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8章 知己
红莲燃得似火似血,明月静静坐在一旁，双瞳裡的红色也像两股燃烧的火。
站在他旁边的人穿着一身黑袍，眉飞色舞的,看上去非常高兴。他充满感激地对明月說道：“真是太感谢你了。怪不得宋帝王将三殿的系统都交给了你。”
明月侧過头朝他一笑。“举手之劳而已。”
穿着黑袍的男人瞧着明月，只觉得他一身白衣坐在莲池边,根本不像被地狱囚禁的亡灵，反倒像天上的仙。尤其在他這么一笑之后,這种感觉就更强烈了。
黑袍男搓了搓手道：“真的要感谢你。不然我沒法对七殿交差。”
明月看上去只是好奇地随口一问：“七殿主管时空修复,什么时候对系统這一类的东西感兴趣的？他又不需要像宋帝王一样，设计那些考验人性、评价品德的游戏。”
“這、這我也不清楚。”黑袍男往周围望了望,小声对明月道，“反正从尸胡死后,他就开始研究一些神神秘秘的东西了。”
“尸胡這個人危险得很啊，杀了那么多亡灵,而七殿又跟他关系不错……”明月颇为关切地看向黑袍男，“七殿最近又是突然研究系统技术,又是大兴土木的,别被蛊惑了。你要当心啊。”
“谢谢关心。”黑袍男“嘿嘿”一笑，觉得明月简直跟菩萨一样。
明月掌管三殿的系统后，开放過公开课,他作为七殿维护一些小程序的工作人员，去听過明月的课,问過几個問題，就這样与他相识了。
他也沒想到,明月人這么好。他在接受七殿泰山府君安排任务时遇到难题,但明月都肯无偿帮他解决。
对明月道完谢,他又道：“說起来大兴土木……我确实也觉得挺奇怪的。但這事儿我万万不敢和别人說。也就敢跟你提一句。其实泰山府君大兴土木,就是在建温泉。但我在七殿参与了建造的兄弟說，那温泉建的挺奇怪的，他隐隐听到七殿提起過什么‘坐标’、‘虫洞’的话。反正……這事儿很怪。”
他刚說到這裡，却见明月做了個噤声的手势。
“你也觉得這事儿怪？”
明月道：“确实奇怪。但你别对其他人說了。尸胡這個人邪气得很。如果他真的有阴谋，泰山府君又帮了他……這事儿你說不說，都是個死。如果你对外人說了，泰山府君会找你算账，不說，万一他的阴谋败露，你知情不报，得被上级机构罚。幸好只是我听了。今后千万别跟别人提起。”
黑袍男一听，觉得果然如此，连忙又是对明月千恩万谢。
“不谢。”明月瞧着他微微一笑，“对了，你刚才提的难题，我想到個更好的解决方式。我现在教给你，你拿回去立功吧。”
“真的太谢谢你了。对了……”黑袍男挠挠头，“我是不是還沒跟你說過我的名字？我叫阿五。”
三日后。
二殿阎罗王生辰大典。
各殿阎罗都会到场祝贺。
大典会持续三日，热闹也持续了整整三日。
而在這三日大典期间，出了一個小小的风波——在二殿的地盘，当着一众阎罗的面，宋帝王跟下属明月吵起来了，据說他动了手，以至于明月不顾他的面子当众拂袖而去。
這件事并沒有引起太多的人注意。
但泰山府君董宣显然注意到了。
他找来白凤秘密商谈。“你那天說，你派下去的任务，有一個叫阿五的人出色地完成了。你觉得那不是他能办到的事儿，于是审问了他。他說教给他那個办法的人，就是這個明月吧？”
“是。”白凤严肃道，“阿五還被我关着，我打算把他处决了。毕竟要是他泄露了您的秘密，那就麻烦了。明月那边……不瞒你說，其实我想暗杀他。只不過他毕竟是三殿的人，這件事做起来……”
“确实，那游戏是尸胡留给我的，要是被其他人知道這件事，我会有大麻烦。”董宣道，“那個叫阿五的，敢随随便便把七殿的事儿說出去，确实该处决。只不過处决前，你得审问清楚了，他還有沒有将這事告诉過别人。”
“是。”白凤道。
“不過……”董宣思考了一会儿道，“明月能解出答案，還想得出那么好的办法，确实是有能力的，怪不得三殿给他這么大权力……杀了他可惜了。明月和三哥吵架的时候，我听到了，他们关系并不好。我亲耳听到明月說恨三哥。他說三哥让他失去過最重要的人……”
白凤犹疑了一下问：“七殿是想……用他？”
董宣道：“只要他愿意，我就去把他讨過来帮我办事。看来尸胡留下来的东西，只有他能解答。那個游戏、那個系统……我們实在搞不定。当然了……我也不敢相信他。你帮我再调查一下他。比如他說的那個重要的人是谁呢？”
七日后。
白凤带着调查的结果见了董宣。
董宣颇为急切地问：“怎么样？”
白凤說：“這個人……我觉得很危险。”
将明月在人间的所作所为、以及在剧本杀游戏的表现讲了出来，董宣再道：“所以這人非常危险，特别会骗人。”
董宣从白凤手上接過明月的履历详细查看了一遍。“我怎么觉得，其实我跟他挺像呢。我一直被控制着。他其实也是。对了，那個‘重要的人’，到底是谁？”
白凤道：“他身边有個帮他处理杂物的姑娘，叫云萱。我控制了她，让她不得不对我說实话。按她的說法，明月曾有過一個同学来過地狱，他這么多年只给他這同学做過饭，算是对他最好。明月想把這人留在這裡，可在宋帝王的测试裡，他不得不送他离开。也许這就是他說的，宋帝王让他失去了最重要的人。”
董宣叹口气，怕冷的他紧紧抱住一個热水袋模样的东西，怔忡般道：“這不就跟我失去尸胡是一样的么。這样看来，他或许真的能理解我。”
白凤還是不放心。“可是這個人……”
“宋帝王罚了他這么久，将重要职位交给了他，可见他身上的邪性已经沒了。”董宣道，“我知道失去重要之人的苦。他的苦跟我一样，那他一定恨透了宋帝王。而从他的履历来看，他很讨厌被控制。所以我觉得他和我們的目标一致。白凤，找個机会，安排一下，我见他一面谈谈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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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三日后。
眼见着明月用平板写了一段完全能融入尸胡留下的游戏系统的语言，董宣兴奋得脸都有些红了。只不過当他瞧向明月的时候，却发现他脸上有明显的忧愁。
董宣道：“我是听阿五說起你的。你果然厉害，帮我解决了大麻烦。以后我可能要常麻烦你。”
明月摇头：“不客气。”
董宣眨了下眼睛，试探着說：“那我就当你是
我朋友了。”
明月略颔首。“七殿客气。真不敢当。”
“既然是朋友了……”董宣问他，“我看你一直郁郁寡欢的，为什么？三哥给了你一個這么重要的职位，假以时日，你在三殿就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地位了。你为什么還不高兴？”
明月看上去十分无奈地苦笑了一下。“可能是因为，這种权力并不是我想要的。有时候身居高位，反而很苦，心裡的孤独、苦痛，不能跟旁人說。旁人听了，恐怕只会觉得你矫情，因为你拥有权力、地位、财富，他们会觉得……你明明已经有了這么多，为什么還不满足？”
明月這句话简直說到了董宣心裡去，他登时眼眶都红了。
他因为生下来就天生具有特殊的能力，被人活生生推上了這個位置。谁曾问過他一句，他想不想要這一切呢？
董宣被生下来不久，刚学会在阳光下走路，就被自己的亲生母亲亲手杀死了。
**是地狱的人。她亲手杀了自己的孩子，再把他的灵魂接到地狱训练。
别的小孩子在玩耍的时候，他被母亲推入一個特殊的空间中，一遍又一遍遭遇可怕的幻境，一遍又一遍不停地练习。
“我們穿梭時間的时候消耗都很大。可你完全不受影响。就好像你天生该站在時間之外。孩子，這是你的能力，你生来就该是七殿的掌权者，负责時間問題的修复。别停，继续练习，不要停！”
他還沒来得及好好享受阳光，灵魂就被困在了這永不见天日的地狱。
凭什么呢？
凭什么他要拥有這样的能力，负责维系所谓的苍生安危呢？
他被推到這個位置的时候，谁问過他一句，他想不想要這一切呢？
董宣深深吸了一口气，再问明月：“那你想要的是什么呢？”
明月又是苦笑。“其实我想要的，我从来沒有想過要真正得到。”
“为什么？”董宣不由问。
明月：“因为我不配拥有。”
董宣几乎手一抖。“你有现在這样的权势地位……为什么不配？”
明月道：“即便我再有地位，可也不能改变我身处地狱的事实。”
一听到這句话，董宣眼眶马上湿了。
明月对上他的目光，片刻后继续說道：“這世上有一种人会让你觉得……他实在太好了。他好到让你觉得，你舍不得他留在地狱。他那样的人该走在阳光下，永远不要被地狱的黑暗吞噬。看到他的时候，你的心情就像是……你觉得自己是尘土，而他是天上掉下来的一片雪，不该被你沾染……
“不過也不算完全准确。其实你的心情会是矛盾的。某些时候，你也会生出黑暗的想法，想让他永远留在這裡陪你。你想把他变得和你一样。你猜想着……也许他和你一样被黑暗吞噬，就肯留下来陪你了。”
董宣眼裡的泪水终于落了下来。
明月的字字句句都戳中了他的心窝。
他对尸胡的心情，可不就跟明月对他心裡的那個人一模一样么。
董宣觉得尸胡身上有自己想要的那种光。尸胡是降临地狱的神明，每看自己的一眼，都是神明的垂帘，足够自己感激涕零，自己怎么敢奢求永远让他留在地狱？
可另一边，他又生出一個念头——如果他能永远留在這裡就好了。别再让他看到光，别再让他生出对世间的眷恋，他只要甘愿在地狱沉沦就好了……
不過现在這一切都是空谈了。
因为尸胡死了。
自己已经永永远远失去了他。
董宣的心口传来巨大的疼痛，痛得他脸都发白了。
他拼命捂住胸口，却见跟他同样恍神的明月惨白着脸站起来。明月看上去也有些恍惚。只听得他說：“按人间的時間算，今天是对我来說一個很重要的人的生日。想到了他，突然有些感慨，所以……我好像說得太多了，失态了……抱歉。我先走了——”
“不会。我觉得……我觉得你說得都特别好。”董宣立马站了起来挽留明月。這一刻他简直觉得明月是這世上另外一個自己。他果然跟自己很像。他一定会理解自己所有的委屈和苦楚。
白凤忠心归忠心，但董宣的很多心事是沒法跟他聊的。因为白凤的個性太大大咧咧，他哪懂董宣心裡的弯弯绕绕、哪裡懂他那些隐秘的情感和百转千回的愁肠？
此刻董宣简直把明月当成了知己。
他寂寞了几千年，他觉得自己总算能找着能让好好說說心事、诉诉苦的人了。
董宣立刻问明月：“那個……你愿不愿意帮我办事？我需要你！我真的需要你！”
明月浅浅蹙眉：“宋帝王毕竟对我有恩，我不能背弃他。尽管因为一些原因，我埋怨他、甚至恨他。可是沒有他的话，我恐怕早就灰飞烟灭了。所以我不会背叛他。”
明月這一句话，算是把董宣的最后一丝疑虑都打消掉了。
——明月受的那些罚還是有用的。他并非一味的邪性，他懂得了忠诚。
于是董宣道：“我不要你背叛他！我不会让你做任何对他不利的事的。”
明月面露犹疑：“如果不会伤害到宋帝王的利益——”
“当然不会伤害他！這件事跟他完全沒有关系！我只想让你帮我完善一個系统。我只是想你帮我一個忙，我只是觉得，我們很相似，可以共同完成一個目标……”董宣殷切地看着明月，“如果你愿意，你也许可以跟我一起获得自由，也许你還能去找对你很重要的那個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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