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百二十五章动荡的少年之心
關於尉迟万年這個人,叶无坷知道的也都是书面上的东西。
廷尉府自然能查到關於尉迟万年的卷宗,可在卷宗上也许能看清楚一個人的過去但看不清一個人的现在。
如今廷尉府在高清澄的带领下,正在革新一项专门推算人的算法。
這种算法根据一個人過去的做過的事,做過的選擇,综合起来评估他将来会做出什么選擇。
這种事要基于大量的资料,所以目前仅仅局限在朝廷大员身上。
叶无坷是在离开长安之前才接触到高清澄這种推演,但在目前情况下也仅仅是能作为查案的辅助来用。
而且這种推演其实难以保证公正,因为负责推演的也是人。
只要是人,就会带有自己的感情色彩。
从心裡认定了一個人不会做坏事,认定了一個人一定会做坏事。
那推演出来的结果,必受影响。
叶无坷在来之前就根据廷尉府的推演,得到了一個结论:尉迟万年有問題。
如今在廷尉府裡负责推演這些事的,启用的人都和外界几乎沒有什么接触。
這些年轻人从书院选拔出来之后,就直接进入廷尉府的卷牍库裡做事。
他们直接跟随高清澄学习推演的本事,而這本事是高清澄自幼在卷牍库裡长大摸索出来的。
她将自己所有的思考過程,根据细节做出判断的依据,全都教给了這些年轻人。
而這些年轻人在此之前,从未与被推演的目标有過任何接触。
在仔细研读了所有關於尉迟万年的资料之后,這個被称之为廷尉府第三衙的部门集中分析了几天。
高清澄为了能帮叶无坷尽快在辽北道稳住局面,提前启用了第三衙。
三衙如今在职的十二個年轻人用几天几夜時間,仔细评估了尉迟万年的過往,以及所有和他有关联的人,得出的结论是有問題。
推论有罪,不等于有罪。
叶无坷一直都秉持這一点。
此时曹懒等着叶无坷的回答,叶无坷在思考了一会儿之后,将廷尉府三衙的推论告诉了曹懒。
“为什么?”
曹懒不理解:“为什么靠推论就能断定尉迟万年有問題?”
他满脸好奇:“你刚才也說了,這個三衙的人在尉迟万年過往任职的所有地方,做過的所有事,都找不出他有問題的根据嗎?”
“既然沒有找到犯罪的证据,也沒有犯罪的依据,那又怎么就推算出了他有問題?”
叶无坷回答:“两件事。”
“第一,尉迟万年在大宁立国的时候被封为三品大将军。”
曹懒還是不解:“這怎么了?”
叶无坷道:“你回忆一下,立国时候被封为三品大将军的人,后来都在何处任职。”
曹懒不假思索:“各卫领军大将军啊。”
說到這他自己愣住了。
三品大将军,当然是各卫战兵的领兵大将军。
大宁每一道之内,都有一卫战兵驻守。
這一卫战兵的数量也不是绝对固定,道域面积小一些的战兵数量也相对少一些。
比如西蜀道。
原本的蜀州在大宁立国之后被一分为二成东蜀道和西蜀道。
东西两蜀加起来,其实也沒有辽北道大。
再加上地域缘故,内陆的道域驻军就少,边疆的道域驻军就多。
所以如东蜀道的那一卫战兵的兵力,其实不過一万多人。
而辽北道地域辽阔,驻守在此的一卫战兵,兵力将近四万人。
立国之后,获封正三品大将军的人其中十之七八都分派到了地方各另一卫。
而尉迟万年则沒有。
曹懒恍然道:“尉迟万年在立国之后沒多久,其实也是要调任一卫大将军的。”
“可是大将军唐匹敌多次上书,强烈要求陛下将他旧部拆散分派各地,且不能领军。”
“唐大将军自己請辞大将军王,請辞大将军之位,不再领兵也就罢了。”
“为了避免他部下恃功自傲,還請求陛下将他旧部的那些功勋大将全都分派地方任职而不是领兵。”
“這件事当时闹的其实很激烈,连许多文官都站出来为這些功勋武将說话。”
“可唐大将军的态度太過坚决,不管朝臣如何劝,不管陛下如何劝,他始终如此态度。”
“最终陛下還是按照唐大将军心意,将大将军旧部都分派到了地方任职。”
“其中功勋卓著者直接为从二品道丞,在品级上比一卫大将军高一级,如此也算是平息了不少怨气。”
“但尉迟万年是正三品,分派到地方上做了一直都在做大州府治,直到三年前才调任道丞。”
“二十年前他的同袍有好几個就已是道丞了,而他在二十年后才走到今天這一步。”
叶无坷点了点头。
曹懒问:“那第二件事呢?”
叶无坷道:“刚才你說了。”
曹懒一怔,片刻后反应過来:“唐大将军不许他们独领一军。”
叶无坷嗯了一声。
曹懒揉了揉太阳穴:“這就难怪会有如此推演了。”
“第一件事,与尉迟万年同在唐大将军麾下的,不少都直接获封从二品,而他是正三品。”
“第二件事,别的正三品都独领一军而唐大将军不许......”
曹懒道:“原本军中就有一個說法,别处的战兵是战兵,唐大将军的战兵叫唐家军!”
“所以后来唐大将军才执意将他旧部分散调派且不许独领一军......”
他說到這看向叶无坷:“当初唐大将军麾下的战将功勋卓著者实在太多,论军功,尉迟万年确实不低,可和那些获封从二品的比起来也确实差了些。”
說完這句话他又摇了摇头:“都是领兵作战的大将军,都是从无败绩的战神一样,功劳多少,其实和個人能力并沒有那么直接的关联。”
“唐大将军手下的那些旧部,谁运气好赶上了打大仗,赶上了打的仗多,功劳自然就会高一些。”
“可要說让尉迟万年就服气那些功劳比他多一些的,他当然不可能服气。”
“如果這样分析,尉迟万年心中确实有怨气......”
曹懒叹了口气:“可立国已经二十几年了。”
叶无坷对這句话无可回应。
他一直都沒有說過尉迟万年一定有問題,到现在也不敢說。
是因为他始终对這些于大宁立国来說有着不可磨灭之功劳的人,心存敬畏。
如果仓促就对尉迟万年這样的持怀疑态度,就說他有罪,叶无坷做不到。
“其实当年唐大将军的旧部,遭遇大抵相同。”
曹懒坐下来,语气有些感慨。
“就算是那些直接获封从二品,甚至获封国公的,也只是在职一任。”
“许多才四十几岁的人,做了一任道丞之后就不得不回家养老去了。”
“唐大将军对他们的要求确实严苛了些,大部分人心中肯定有怨气但因为唐大将军在他们就不能把怨气放出来。”
“那批老臣,在四十几岁就回家修养的不在少数。”
“反倒是如尉迟万年這样,因为一直都沒有到過二品官所以在仕的時間更久些。”
說到這他又一愣。
“明白了!”
曹懒的眼睛又亮了:“尉迟万年自知他绝无可能成为东疆大将军!”
叶无坷默默点了点头。
以前唐大将军的旧部,到了二品高位之后都只在职一任就退下去了。
从无例外。
也就是說,按照這样的惯例,尉迟万年调任辽北道道丞,就是他在仕的最后一任高官。
“今年三年了。”
曹懒像是自言自语。
“他在东府武库两年之久,就是想让陛下看到他的能力。”
“让陛下觉得,打造东府武库离不开他,他就能在任上多待两年。”
“尉迟万年還不满五十岁吧......最多四十六七岁。”
曹懒叹道:“要是我也不服气,四十几岁对于做官来說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
“可他偏偏是唐大将军的旧部,這规矩,偏偏還是对他们有大恩的唐大将军亲自定下的。”
“以前的人都服从了......”
他說到這又想起一件事:“不对,也就高真大将军不一样,但高真大将军后来调给庄大将军了。”
见叶无坷始终不言语,他有些懊恼:“你到底在想什么。”
叶无坷道:“我只是在想......我从小是听着他们的故事长大的。”
這句话让曹懒为之一愣。
然后他语气沉重的說道:“我也是。”
“他们都是结束乱世的人,還是缔造了新朝的人。”
曹懒說到這都有些难過起来。
然后,他的眼睛再一次明亮了,而這一次不只是眼睛明亮了。
他的脸色也变了。
只是一個刹那而已,他的脸色就有些发白。
“难道......难道徐绩,或是温贵妃,或是二皇子......或是不管什么人,他们背后的,就是......”
曹懒說到這的时候,嗓音都有些发颤。
“就是唐大将军那些旧部?就是一群如尉迟万年一样的人?”
在他說完這句话的时候,他看到了叶无坷眼神裡的悲伤。
虽然那悲伤并不明显,显然也是叶无坷不想被他看到。
可是只看了一眼,曹懒的心境就被這种悲伤刺痛。
叶无坷怀疑過,可就因为他怀疑過這些功勋之臣所以刺痛是他自己的心。
他。
是听着他们的故事长大的。
“陛下在位,不会更改以前的旨意,也不会推翻答应了唐大将军的许诺。”
“太子即位亦然......”
曹懒嗓音有些沙哑起来。
“太子也是受唐大将军教导长大的,在太子离开长安那些年,未尝不会在唐大将军身边学习。”
“所以唯有另立新君,這些早早就退隐的功勋才能再次被启用!”
曹懒坐在那,說這些的时候手都在发颤。
這是他最不想得到的答案,可這些又是他自己刚刚想到的。
他看到了叶无坷眼睛裡的悲伤所以想到了這些。
所以,现在是他的悲伤了。
他是曹猎的儿子,和那些功勋旧臣多数相识。
不知道曾有几人,在他年少时候揉着他的脑袋夸他聪明伶俐。
也有人夸過他运气好,是曹猎的儿子所以运气好。
而唐大将军的那些旧部,不得不遵从唐大将军的命令,他们的子嗣,也多数不能入仕。
這是唐大将军以身作则的事啊。
唐大将军如果自己做不到,又怎么可能给他的旧部下令?
“我不信......越想越不信。”
曹懒這样自语。
可他脑海裡现在全都是那些话。
你运气多好啊,你是曹猎的儿子。
“你信嗎?”
他看向叶无坷,這一刻他的眼神裡甚至有些乞求。
他渴望从叶无坷那裡得到回应:我也不信。
可叶无坷沒有回答,不知如何回答。
如他们這样的年轻人都不知如何回答。
“陛下让我来辽北道,我来了,是因为,我不是想证明他们是那样的人,而是想证明他们不是那样的人。”
這是叶无坷的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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