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他要是去点一桌那還得了,李五更全身的银子加起来也不够付一桌饭菜钱。凤来楼概不赊账,尤其是对他们這种穷老百姓。
凤来楼裡人多得很,個個锦衣华袍,都是镇上有钱的大户。反观李五更衣着寒酸,一看就是個穷鬼,守门的眼不瞎,手一挡把他拦住。
“這是你能来的嗎?出去出去!裡头沒甚给你捞的。”守门人刻薄道,推搡他。
已看不到仲祁安的人影儿,李五更也心急得很,倒不仅仅是因为钱,而是担心他在裡头生事,這小孩儿任性妄为、不受束缚,裡面的人各個都不是好惹的,就怕会闹出什么来。
“小哥,我家孩子不听话,往裡面去了,就是方才那個穿蓝袍的半大小子,能不能让我进去找他,找到人我就出来。”李五更跟守门的把话說清楚,希望他能放自己进去。
李五更一身粗布灰衣,仲祁安穿着华服缎袍,一看就不是一家人,這话守门的定是不信,不论他怎么說就是不让进。
這一拦就是一盏茶的功夫,恐怕仲祁安菜都点好了,他沒带一個子儿,待会儿哪来的钱付款,這下李五更是硬着头皮也得进去。可守门的尽职尽责,完全不听他的。
“让他进去。”赵垣承不知何时出现在门口,身后的小厮机灵地塞了半两银子给守门人。
“這……”守门人左右为难,酒楼有规定不让进,他也不敢擅作主张放人进去。
“你家主人若是问起来,就說是我带的人。”赵垣承道。
“成!”守门人收了银子爽快应下,让开道让他们进去。
李五更承下這情,道:“多谢。”
赵垣承微微点头:“他在天字一号,你上不去,我带你去罢。”
“好。”李五更道,心裡肉痛得紧,来這儿吃的不是饭菜是金子,吃一顿够他過几年了,那崽子還真敢!這钱他定是付不起的,到时候還得找云舒之要钱。
三人穿過大堂踏上楼梯来到三楼最中间,天字一号房正大开着,仲祁安脚踩楠木凳手执银筷大口大口地吃凉菜,见李五更来了忙招手:“快来快来!真好吃!”
菜名已经报到后厨去了,是退不了的。饭桌上尽是些李五更沒吃過的,有的甚至见都沒见過,他无可奈何,只有厚着脸先找赵垣承借钱把帐结了。
赵垣承痛快得很,二话不說给他张一百两的银票。结了帐用去二十两,真他娘的贵!
吃饱喝足,仲祁安餍足地摸摸肚皮,慵懒地倚着桌角,歇够了,拉着李五更的袖子說道:“回去咯。”
“下回不要這样了,你乱跑我找不到,出了個好歹怎么办。”李五更念叨,毕竟也是自己带他出来的,小孩儿出点事還得大人负责。
仲祁安左耳进右耳出,不经心地回道:“知道了,话多得像個老妈子,烦不烦。”
李五更也不再說他,跟着他一起出去。
然而祸从天降,他俩刚走到大堂,李五更脑后一個重击,如同被重重打了一闷棍,眼前模糊险些摔倒。随即一白瓷茶杯落到他身后的台阶上碎成花儿。
温热的液体顺着后脑勺往下流,沿着颈流到背上。李五更伸手去沾来看,是血。
仲祁安有些发懵,楼上的争执声将他拉回现实,他忙去帮着李五更捂住伤口,焦急道:“快去医馆!”
李五更头重脚轻,实在有些撑不住,开店以来他一直起早贪黑地干活儿,如今被开了瓢,血不住地流,嗒嗒落到木板上。
“好……”话刚一出,眼前一黑便不省人事。
恰好赵垣承下楼,见李五更浑身血吓了一跳,赶忙抱着人去找大夫。
如果是完完整整的杯子砸過来,肯定不会伤得這么重,李五更脑后的口子至少有一寸长,那茶杯定少了一角。仲祁安双眼冒火如同一只发怒的豹子,恶狠狠地往上看去,正好看到身着奇装异服的女子手裡捏了块瓷片。
她慌张地把瓷片扔在地上,叽裡呱啦地辩解,但沒人听得懂。
仲祁安是個惹不得的主,他虽不太喜歡李五更,但也忍不了這种事,况且今天李五更事事依着他,沒有功劳也有苦劳。脚下用力,飞身到二楼栏杆上,再一点来到异域女子面前。
“为何伤他?”
女子被他震慑住,吓得花容失色,把护卫推出去挡着。
护卫也听不懂他的话,警惕地拔出刀。
這边剑拔弩张,围观的人纷纷后退让地儿。跑堂的伙计看到事情不对劲,机灵地去找掌柜。
“喵~”一通体黑亮的猫窜上女子的肩头,尾巴扫了扫,碧眼饶有兴趣地注视着仲祁安,瞳孔缩成一條线。
仲祁安瞥了那猫一眼,心下有了打算,把手放在怀裡,一步步走過去。
他气势骇人,护卫不敢轻举妄动,等他再走一步,众人眼前忽而一花,待能看清时,人不见了,那黑猫也不知去处。
房顶之上,仲祁安将猫定住,提着它的后颈跳下屋顶,随便找個人问了路就往医馆去。
李五更的血已经止住,沒甚大碍,但失血過多不宜劳累,這段時間是不能再干活了。
他還沒醒過来,大夫正在跟赵垣承說话。
仲祁安抱着猫进去,守在床边。這下好了,回去师兄铁定得罚他。
赵垣承领了药過来,不经意看到黑猫,诧异万分,他母亲的猫儿怎么在這儿?父亲去世后這猫就不知去了哪儿,今天竟又在這裡出现。
黑猫闷哼两声,背脊微弓,然后一爪子抓在仲祁安细嫩的手臂上。仲祁安吃痛地放开它,手臂上的抓痕深可见骨。
得意地摇了摇尾巴,黑猫跃上墙头一眨眼就不见踪影。
沒想到它竟能破开禁制,這畜生好厉害!
跟大夫要了盆清水擦干净血,仲祁安拿出软膏自己处理伤口,大夫想要帮忙,却被他拒绝。
约莫半個时辰李五更才醒来,后脑勺痛得很,他嘶地吸了口冷气。
人醒了,赵垣承叫来一辆马车送他们回去。
云舒之听了事情的始末,俊脸黑如锅底,原本他還担心仲祁安来着,不料却是李五更被抬回来。
“感觉如何了?”他将李五更扶起,塞個枕头在他腰后。李五更有些不适应,推开他,掀开被子想要下床。
“我沒事。”头昏沉沉的,打不起精神。哪個不长眼的乱扔东西,害得他白白受伤!這得要多久才能好,不能去店裡耽搁一天都是银子。
“你不要乱动,好好歇着。”云舒之拽住他的手把他按下,执意把被角掖好,不容有丝毫反抗。“店裡的事有大陈,你阿姐那边沒人去說,不要担心。”停顿一下,又道,“本来脑子就不好使,這遭再不修养好,恐怕就更愚笨了。”
李五更以为他要說甚好的,不成想是打趣自己,又好气又好笑,让他滚远些莫要在這儿碍眼。
“好歹是個教书的,滚出去若让别人给瞧见了岂不笑话我。”云舒之埋怨道,蹲在地上打开抽屉摸索半晌,献宝似的捧出個纸包。
“给你的。”
李五更瞧了瞧,纸包得密不透风,看不见裡头到底是甚,不好拂了云舒之的兴,他随意答道:“糖?”
“是也不是。”云舒之卖关子,一点点剥开纸,送到李五更跟前,是包蜜饯。
“這蜜饯是师父用枣做的,你尝尝好不好吃。”他放一個在李五更手裡,“這几年我基本都不在山上,枣熟了也吃不到,师父便做成蜜饯给我留着。”
李五更咬了一口,太甜,他不是很喜歡甜食,可迫于对方太過殷切的目光,又忍着咽了下去。
“好吃。”他违心說道。
云舒之笑眯了眼,抓一把塞给他:“多吃点,要是被虚尘发现就吃不到了。”
仲祁安从小沒少挨罚,可仍旧难以管教,玄清道人也拿他沒办法,干脆就放养了,要野便野,看他能闹出什么来。好在他人虽霸道但性子不坏,倒也沒闯過大祸。
李五更把蜜饯放回去:“给宝云留着罢,他爱吃這些甜的。”赶快拿走最好,简直甜得发腻。
“你吃半包,给他留半包。”云舒之考虑周到,一人一半不偏心。
“师兄!”正在李五更纠结怎么推辞时,仲祁安急吼吼地冲进来。“师父找你。”
瞥见那包蜜饯,他眼一亮,不客气地抢走吃独食:“谢谢师兄。”
不晓得他们三個神神秘秘在商量什么,李五更不好出去打扰,只能在屋裡走走。因为要处理伤口,后脑勺那儿的头发给剃了大半,光溜溜的,看起来像秃了一块,滑稽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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