初拽住了他,那边就准备剪开他袖子看看伤势如何。
闻湛头一回這么急,想要說话又說不出来,一边试图挣脱陆云初,一边用眼神朝她控诉。
“咖嚓。”第一层外衣被剪开,露出了裡面的夹层。
“咖嚓。”第二层剪开,還是夹层。
“咖嚓。”第三层,還沒看见血渍。
第四层,第五层……
本来急得要哭的陆云初傻眼了,满脸严肃的侍卫们也傻了,沒啥心眼儿的大丫鬟沒忍住,惊道:“小姐,你给他穿了多少层衣裳啊?”
闻湛放弃挣扎,一副待宰的羔羊模样,乖顺地等他们一惊一乍地操作。
反正他也不能說话,急也沒用。
最后,他们在第六层衣裳裡找到了穿衣而過的箭头。
大家都沉默了。
陆云初终于明白闻湛刚才为什么挣扎得那么厉害了,对不住,是我害你社死了。
也不知道是谁沒忍住,突然笑了出来,众人都跟着笑了。
陆云初選擇昼夜不停赶路,让侍卫们在這寒冷的冬夜面对一场硬战,他们或多或少都有受伤,本来還有些怨气,但经過這一遭,那股气瞬间就散了。
他们好久沒有這么乐過了,见陆云初也沒有摆主子的架子黑脸,而是红着脸一脸尴尬地垂头,便笑得更欢腾了。
有那胆子大的還试图打趣闻湛,撞了撞他:“你這衣裳可比盔甲管用。”
“对,哈哈哈哈哈,我還是头一回见這种事。”
“那還是得夸夸夫人料事如神。”
闻湛是闻珏的弟弟,生得跟山间雪一样,不染尘埃,他们一直都不敢和他說话,今天一起对战拉近了距离,如今又由這個笑趣事彻底打破隔阂,瞬间成了熟人兄弟。
陆云初脸红得快要滴血了,十分愧疚,她自己犯傻丢脸就算了,如今還拉着闻湛一起丢脸,实在是不应该,闻湛不会生气吧?
她抬头偷偷望向闻湛,出乎意料地,闻湛并沒有黑着脸或者僵住脸,他同那些人一起,笑得十分开心,露出一口白牙。
有人打趣地拍拍他,等拍到了才意识到這样是冒犯主子,却见闻湛毫不介意,对他无奈地摇了摇头,似乎在說“别取笑我啦”。
侍卫愣了愣,突然觉得這個看着高高在上的人似乎和他们沒什么两样。
陆云初看着這群身上還沾着血的人笑作一团,面容鲜活得不像是故事裡无名无姓的路人甲,心头滋味有些复杂。
闻湛他好像……很享受這种鲜活。
陆云初忍不住想,他的過去到底是怎么样的,是不是也有這种鲜活的时光呢?
她出声打断道:“别傻乐了,把尸体收拾一下,看看附近有沒有他们的老巢,咱们就在這儿歇一晚吧。”
侍卫们抱拳应是:“好嘞,夫人。”說完,又忍不住笑了,一哄而散。
陆云初忍不住嘟囔道:“有那么好笑么。”
一转头,发现闻湛也在跟着笑,眼眸弯弯,黑夜也掩不住他眼裡的光彩。
她不一样,她每世的经历都很丰富,不像闻湛那样,被束缚在孤独中不知多久。
他原来也是喜歡热闹的啊。
她勾勾闻湛的手:“還有你,也别傻站着了,走吧。”
闻湛点头,走一半,又指指侍卫,想和他们一道收拾场地去。
陆云初无奈点头答应。
她一個人走回马车,大丫鬟正在那儿拆箭,见到她,憨憨地喊了声“小姐。”
“沒吓着吧?”陆云初问。
大丫鬟呲牙一笑:“当然沒有,一群虾兵蟹将。”她嘿嘿笑,“倒是乐着了,小姐,你为什么要给他穿這么多衣裳啊,不怕闷着嗎?”
陆云初无语,大丫鬟的人设倒是从头到尾延续憨直鲁莽,沒有崩。
她撑着车沿,跳上马车,却听丫鬟的笑声戛然而止,望着远方焚尸的火焰喃喃道:“变了好多。”
陆云初回头:“什么变了好多?”
她却像沒听见陆云初的话一样,继续道:“以前是個死人,现在……活過来了。”
陆云初愣住,顺着她的视线看向熊熊火焰。
闻湛站在火焰面前,快要找不出初见那晚暮气沉沉毫无声息的影子了。
*
收拾完尸体后,一群人在附近找到了土匪临时搭建的草棚。虽然简陋,但可以挡风保暖,陆云初便决定在此将就一晚了。
這裡场地小,生了几個火堆,篷子裡很快热起来。大家挤一块儿,你看我我看你,终究主仆有别,一时有些尴尬。
陆云初忽然道:“大家饿了嗎?”
沒人应声。
她便看向闻湛。
闻湛摸着胃,迟疑地点了点头。
“好,那吃点东西吧。”陆云初招呼大丫鬟,两人去马车上找吃的,侍卫们连忙帮忙搬东西架锅。
寂静无声的寒夜,嘴巴特容易寂寞,這個时候便会无比怀念泡面的滋味。
为了防止在路上找不到歇脚的地儿,沒吃的,陆云初炸了很多面饼,這個时候就派上了用场。
沒有大块儿牛肉,沒有烫软的蔬菜,连鸡蛋也沒有,只有一块儿面饼,把水囊裡的水倒入锅裡烧开,放入金黄的面饼,舀一勺酱料进去,简陋版的泡面就是這么敷衍。
陆云初寻摸了一会儿,拿来肉干,丢入锅裡,勉强吃個肉鲜味。
酱料在咕噜咕噜的热水中逐渐化开,香味慢慢钻了出来,充满了整個草棚。面饼在沸腾的热烫中逐渐散开,蒸汽袅袅,這個时候的泡面格外诱人。
经過一场厮杀,赶路的疲惫在這时陡然袭来,大家本来又冷又困,但随着浓郁的香味钻入鼻腔,那些烦躁难熬的疲惫顿时消散,化作暖乎乎的松弛,当然,還有饿意。
還有什么比深夜的泡面更勾人的呢?
大家馋虫直冒,面一好,纷纷拿碗唏哩呼噜吃了起来。
面汤当然比不上精心熬煮過的大骨汤,但却有种简单的直击人心的香。沒那么多层次,就是鲜和咸,却很能抚慰味蕾,好像深夜就该吃這种简单的味道。
油炸過的面饼带着淡淡的油气,被热汤冲散,丝毫不油腻,反而能让面汤不那么寡淡。
面條和普通揉出来的面不一样,在保留了爽滑劲道的口感下,多了几分蓬松柔软。被汤煮過后,面條蓬松胀大,吸足了汤汁,很能入味,一入口,唏哩呼噜的,全是挂着的热汤。
吃完面,仰头,要一口气喝完热气尚存的汤汁,才不愧对深夜的美味。
就是這么奇怪,简简单单的一碗面,却能让人从胃到心一路热腾腾软乎乎的。无奈、烦闷、心有余悸、但又前路……所有的情绪都从食物裡找到了宣泄口,随寒冷的夜风吹向远处。
還是那個口无遮拦的傻大個,盯着空荡荡的碗,忽然道:“想家了。”
其余人愣了:“家?家在哪?”
他愣住,半晌回道:“不知道……小时候翻山越岭去县裡卖山货,天蒙蒙亮的时候,在面摊吃的那一碗最便宜的面,大概就是這种味道吧。”
其他人哄笑:“胡說八道,哪有這碗面好吃!”
他也跟着笑了:“是啊,哪有啊。”
听他们笑谈,陆云初有些愣神,她突然问:“后来呢,怎么来了這裡?”
那人被点名,连忙收起笑意,恭敬回道:“后来征兵,我家就我一個小子,我就来了。”他的话音突然卡住,脑裡陷入了一片茫茫的空白,怎么也找不到应有的记忆,“然后、然后……我记不得了。”
其他人又笑了,你推我我推你,骂他傻蛋。
他挠挠头,不再纠结這些,摆摆手,表示记不得了。
陆云初却沒法和他们一同笑起来。她知道为什么這人忘了,因为他是個无关紧要的npc,所以有些记忆便不那么重要,不需要记得。所幸,他還记得那些珍贵的温情的时光。
她垂下头,掩住面上的不自然。
侍卫首领在這個时候走了過来,将箭头递给她:“夫人,這是刚才那伙人用的箭。民间造不出来這种箭,他们应当和军队有关系。”
陆云初接過,翻過箭头,见内侧刻着一個“青”字。
“青……”她念着這個字,脑裡突然闪過一些字句。
书裡男主征战天下,并非一开始就是大人物,而是一点点将天下收入囊中,打败了一個又一個反派。
陆云初作为读者,当时看书的时候沒有什么实感,只觉得男主厉害,一個接一個打怪。
“青”是紧邻着這块儿土地的王侯的代号,全名为“靖”,他是什么人陆云初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這人心狠手辣,擅长暗中谋略,将闻珏所在的州城搅得昏天黑地。
前朝战起,天下各处尚在休养生息,青壮年都被征兵去了军营,留下一顿老幼妇孺待在村落。靖王垂涎闻珏所在的州城已久,派了很多人以土匪的名头将留在村裡的妇孺屠杀了個干净。
等事情暴露时,偏远的村落几乎沒什么活口了。
一时军心大乱,闻珏废了好大的功夫才稳住人心,和此人几番交手,终于将他打败。
当时看這段陆云初被气的牙痒痒,对于這些残忍的血腥的背景故事只是看過就罢,沒多大感触,毕竟她们只是故事裡的人而已。
可此时她握着冰冷的箭头,看着身边這群故事裡的人,想法再也不复当初。
他们不是白纸黑字就能带過的生命,他们也是有血有肉的人。
她回头,看向闻湛。
他不也是无关紧要的故事裡的人嗎?
闻湛见她情绪不对,低下头,关切地看着她,用眼神询问。
你看,故事裡的人也有痛有笑,有自己的人生。
“闻湛,你怕嗎?”她忽然抬头,开口问道。
闻湛不解。
她冒出了一個大胆的想法,心跳加速,声音也有些颤抖:“怕重蹈覆辙,怕回到以前那样?”
闻湛笑着握住她的手,在她手心郑重写下:不怕,因为有你在。
陆云初心裡一酸,笑道:“好,那我也不怕。”
她抬头,对侍卫们說:“明日我們改变路线,去附近的村落。”
前两世她疯狂地逃离剧情,這一世,她既然参与了剧情,就参与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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