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5、第55章
不知道为什么,闻珏看到闻湛以后,心裡有些难受,好像自己以前所谓的关心和在意,在冥冥之中都变了味道。
他說:“你倒是头一回找我聊。”
闻湛笑了笑。
闻珏并不认为闻湛有什么要事告诉他,于是他先起了话题,說自己想說的:“你要和她走?”
闻湛点头。
這次的他和以前不一样,沒有什么反对和质问,只是点头道:“好。”未来局势不定,不知道什么时候才回见面,他道,“望你以后的日子得偿所愿。”
闻湛有些诧异,在纸上写道:你记得我的愿望?
闻珏摇摇头:“以前记不得了,昨夜不知怎么的,忽然就想起来了。想起以前我們偷偷登上占星台,我說我想日后大有所为、一展宏图,你却說你想過安稳闲适的生活,隐居世外,一座花园一只猫。”
闻湛沒想到還有人记得他幼时的胡话,轻笑了一声。
闻珏心裡头有些酸涩:“当时笑你傻,也笑自己痴心妄想,沒想到兜兜转转,命运变迁,竟成了這般模样。”
闻湛写道:上天垂怜。
上天才不垂怜,若是垂怜,就不会成现在這样。闻珏想要反驳,最后還是化作一声叹息:“你总是這样,沒脾气,无论发生什么都不恼。”
闻湛摇头,在闻珏诧异的目光中写道:我恼過。
闻珏抬眉,示意他继续。
他便在纸上接着写:你和陆云初吵闹时,我恼了。
闻珏有些无语,又有些气闷:“至于嗎,咱们這么多年了,你居然因为這個恼我?且我只是和她吵吵,又沒动真格的。”
闻湛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温温柔柔的,配着冰雪般的眉眼有种特殊的柔和,将闻珏的气闷瞬间消除了。
闻珏不說话了,等他在纸上慢悠悠地写字。
——不是恼你,是恼我自己。气自己沒法开口說话,哪怕是吵架,也只能她一個人开口,不能应答。
闻珏哑然,想要劝慰又不知从何开口。
——還恼自己卑劣。明知道你与她不和,我却希望你留在這儿,有着对比,她看着我或许会更顺眼一点。
闻珏傻眼了,难以置信地看着他,半晌指着他:“你、你莫不是鬼上身了?”這可是闻湛,他人生中遇到過最清风霁月的人,为何会說這样的话。
闻湛摇头,在纸上写:所以我要同你道歉。
闻珏几度张嘴又合上,最后绕着闻湛走了几圈,還是难以接受:“你……你怎么回事?”
闻湛摇头,他也不明白。
闻珏想着想着笑了,也不知道是气的還是乐的:“你這样,我岂不是不应该放你们走?我就该整日缠着你俩,气她,這样她就越看你越觉得好。”
他玩笑的话,闻湛也在正儿八经地回答:不,我不愿看她受气。
闻珏哈哈大笑,拍了他一下:“你這莫非就是人们口中說的被情爱所惑?”
闻湛沉默地看着他。
闻珏笑着笑着笑不出来了:“真的啊。”
闻湛垂眼。
闻珏咂咂嘴:“可以理解,她对你挺好的。”他叹道,“這种体悟,世上能有多少人懂呢?”
他說完,指着闻湛纸上的字:“還叫陆云初呢,這么生疏?”
闻湛笑,写道:不生疏。
闻珏轻咳一声:“那叫夫人、云初、阿初都比這個好吧。”他有点别扭,毕竟是人家的闺名。
却见闻湛答道:我希望第一次這般叫她的时候,不是无声的白纸黑字,是亲口說出来的。
闻珏脸上的笑意僵住。
半晌,他才道:“可以恢复嗎?”
闻湛摇头,写道:不知道。
闻珏能說什么呢,他看着闻珏,想到他過往的苦难,最终只是无力地安慰了一句:“一定可以的。”
闻湛沒有回答什么,他接受了闻珏的好意,在纸上写:好了,我要走了,她耐心不好,不能多等。
這一别,又不知道多久才能见到。闻珏压下心裡的酸涩:“好。一路顺风,好好過日子。”
闻湛点头,对他绽放出一個毫无芥蒂的笑容,笑得闻珏眼酸。
他看着背影想,若是陆云初沒有出现,闻湛会不会就要想以前那样消沉着,安安静静地死去。
脑子裡有一道奇怪的光闪過,闻珏窒息了一瞬,好像穿過了无数的时光,看到了满身是伤、生气全无的闻湛躺在角落裡,脸上带着解脱般的笑意。
他站在雪地裡,浑身发冷,沒忍住,追了上去。
闻湛正在和陆云初收拾最后的行李,陆云初一见他,立刻咋呼起来:“怎么,你又要来阻拦我們啊?”
闻珏說:“当然不是!”他也形容不上那种感觉,這么看着陆云初,好像看到了另一個他很想杀掉的人。
他深吸几口气,想要再跟闻湛說句话,走過陆云初时,又是那种奇异的感觉闪過。
他僵硬地转過头,看着陆云初,脱口而出道:“十年前,你是否在太原府?”
陆云初愣了一下,原身父亲是河东节度使,她应该在那儿。
“问這個做什么?”
他摇摇头,捂住难受的心口:“只是感觉十年前我們在那儿见過。”
陆云初并不关心他们之间有什么纠葛:“或许吧,十年了,谁還记得。”
却听闻珏說道:“我感觉……阿湛也在。”
转身的陆云初愣住,回头:“你說這些话是什么意思?”
闻珏摇头:“我不知道,我只觉得好像這是很重要的事。”
陆云初不管闻珏发什么疯,转身钻进马车。
闻珏最终沒有再去找闻湛,他站在原地,远远地望着马车在视线裡消失。
有人走到他的身边。
他低头,是柳知许。
他对柳知许有好感,以前的他觉得自己是心悦于她的,但和闻湛聊過以后,他觉得自己对她的感觉太轻,算不上喜歡。
他只喜歡柳知许温柔知心的模样,像一朵解语花。
他說:“我不知道为什么以前想要阻拦他们,就像不知道以前为什么要对阿湛置之不理,不知道为什么要和他那般赌气。人的心思真是捉摸不透,连自己也看不清。”
柳知许柔柔一笑,是闻珏最喜歡的模样:“或许吧,很多时候我們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做一些事。”她抬头,望着消失的队伍,视线落到灰沉沉的天,轻轻說了一句,“冥冥之中,身不由己。”
最后那句话声音很轻,闻珏转头:“你說什么?”
她摇摇头,闻珏便沒有追问。
马车摇摇晃晃出发。
陆云初今早上累着了,有些困,枕着闻湛的腿就睡了:“抱紧我,免得我被颠下去了。”
蹩脚的理由也就只有闻湛信了,他把腿并拢,掏出衣裳给陆云初做了個枕头放在腿上,又用手臂把陆云初罩住。
陆云初像個废人一样,软趴趴地躺着,闻湛要放衣裳做的枕头,就把她抬起来,放好了,铺铺平,再把她放下。
放下后還要给她捋捋头发,盖上被子,最后摸摸她的头,表示:睡吧。
呜,這是什么体贴的大美人。
陆云初往他肚子裡拱,把闻湛拱得浑身僵硬。
一紧张,腹肌用力,拱起来不舒服,又连忙放松身体,留给她柔软的肚皮。
可是怎么也算不上柔软,陆云初埋在他腹部,像猫撒娇一样蹭蹭,然后吸气:“有你的味道,药味。”
闻湛无奈了,不是說要睡觉嗎。
他按住陆云初的头,很“严厉”地敲敲她的头,表示:乖一点。
陆云初個沒皮沒脸的,觉得他努力板着脸的时候,好……辣。如果闻湛什么时候能开口骂她就好了,比如說“胡闹”之类的,嘶——
她蹭着蹭着,发现闻湛腹肌越来越紧绷,一感受,原来是因为其他地方也变得精神了,很硌。
她有些脸热,但见闻湛先红了脸,便好多了:“好了好了,我睡了。”
說完,真的安安静静地睡了,因为实在是太困了。
不知道怎么的,她做了一個奇怪的梦。
梦裡的她变成了個小姑娘,十分顽皮,整日计划着要逃出高门大院裡去外面疯跑。
一日她终于找到了机会,溜了出去。她兜裡有钱,看着又贵气,沒人敢靠近,但张扬過头了,总会惹来要钱不要命的。
她的钱包被抢了,追出去的时候摔了個灰头土脸,一路追到巷子裡才发现大事不妙,被人一個麻布袋罩住了。
她被打晕了,嘴裡塞着布,关进了拥挤的驴车夹层。還有许多人和她一起,就像货物一样被送出了城。
她沒见過什么风浪,试图逃走试图反抗,可是越是挣扎越是惹怒人贩子,挨了打,吃了苦,终于安静了。
這样沒過两日她就发了热,迷迷糊糊中,听到了一個清越的声音:“你们這是去哪?”
后面的她记不得了,再次醒来时,那群恶贯满盈的歹人已被伏诛。
她翻身下车,其他人都在地上磕头道谢,哭的一脸鼻涕一脸泪的。
而面前两個的少年骑着高头大马,一個黑着脸沉默,一個一脸无奈地道:“快起来吧。”
无奈的那個转头对黑脸的那個說:“通知官府吧。”
黑着脸的更不高兴了,怒道:“你多管闲事救人也就罢了,怎么還准备送佛送到西?這裡是河东节度使的地盘,你我二人偷偷跟着我舅舅到這儿,万一被发现了……”
那個看上去很清俊的少年咧嘴笑了:“胆小。”
对面的少年嘟囔了一句:“烂好心。”策马走了。
這少年对他们交待了几句,准备追上去。
她赶紧迈步上前,可是浑身无力,差点倒在马前。
少年勒住马,黑马嘶鸣,将他从马上掀翻。
他很狼狈地摔了一下,但很快稳住,无奈地看着面前黑扑扑的小丫头,確認她沒伤到。
陆云初撑着最后一口气问他:“喂,你叫什么名字?”
其他人都倒抽一口凉气,觉得陆云初很无礼。
那少年正在翻身上马,听到這话却并未恼怒,反而转過头来仔细看了她一眼。
一個黑扑扑的丫头,连脸都看不清。
他看向前方策马离去的少年,笑容裡闪過一丝狡黠:“我啊,我叫……闻珏。”
說完,扬鞭策马,只留给陆云初一個意气风发的背影。
后来她被父亲寻回,病好以后已经记不清他们的脸了,只记得他的名字,和那股勃勃生长的意气风发劲儿。
父亲宠她,最后百般打听、推测,知道京城闻家的大公子闻珏偷偷来過這裡,救人的应当是他了。
于是陆云初便有了心上人。
几年后,时光更迭,王朝分崩离析,她也长大了,不顾父亲劝阻,寻到了闻珏。
她觉得闻珏和当年一样,還是那样的意气风发,只是比当年多了凌厉的意味在。
而她见到了他的弟弟,一個满身暮气,口不能言的病秧子。
這么多年,她对闻珏的心意已成执念,越是喜歡他,就越不能接受自己弄巧成拙,下药计谋失败,和他的弟弟共处一室被发现,污了清白。
她好像又回到了当年满身脏污、难堪无助的时候,发了疯地想要挽救,最后選擇嫁给了他的弟弟,只为能长长久久陪伴在他身边。
她不能接受闻珏对他的厌恶,把火气全撒在了他弟弟身上。
他的弟弟就像是闻珏的对立面,无论她怎么折磨都不反抗,只是平平淡淡地看着她,像看一個可怜虫。
她確認自己疯了,好像有一股劲儿逼着自己疯,逼着自己把那些执念和失望化作怒火。
她看着闻珏的弟弟,想要将他折磨致死。
……
回忆散去,穿過层层时空,梦裡的陆云初拨开长达十年的云雾,看清了马上少年的眉眼。
他的眼眸明澈又干净,独一无二。
這么多年的痴狂和疯魔,原来都是一個笑话。
恶毒女配的身体激发出残存的意识,只是一瞬,便彻彻底底地消散了在了這個时空,也不知上天是慈悲還是残忍。
或许在长长久久的轮回中,天光乍现般的觉醒了某個挣扎的瞬间,這种不甘与痛楚的意志将另一個时空的灵魂召唤過来,希望這個陌生的灵魂能将苦难深重的故事扭转到圆满。
陆云初脱离梦境,她惊醒,眼角沾染着温热的泪水。
作者有话要說:女主和原女主不是一個人啊!不要误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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