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章 海的女儿8
余钦身披紫袍,头戴青铜面具,旁人看不见他的脸,但能从他身上感觉到昭然的怒意。阎王之怒,何其可怖?大殿之上一时无比安静,无一人敢出声。
一個拂袖之下,余钦迈步踏入侧殿,却见有一個跟他穿着一模一样的人倒在床榻上,他的身体上被贴了许多磁片,人紧紧皱了眉,四肢时不时剧烈晃动起来,又被人紧紧按住。
那人正是余钦的化体。
而侧殿内,有两人身着黑色长袍守在床榻边,一人手裡還抱着一個平板监视器,赫然是杨夜和顾良。
看向這两人,余钦问:“我的化体,现在什么情况?”
“他被困住了。我們无法令他登出系统。”杨夜开口道,“看来是明月找到了我們之前入侵系统、顶替玩家身份探索游戏的路径。现在他封死了這個路径,我們无法进去,也无法让其他人出来。”
余钦听到這话,看向旁边一個坐在数個半透明显示屏前的属下。“之前明月還在三殿办事的时候,你可是他的手下,你现在完全无法找到破解办法?”
那人惭愧地摇头。“宋帝王殿下,我這……”
“也罢。”余钦的声音冰冷而严肃,又问,“那你至少能保存我化体侵入他们游戏后的一切数据?”
属下立刻回答:“這個沒問題!我已经保存下来,并做了很多备份!”
“行。”余钦回到主殿,面向大殿上无数身穿盔甲的将士道,“传我阎王令,率我三殿七军,直接杀向七殿。七殿之内,上至泰山府君,下至护卫侍女,全部捉拿,一個不留!若有违逆者,就地处决!”
余钦此言一出,侧殿之内无数人的心都不由狠狠一跳。
——差不多已有数百年的時間,都沒有人见過余钦动用到阎王令。因为它能调动三殿的七支军队,其力量实在非同小可。
阎王殿的数字从小排到大,意味着权力从高到低,各殿所能掌管的军事力量,也相应从大排到小。
因此,三殿七军全部出动,仅凭七殿的三军,自然完全无力抗衡。
守在侧殿旁的一人在听了余钦的话之后,大胆上前一步。“可我們這……”
“担心我师出无名?”余钦拳头握紧再松开,声音沉下去,“我的化体就是最好的证据。即刻出发,不得有误!”
片刻后,与几個将军安排部署完毕,余钦去到侧殿。
看一眼自己化体的情况后,余钦又看向杨夜和顾良。“我将马上前往七殿。你们留在這裡跟工程师一起监视他们的系统,并继续想办法侵入!”
顾良浅浅蹙眉,随后站了起来。“现在出手,等于直接向七殿所有人定罪。之前我們跟明月的谈判……”
余钦道:“不会让所有人灰飞烟灭的。比如那個明天,明显是被迫加入七殿的。”
杨夜与顾良对视一眼,再问道:“那明月——”
余钦面色不善道:“对于七殿的几個高层管理者,我会亲自审讯!”
想到什么,顾良上前一步,蹙眉道:“你们神仙打架,我管不着。不要激怒明月。万一他将那整個游戏裡的灵魂全部禁锢在系统裡,那段易那边……”
“放心吧。我自有分寸。你操心你表弟,我也不会枉顾那千余亡灵的性命。我已有对策,你们做好分内事即可!”
說完這话,再与另外几個手下交代了一番后,余钦转身离开。
可当他走到门口的时候,脚步却是又停下来。
转過身,余钦颇有些若有所思地看向顾良,半晌后问出一句:“在你看来,明月为什么這么做?他究竟想要什么?”
顾良略思忖了一会儿,开口给了余钦一個答案,末了后說:“之前有次跟他闲谈时,他提到過這個。也许现在還是這样吧。不過我也不太确定。”
闻言,余钦却是怔了好一会儿。
见状,顾良迟疑地开口:“你……”
伸出手摆了摆,余钦沒再說什么,立刻离开了。
看着余钦的背影极快地消失,顾良微微抬眉,然后侧過头对上杨夜的目光。
“怎么這么看着我?”顾良问他。
“沒什么。”杨夜走過来握紧他的手,眼神颇有深意,但最终什么都沒有說。
再松开顾良的手的时候,杨夜与他一起走向那堆显示屏,“咱们一起和工程师想想办法,看能不能在哪裡帮到段易吧。”
一段時間后。
宋帝王余钦抵达阎王七殿。
隔着城墙遥遥看去,七殿的殿宇楼阁一片灯火通明,甚至大部分门窗都大开着,可殿内一片安静,什么声音也听不到,就好像根本沒有人驻守在這裡一样。
這种情形就像是,兵临城下,城池危矣,但城中的人已放弃抵抗,他们早已离开,甚至大开了城门引人进去。
见余钦赶至,立刻有人前来汇报。“我們来到這裡的时候,城门已大开。怕裡面有诈,我先派了一支小队进去查探,他们已探查完毕一些场所,送回来的消息是,数個重要的殿宇通通沒人把守,像是人去楼空了。”
余钦想了想,问:“董宣的住处呢?他那裡离七殿的系统中心很近吧?”
问完這话,余钦尚未等来属下的答案,已见他手中的平板传来震动。
属下立刻打开平板,余钦便与他一起看到了空中探测仪发来的画面。
——在董宣的住处和系统中心外,站着少数几個人,但无一例外,都是泰山府君董宣的亲信。
余钦刚看完這些画面,又另有一名属下過来禀报道:“殿下,收到消息,大部分在七殿就职的人已经回家,包括守护七殿的三军。据他们說,是忽然收到的通知,他们也不明就裡。”
闻言,那名手执平板的属下严肃看向余钦:“宋帝王,咱们得小心。遣散大部分无关人员,董宣只留几個心腹守着自己……谨防有诈。”
大部分人员,乃至守护七殿的军队竟直接被遣散了,见到這种场面,余钦也知道,他们這一行反而要更加小心。
這道理其实很简单。
比起人间,地狱掌握着更多有关生命、時間和维度的奥秘,在科技上自然也领先很多。
在地狱裡,一個微小的武器,很可能就会使无数人魂飞魄散,并且還会引起一系列严重的后续反应。
也因此,地狱严控武器设备,连宋帝王余钦的级别,也不能调动真正意义上的具有大规模杀伤力的武器。
這种情况下,地狱裡的寻常争端,反而全都得靠冷兵器,和個人的武力值取胜。
当然了,這种冷兵器与人间一般意义上的冷兵器又有所不同。
比如宋帝王的阎王鞭,真正发挥出全力的话,一鞭之下,就会让灵魂彻底粉碎死去。
余钦這回来得急,并沒有走程序申請大规模杀伤性武器。
何况他认为此事也還沒到使用那种武器的程度。毕竟那种武器一旦使用,波及甚广,很可能会让许多无辜的人遭殃。
但余钦会這么想,七殿泰山府君就不一定了。
他把军队全部撤走,只留几個亲信守在他的住处和系统中心外,无疑是在向人宣告——他手握威力极强的武器。
手握這种武器,一個人动动手指、启动程序即可,自然根本不需要军队。
如果真是這样,董宣遣散七殿三军的做法倒像是還有良心的表现了。因为那种武器一经动用,连同他自己的三军都可能当场惨死。
基于此,余钦的属下才提醒他,這种情形下,三殿的七支军队不得冒进。
听罢属下的话,余钦抬眸,遥遥望向不远处的一座山峰。
董宣就住在那半山腰上。
而那系统控制中心和囚禁灵魂的地方,应该就藏在那悬崖下的某处。
半晌,余钦沉声道:“我今天敢直接率军過来,自然提前详细了解過。数百年来都无人从武器库调取過武器,七殿能欺上瞒下偷到武器的可能性非常小,因此董宣此举,其实很可能只是在虚张声势。”
“可是……”手下有些犹疑。
“嗯。就算他虚张声势,此事需慎重。我知道。你们继续守在這裡。我率一支小队先从山背后绕過去,看能不能悄然闯进他们系统中心。”
余钦說到這裡,为自己披上一身战甲。
這是有最好防御机制的战甲。
三殿拥有這种战甲的数量并不多,但余钦认为足够了。
以极快的速度亲自挑选了二十余人,余钦待他们穿上战甲,便带着他们在漆黑一片的夜色裡绕向了城墙后方的山脉。
夜色中,余钦一人的号令,却已有金戈铁马、杀气如虹的气势。
“先取系统控制中心,斩断它与董宣住处和各殿的联系,再杀向半山腰。”
“记住我的话!一個不留,全部活捉!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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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游戏世界。海底。
段易帮余钦割掉水草之后,留下标记,再随他一路往3点钟方向走去。
两人這一路走得颇为小心,因为生怕遇见什么陷阱。
大概30分钟后,他们眼前出现了一片光亮。
那是一片朦朦胧胧的淡白色奇异光雾。
那片光雾仿佛是一個游离于深海的异度空间。
而空间裡的两個人仿佛也是游离的。
——那两個人正是尸胡和明月。
不远处,无数nc从坟墓裡醒来,再从泥土裡爬出来,他们互相残杀发出的阵阵嘶吼声,那血腥的气味,段易走到這裡都還能听到闻到。
可在他的眼前,那片奇异光雾裡,尸胡和明月却双双云淡风轻,好似身在桃源——尸胡在执笔画画,明月居然坐在他的对面喝茶。
瞥见段易和余钦来了,尸胡头都沒抬,继续画画。明月的脸色也沒变,他只略抬起头,朝他们一笑,然后招了招手。“過来坐?”
段易与余钦对视一眼,两個人自然都无所畏惧,還真的走进了那片光雾。
一进光雾,段易就感觉自己仿佛真的走进了异度空间,那种被死亡阴影笼罩的窒息感觉,血腥杀戮的气味,還有那嘶吼声好像一下子全都被隔绝了。
段易什么都感受不到了。在這片光雾裡,有那么一刹那,他竟也生出了平静如水、万事皆浮云的感觉。
明月說請他们坐,果然点了几個代码,让他们面前的空地上出现了两個沙发。
段易和余钦也沒客气,直接走過去坐在了沙发上。
而后段易朝尸胡看了一眼,此刻走近了看,他才发现尸胡用的笔非常眼熟。
再朝他画的画看去,段易发现那居然是一個骷髅头。
“這是尸胡的那支笔?”段易霍然站起来看向尸胡,“那次透過达光对我說话的人,是你?”
尸胡暂时沒答话,只是又拿起笔沾了朱砂般的红色,然后在空气中凭空画了几笔,转瞬之间,這光雾所在的范围内竟开满了鲜红的彼岸花。
彼岸有花,朱红明艳,它盛放在黄泉之畔。
“這种花可真是好看。为了看它,我才把地狱选为我的最后一站。果然,不虚此行。”缓缓說完這话,尸胡這才抬头看段易一眼,“是,那個人是我。我恰好经過那個副本,就进去看了一眼。太久太久以前,我见過达光。后来偶然看到他的那支笔,我就取走了。以笔画梦,不失为一件玄妙的事,不是嗎?”
段易皱眉:“所以這整個游戏,是你用這支笔画出来的?”
“用不那么玄的话来說,這支笔能读懂人的思想,然后改变空气中它能提取到的成分、或者它所触碰颜料的分子结构,将物质进行彻底的转变。于是就有了凭空生花的玄妙感。所以……”
尸胡看向段易,“对,我用這支笔创造了這個游戏世界,并借用它将自己的意识进行了维度转化。由此,我的意识得以进入游戏世界,藏起来。”
半晌,段易不由问他:“肉身死了,不算死,因为還有灵魂尚存。若灵魂也灰飞烟灭,仍不算是死,因为意识還能被留下。你是這個意思?”
“对。地狱之人以为灵魂就是生命最终进化的形态了。但其实不是。我凭意识和记忆,還活着。”尸胡笑了笑,忽然抬起了左手。
段易這便看见他左手竟有一個傀儡娃娃。
赫然是小伍拥有的那個。
——该不会,当年這個娃娃,是尸胡送出去,给到楚青母亲的吧?
說它是一切悲剧的起源也为過。
段易深沉地皱了眉,却见尸胡又开了口。
“傀儡本无心,接触了人,才有了心。笔墨可以不留下痕迹,是因为物质的形态已得到转变,所以不被人察觉……
“嗯,百鬼恸哭,彼岸花开,是时候邀故人入梦了。”
這么简单一句话,段易却沒来由听得心悸。
而后他只见尸胡抬手一指,手指再一勾,他面前不远处的地面上便出现了一個光圈,竟有点类似于传送台一类的东西。
之后尸胡再对明月道:“我不介意对好奇和勇敢的人多說几句话。不過为了避免他们坏事,還将他们是控制起来吧。”
“好說。”
明月朝尸胡点点头,手指敲了几下平板。
经過明月的一番操作,段易的双脚立刻被水草缠住,然后被大力拉回了沙发上。
回到沙发上之后,又有更多地水草涌上来将他全身包围。
察觉到什么,段易并沒有挣扎,而是朝旁边的余钦看了去,发现他的情况跟自己差不多,看上去也是被水草缠得死死的。
不過余钦并沒有做出别的动作,只是摆出一副若有所思的神态,就好像是觉得哪裡不对。
段易也明显发现了哪裡不对。
明月這回用的水草,跟之前他用来把余钦困在列车前的水草一模一样。
针对水草的特性,段易想到了应对办法,并侵入主系统制造了一把刀。
段易不够了解這系统,手法很粗糙,一定会留下明显的痕迹。
也就是說,他已经有了一把能对付這种水草的刀的事,明月应该知道才对。
既然如此,明月为什么依然用這种水草来对付他和余钦呢?
思及于此,段易下意识就朝明月瞥了過去。
明月却看也不看他,只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看向了光雾中间的传送台。
一時間,段易也顾不得去思考明月到底站在哪边,而是也好奇地瞧向那越来越明亮的传送台。
——尸胡用一支笔,画下了這一场瑰丽而又诡异的复杂梦境,现在他要邀請谁入梦?
片刻后,有一人出现了。
他的面容看上去非常苍白,沒有一点血色,像是生了重病。
他眉眼纤细,带了点女气,整個人看上去就像是十七八岁的少年人。
他仿佛十分怕冷,裹了极厚的棉袄。而在刚来到這個空间的时候,他也有些怔忡,還有点畏惧害怕,好像很不适应這裡的环境。
但很快他抬眼看到了尸胡。
他的双眼立刻蓄满了泪水,赶紧站起来就要朝尸胡走過去,這過程中他走得太急,竟被自己长长的披风绊了一跤。
這個时候尸胡站了起身,朝他走過去后,温柔地扶起他,再揉了揉他的头,笑着问道:“怎么還是這么不小心?”
這人听到這话,马上就又落了一滴泪,然后也不开口,单只是痴痴地望着尸胡。
仿佛已過了一個世纪,他才如梦初醒一把抱住尸胡,把头放在他的肩膀上,用几乎带了点撒娇般的语气說:“我终于见到你了!你真的在這裡!”
“是。”尸胡点点头道,“你不能来得太早,否则我藏在這裡的意识会被人发现。你得算好日子,在精神力收集得足够,阴谋即将败露的时候再来找到我。现在你做得很好。你来得不早不晚,正好。”
眼前发生的一切堪称诡异离奇,段易把這一幕看在眼裡,不由想——该不会這個人就是泰山府君董宣吧?
他怎么也沒想到,七殿阎罗外表看上去会是這么样的一個病弱少年。
董宣听到尸胡夸奖自己做得好,倒像是极为高兴。
他抬起头,用脸颊蹭了一下尸胡的脸,笑得心满意足,甚至到了某种迷幻的地步。然后他說:“你說收集到足够的精神力,就可以带我走了对不对?我們一起打开那道门,一起离开這個世界吧!我們去开启新的世界……我們一起厮守。你带我走,我带上白凤、明月……我們一起离开這裡!”
“嗯。我們的目标马上就可以实现了。”尸胡温柔地注视董宣片刻,拉着他的手,带他走到自己刚才画画的桌前。
不久前尸胡在這裡用一支笔画出了一個骷髅头。
现在他把這骷髅头凭空拿了起来,递给了董宣。
“這是什么?”董宣好奇地问他。
尸胡道:“吃掉它。你就可以达成夙愿。”
董宣对他的话完全信任,立刻接過了骷髅头。
手掌合起来用力,骷髅头登时在董宣面前化作了一团凝聚成的骨灰,然后他张开口,就把這堆骨灰吸了进去。
而就在他刚合上嘴的时候,尸胡竟慢慢变得透明起来。
董宣大惊,瞪大眼睛朝他扑去,但他却扑了一场空。
并沒能停止朝前扑的动作,董宣不可置信地跪倒在地。
然后他听见即将消失的尸胡对他說:“小七,你吃掉了我,我們就算是永远在一起了。现在你可以带我一起走了。這就是我送你的最后一件礼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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