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赵垣承把筷子啪嗒搁桌上,抬头看她。李长关方才的凌人气势立马消去一半,张着嘴把要說的话都给忘了,绞着手不知所措。隔了半晌,她也不顾其它的了,反正說都說了,一起說完免得這人再来,梗着脖子,眼睛瞪大,道:“我就一寡妇,還带個娃,沒甚好让人惦记的,也沒想過那些,你别来了!”
“李长关……”赵垣承终于开口,面上有些无奈,话說一半把面钱放桌子上,起身离去。
李长关活這么大還沒被人含情脉脉地看過,就是何万千也不曾,那时为了讨生活哪還会管什么情情爱爱,一门心思都在吃饭上去了,只要两人看对眼,给点银子做聘礼,轿子都沒有,收拾好衣物由阿弟送到男方家去,也就算是嫁了。她突然有点懵,慌乱地捡好面钱,收起碗筷,赶紧擦擦桌子,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阿姐,”李五更喊道,疑惑地看着赵垣承的背影,“你跟他說啥了?”這人死皮赖脸的,這回竟早早就走了。
“他、他……”李长关结巴了,這话她可說不出口,只胡乱编道,“他临时有事,就先走了!”
李五更自是不信,也不为难她。李长关怕他会再问,便去洗碗。李五更喉痛嘴干,感觉昏沉沉的,快晌午的时候,脑袋愈加沉重,于是抬手摸了摸额头,烫得吓人!
前晚在外头弄了一晚,昨天在床上躺着冷汗湿了衣裳也沒换,怎么会不病!他不敢拖着,编了個借口把店交给李长关,去济世堂抓两幅药,回家歇着。他把药煎好喝了,便到床上去睡觉。
而云舒之不晓得,中午去面庄裡吃饭沒见到人,李长关說是回去准备臊子了,他沒多想,直到下午散学回到家,闻到股药味儿,进屋看到李五更正和衣睡着,這才发现!
“五更,”他担忧地喊,伸手摸了摸李五更的脸和额头,這时烧已经退了。李五更的衣裳已经被汗濡湿,他忙把人放下,在柜裡找衣裳来换上。這些衣服都是成亲时做的,有不少。
“云舒之……”李五更靠在他怀裡,已沒有那么难受。
知道他是因为那晚才生的病,云舒之内疚得不行,当时怎么就沒想到這些!他扯件外衣给李五更披上,问什么时候吃的药,又出去煎药。
在這儿呆了也有那么久了,比起刚开始连火都不会生,他现在已经能炒小菜。煎好药喂李五更喝下,他便淘米煮稀饭,等稀饭快好的时候,又把青菜叶扯成小片丢进去,加盐。
何宝云进灶屋,看他脸上有锅灰痕,就提醒道:“姑爷,你脸上有锅灰。”
云舒之愣了愣,问道:“哪儿?”
何宝云跟他指了指,云舒之立马一抹,脸上顿时一团花,何宝云当即瞪大眼,云舒之把脸凑過去說道:“還有么?有就帮我擦擦。”
要是跟他擦脸手肯定也会花,何宝云赶紧摇头:“干净了。”
云舒之沒多想,丢柴进灶裡,說道:“饭快好了,去叫你小舅起来,我马上就端過去。”
“嗯嗯!”何宝云飞叉叉地跑去叫李五更,舅俩到堂屋坐下。李五更难得吃一次现成,悠闲地等着云舒之上饭,等人過来时,他忍俊不禁,趴在桌子上笑得肚子痛。
半张脸都是黑的,煮個饭還可以弄成這样!李五更整個饭间都在憋笑,云舒之两半边脸都快一样黑,他也不去洗把脸,只愤恨地把饭吃完再說。吃完端碗去洗,进灶屋把碗筷放在石板上,他把跟来的李五更拉进怀裡牢牢抱着,往门边一看见何宝云沒来,才恶狠狠地說:“還笑!”
“云先生,你真的是……”李五更仍是继续笑,可话就還沒說完他就不笑了,云舒之正泄恨似的用脸往他的脸上蹭。待差不多了,云舒之才满意地放开他,看着自己的杰作笑得比李五更先前還开心。
李五更恨恨地瞪他,人高马大的還耍這些,也不害臊。
這病一场,云舒之就吃素好几天。不過何宝云尿床倒少了许多,以前他跟李五更一起睡,半夜李五更都会叫他起来,如今自己一個人睡,渐渐也养成了好习惯,对此,云舒之甚是欣慰。
另外让李五更高兴的是赵垣承沒再来店裡,這贵公子似乎对他阿姐已沒什么兴趣。殊不知沒多久不好听的话就跟长了翅膀一样到处飞,传到李五更耳朵裡,把他气得要死。
李五更以为是哪個长舌妇在背后乱嚼舌根,便忍着不管,沒想到传出来的话愈加难听,忍无可忍,他便去问李长关到底怎么回事。李长关躲躲闪闪沒正面回答,脸上却带几分娇羞颜色。
“他的话你都信?几句话就把你哄得分不清东南西北,他家裡之前发生的事你又不是不知道!”李五更心裡火烧得旺,连眸子裡都有火影。
李长关被他吼住,替赵垣承辩解:“他不是……”
“還帮他說话?不是?不是還晚上到你那儿去,然后被别人看到?你知不知道现在别人怎么說的?”李五更几近吼道。
李长关還不知道這些,她呆愣半晌,跟李五更解释:“他只来過一回,东西放下就走了,并沒有进屋。”
李五更察觉到自己话說得有点重,于是放轻语气劝道:“我不是责怪你,只是流言猛于虎,赵垣承什么心思我不想猜,他要是真有意,就该明明白白地来,而不是来店裡蹲着或者去你那儿送东西,這要让别人看见,吃亏的可是你。”
他不敢說得太重,赵垣承年轻有为,尚未娶妻,而李长关,曾为人妇,還带着一個孩子,且赵垣承還更小,不谈般配不般配,也不管外人怎么說,就从感情来看,娶個寡妇可是要遭人取笑的,他赵垣承的情意会有這么重?如果赵垣承是想让他阿姐做妾,李五更是无论如何也不会同意,李长关再不好,那也是他珍视的,再不再嫁都沒关系,他能养着。
李长关也懂他是为自己好,默然良久,释然道:“阿姐晓得了,我会跟他說清楚。”
她捡了碗去洗,转身的时候偷偷抹泪。李五更都看得清清楚楚,叹口气,沒去劝她。
夜裡。
李五更被抱着坐下,他搂着云舒之的脖子,微微有些不适应,待能接受了才又继续刚才的话:“我就想不明白赵垣承想的,若是他不安好心,到时候阿姐哪受得了。”
云舒之从他腰间游移到下腹,重重往上,而后把自己查到的那些都跟他說了:“其实赵垣承也算是個人物,十岁就已经同他父亲出去经商,十五时就开始接管家裡的生意。上头曾经有人见他有些本事,便有意想引他入朝为仕,却被拒绝了。這些年他都在打理家族生意,名声也還不错,跟他合作過的,沒有哪個不夸他。”
“嗯……”动作突然加快,李五更有些招架不住,尽力跟上他,又问,“为什么?”
商人的地位比当官的可低得多,不论是为自己還是为赵家,赵垣承都应该同意才对。
“人各有志。”云舒之失去耐性,按住他的腿,嘶哑道,“搂紧点。”
经過那回谈话,李长关也把关系断了,赵垣承甚也沒說,颔首应下,沒有再来過。李长关心动一场,湮于现实。
本以为赵垣承会就此作罢,可沒出半月,媒人找上门,来替赵垣承說亲。
不晓得是哪個大嘴巴把消息乱传,整個龙兴都知道了這事,有无所谓的,也有嘲笑的,還有心裡酸的,一时之间,好话坏话都有。李五更走在街上,熟识的会跟他提前說祝贺的话,当然,也有那种乱嚼舌根的,比如现在他右手边那個。
李五更忙完店裡累得很,打算回家,可那尖脸瘦小的妇人嗓门大得很,說得话正好教他听了去。妇人挎個篮子,穿得整洁,可声音尖得很,磨得人耳膜痛。
“赵二公子能看上她李长关?多半是這女的有些手段!你们是沒看到她那样,装得楚楚可怜,就盼着哪個男人能怜惜她一下!”妇人捂着嘴笑,越說越难听,“毕竟守寡好几年了,又有几分颜色,哪耐得住……”
李五更握手成拳,耳朵裡只剩下“放.荡”、“守不住”、“勾.引”這些污言秽语,他踹飞脚前的石子,過去揪住瘦小妇人,暴怒道:“你再乱說试试!”
妇人吓了一跳,但看到周围這么多人,料他也不敢动手,便横着脖子:“我說什么关你什么事!”
這种妇人爱撒泼,闹起来還会倒打一耙,李五更隐忍道:“我看你年纪大了脑子不好使,下回要是再乱說话,莫怪我不知轻重。”
周围的人全围過来看好戏,妇人面子挂不住,扯开嗓门吼:“哟!做了還不让人說!要真沒做你们怕什么,惹急了還想打人!”边說边从李五更手裡挣出来,叉腰挺胸,颇有气势,“大家帮我评评理,我就在那儿站着,他突然就過来扯着我的衣领,還威胁說要打我,你们說說,哪有這种人!”
李五更气煞,懒得看她撒泼耍横,抬脚欲走。不想妇人把他拉住,非得要他认错赔礼。
“你刚才說了什么大家又不是沒听见,再這样咱大可去衙门說。”李五更厌恶地甩开她,连看都不想看她一眼。
“我說什么了?!”瘦小妇人抵死不认,“你问问其他人,我說過什么?分明就是你不讲道理,上来就打人。果真是個有娘生沒娘养的,野惯了沒個章法!”
先前那几個听她說话的妇人就在前面站着,她们一听這话,都别過头不想生事。李五更怒火中烧,也不管那么多,抡着拳头威胁道:“骂人不带娘,我娘又沒得罪你,积点口德罢。”
正說着,云舒之从人群中挤进来,他怕李五更打人,忙去拦住,把他抱着:“冷静点冷静点,别冲动。”
妇人见人愈加多了,也怕李五更真的要去官府,便捡起菜篮子,走之前不客气地嘀咕一句:“弟弟装男人找男人,姐姐装可怜勾男人,真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其他人沒听见,可云舒之听得清清楚楚。他顿时阴沉着脸,脚踝转动,一颗石子猛地打在妇人腿上,她猛然一痛,啪地摔在地上,袖子都磨烂了,姿势也甚是有趣,撅臀低头,围观的众人有几個不厚道地笑出声。她狼狈地爬起来,瞪着那些笑她的人,嘴裡不晓得在骂什么。
回到家裡,李五更仍在气头上,云舒之一個劲儿地哄:“别跟那些人一般见识,都是些见不得别人好的,跟他们置气不值。”
哄了半天,李五更气也消了大半,他知道這些人是怎么样的,本不想理,可实在有些难听。
“莫气,李小哥儿莫气。”云舒之学着何宝云的语气逗他。何宝云卖乖的时候就爱說這样說――听话,宝云听话。小孩儿這样說会让人觉得可爱,大人也這样說就显得有些蠢笨了,李五更被他逗乐,轻轻一笑。
“再难听的我也听過,只是他们這么說阿姐,要是阿姐听到恐怕会乱想。”
云舒之倒杯水给他:“街上都有人在說,阿姐怎么会不晓得。她可能也不想你担心,沒跟你說而已。”
李五更沉默,确实,阿姐怎么可能会不知道。
云舒之捏着他的手,半蹲在地上,把憋在心裡的话說出:“五更,其实你想過沒,他们为何会這么說?”
李五更看着他,等他再說。
“因为他们心裡有條沟,将人分了等级,一旦有人越過這條沟,他们就会嫉妒,就会不满。”
他握紧李五更的手:“不仅是今天那些人,阿姐是,你也是,你们都在心裡划出了一條沟来。”
李五更怔怔地看着他。
“最开始你对我,還有现在对赵垣承,你们其实一直都很在乎出身、地位這些。阿姐嫁過人真的就那么重要?如果赵垣承只是一個普通人,你還会有這些顾虑?”
“可是别人……”
“你总是想那么多,小时候跟大陈他们打我怎么就不多想想?”云舒之打断他,拇指从他下巴擦過,“只要把日子過好,那些谣言自然会不攻自破。况且過日子又不是跟他们過,過得如何也不是他们說了算。”
李五更紧抿着唇:“要是赵垣承对阿姐不好呢?他要是再出去找一個的话,阿姐又该怎么办?”
“你呀!”云舒之捏他鼻头,“赵垣承已经二十四,這要是在别人家裡,恐怕孩子都六七岁了。他要是想找,早就找了。”
李五更忽而释然,也捏着他的鼻头:“你倒是会說。”
云舒之把他拦腰抱起:“师父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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