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第6章
“說什么呢!”她心裡无名窝火,满腔酸意化作别扭的语气,“我說你麻烦了嗎!”
闻湛手指缩了一下,垂下眸,颤动的长睫泄露了他的无措。
沒了纸笔,他连抱歉也无法表达,只能闷不吭声地坐在這儿,徒惹人厌。
见他這幅模样,陆云初摸了摸自己的脸,想着自己還顶着恶毒女配的脸,语气什么的要特别注意才好。她连忙放软语气:“以后你想吃什么都给我說,我找到好吃的,也都给你一份。你要好好吃饭,好好养伤。”
闻湛微微蹙起眉头,伸出手想要写点什么,似乎是想要拒绝這份无法承受的善意。
他伸手的时候,袖口滑落,露出白皙的手腕,那圈深可见骨的伤口格外明显。
伤口比昨日還要严重,陆云初愣了一下,蹲在他身前,着急道:“你的伤是怎么回事?”
她又着急了,闻湛目光落在自己手上,慌张地掩盖住罪魁祸首。
他尽力露出温和的笑意,摇摇头,试图用眼神告诉她无碍。
可是陆云初沒看见,她盯着他的伤,追根究底地问道:“你昨夜洗漱时,是怎么洗的?”
闻湛显然沒有想到她会问這個,有些猝不及防。
“是用帕子擦拭身体,還是脱光了进浴桶沐浴?”
她问的太直接,闻湛僵硬了一下,不合时宜地红了耳根,半晌意识到不能不回答這個問題,硬着头皮在桌面上写下“后者”二字。
陆云初像一只炸毛的猫:“你知不知道你伤的多严重,還敢浸水,我以为你只是想擦擦身子,沒想到你這么不在乎自己!”
又惹她不快了,闻湛一笔一划在桌面上写道:“抱歉。”
他手上的伤口皮肉翻飞,若是寻常人早就痛得龇牙咧嘴,无法动弹,他還一副习惯到无所谓的模样,稳稳地在桌面上写字。
“你不疼嗎?”陆云初赶忙抓住他的袖口,把他的手从桌面轻轻拿开。
闻湛很无措,他口不能言,若是不写字,连歉意也无法表达。
陆云初将他手拿开以后,并未放开,而是凑近看了一眼,脸皱成一团,重复问道:“這么严重,你不疼嗎?還敢泡水!”
這個問題难倒闻湛了,他垂眸,眉间凝起一团迷茫的雾气,感受了一下,有问必答地点了点头。
他点头的动作稍显犹豫,实在是未曾感知過“不疼”,所以难以判断何为“疼”。
陆云初瞪眼:“那你還敢沐浴!”
闻湛的袖口被她拎着,不敢动弹,可是又不想她生气,只能换左手在桌面上比划“身上太脏”。
想到他刚被放下来的时候,身上布满了红黑的血渍,陆云初就像一個被针扎了的气球,一下子就泄气了,想說什么都无从开口,最后只是又叹又急地道:“那也不能碰水。”
他很听话,点点头。
“好好上药。”
他再次点头。
陆云初撑着头看他,对他实在是沒有办法,忽然站起来,往厨房跑去。
她从灶下拿出烤的乌黑的小木棍,在地上划拉了两下,发现可以用以后,又风风火火地跑回厢房,找出布條将其缠绕,再把纸裁剪成小方块儿,叠起来缝上。
简易便携的纸笔就做好了。
等她弄完,兴冲冲地跑回去,闻湛已不在桌前。
她疑惑地往屋门走,還未走到,就听见廊下传来的說话声。
“你的病看起来越来越严重了。”
這個声音太熟悉了,陆云初呼吸一窒,闻珏怎么来了!
前两世逃亡的恐惧感猛地涌上心头,若是他发现闻湛身上的伤,是不是她又要被迫开始逃亡了?
闻湛……他会不会告状?
陆云初放轻脚步,慢慢地向窗边靠近。
透過半掩的窗户,她看见了在廊下站着的两人。
闻湛比闻珏還要高半個头,却比他瘦削太多。闻珏穿得比他体面不少,衣裳上的暗纹在日光下泛着浅浅的光泽,将闻湛那身粗麻深色衣裳衬得更加寒酸。
可是也将他衬出了朗朗风骨。若說闻珏气宇轩昂,似即将飞向苍穹的雄鹰,那闻湛就是玉山将倾,身上笼着沉沉暮气,似冬日一场将万物洗涤干净的大雪,等待日光一出,便会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来過人世间。
闻珏沒有看闻湛,似乎是下意识地躲避他的目光,语焉不详:“……我知晓你对人世并无留恋,但你這條命是……你要努力活着。”
闻湛并无恼怒之意,眼神落在天上卷舒随意的白云上,轻轻点了点头。
他面无表情的时候实在是很冷,看上去疏离至极,让人不敢接近。
陆云初回忆了一下,他一直都是面无表情的,可为什么自己之前却沒有這种感觉呢?
這俩兄弟相处得实在怪异,闻珏憋了一肚子话,张嘴好几次都不知道說什么,拳头紧握着,话题竟然拐到了陆云初身上:“你如今成了亲,有了家室,我也算是……不负所托。”
闻湛垂眸,伸手接下被风吹落的枯叶。
闻珏始终沒看他,身上那股别扭拧巴的气都要溢出来了:“陆云初此女,虽然性情不好,但容貌姣好,且你二人被撞见后,亲事也是你点头的,想必你对她——”
闻湛忽然捏碎了手中的枯叶,神色骤冷,闻珏明明沒看他,却立马住了口。
可他偏偏不服气,笑道:“你我一起长大,打趣一下也算冒犯了嗎?”
陆云初看得只咬牙,男主怎么這么讨人厌?
闻湛本不打算与他交谈,沒带纸笔,所以只能在廊柱上用手指比划着字句:“等时机到了,我自会把你所想之物给你。”
陆云初看不清他写了什么,只看到闻珏身形一凝,惊愕地退后几步:“你浑說什么!在你心中我就是那种人嗎?我确实有怨,可我从未有過其他心思!”
闻湛转头看他,神色平静地点点头。
這模样衬得闻珏像是恼羞成怒的跳脚,他急到:“你這样算是什么,你說清楚!”他恼极,口无遮拦,“不对,不是說清楚,是写清楚,你哑了——”
陆云初实在是听不下去了,“砰”地推开窗,大吼:“喂!”
闻珏转头,瞪大眼,神色又惊又怒:“你听到了什么?”
陆云初沒時間绕路,干脆从窗口翻出去:“我听到了什么?”她忘了对這個杀了自己两世的男人的恐惧,大步上前,“当然是听到了狗叫。”
闻珏咬牙,气得满脸通红:“你說什么!”
他暴怒的时候有些可怕,陆云初努努嘴,装聋作哑,看也不看他。
在這种剑拔弩张的时刻,這個动作稍显不合时宜,闻湛以袖掩面,侧头轻咳了一下。
陆云初马上转头看他,怕他是着凉了咳嗽,见他神色如常才放下心。
闻珏平复了心情,不想和陆云初计较:“你出来做甚,我們說话,沒有你插嘴的份儿。”
陆云初白眼都要翻到天上了,不愧是杀了自己两次的仇人,果然很惹人厌。
“這是我的院子。”她叉腰,“你沒见外面挂着牌子嗎,‘闲杂人等与狗不得入内‘。”
闻珏嗤笑道:“我是闻府的主人,算不得闲杂人等。”
陆云初赞同地点头:“嗯嗯。”
闻珏反应慢半拍,回過味儿来:“你敢骂我!”
“咳咳。”身边又传来轻咳,陆云初转头,疑惑地看着闻湛微微弯起的眼眸,总感觉他在偷笑。
闻珏哼道:“疯女人!”一甩袖,转身离开。
他实在是生气,顾不得看路,步伐匆匆,一阵风似得刮過。
陆云初在后面着急地喊着:“欸——”
他嘲讽地勾起嘴角,想要挽留他嗎?
他走得更快了,陆云初在后面喊道:“你别……”
這個女人還沒认清事实,看来真是痴狂了。
他哼笑一声,却感觉有点不对劲儿,下一刻,“哄”的一声巨响,身体腾空,眼前一黑,重重摔落在深坑中。
陆云初气喘吁吁地追上来,趴在坑边往下看。
闻珏揉揉后腰,一抬头,正对上陆云初满含心疼的目光。
她眼裡的心疼是如此情真意切,满到快要溢出来了,看得闻珏心中一颤,虽然他很讨厌她,但是对上這份眼神,无人可以不在意。
她当真如此……
陆云初揉揉心口,语气心疼极了:“你压着我的菜了。”
闻珏:?
他后知后觉地侧头看,发觉自己争躺在放满白菜的坑裡!
陆云初心疼地看着他……身下的白菜:“我的菜啊,我为過冬囤的大白菜啊。”
闻珏:??
她埋怨又震惊:“你怎么回事,全给压烂了,猪拱得都沒這么烂的!”
闻珏:???
闻湛慢步赶来,刚好听到這句,又咳了起来。
陆云初认真地瞧他,发觉他眼裡确实有笑意,果然是在笑啊。
她转头,怨恨地盯着闻珏,看他狼狈地爬出坑。
“陆云初,你是不是有病?”闻珏拍拍身上的菜叶子,“谁他娘的在院子裡挖坑?!”
陆云初认真解释:“不是坑,是地窖。”谁知道剧情要把她困在院裡困多久,她必须好好屯粮。
“谁他娘的在院中挖地窖啊!”
“這裡宽敞啊。”
“咳咳。”闻湛又咳了起来。
闻珏气得直跺脚,顾不得仪态了:“你可知這是什么地方,寸土寸金,是千金也买不来的府宅!”
“啊,现在我知道了。怪不得很好挖。”
闻湛忍不住了,抬袖掩面:“咳咳。”
陆云初无奈地回头看他,有這么好笑嗎?
闻珏气得冒烟了:“疯子!”拂袖而去,刚走几步,忽然顿住,换做小碎步往院外走。
“只挖了一個坑。”陆云初翻白眼。
闻珏转头,恶狠狠咬牙:“我不是害怕再次掉进去!”
這下闻湛咳得停不下来了。
陆云初等他笑完也沒品出笑点来,挠挠头道:“你们怎么回事,他一個做哥哥的,怎么可以对你這幅态度呢?”
闻湛停下来看她。
她越想越气:“下次他再這样,我一路都给他挖上坑,摔死他這個王八蛋。”
想到這個画面,陆云初忽然笑了出来,越想越好笑,笑得前仰后合,停不下来。
她一边笑一边說:“看他還敢阴阳怪气,口无遮拦——”她笑得毫无形象,一转头,正巧对上闻湛的视线。
他也在笑,只是這次笑得特别安静,眉眼弯弯,全是温和的笑意。
陆云初干咳两声,觉得自己笑得无法无天的,有点不好意思,挠挠脸,避开他的视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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