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大闹酒坊 作者:暮朵 回到简家时已過午时,林初荷不敢怠慢,拽着钱袋子跑到隔临的酒坊之中。 不大的院子裡,三個工人正将一個巨大的蒸笼从火上抬下来。 林初荷前世是個声名在外的女酒鬼,喝得多了,便生出兴趣来,得闲看過两本与酒有关的书,她在旁瞧了一会儿,便知道简家酒坊裡酿造的黄酒以“淋饭酒”为主。這种酒是将糯米饭淋入干净的凉水冷却,再往裡加入浸泡好的酒曲、酒药和浸米浆子,全部投入大缸之中充分混合便可发酵成酒。工序简单,需要的人手少,但酿成的酒也比较淡薄,无甚滋味。在小叶村中,简家酒坊是独一家,倒不担心生意的問題,可一旦有了竞争对手,恐怕就会输得很难看。 谭氏站在场子中央,手裡抓着一把瓜子,一边磕着一边大声叫骂:“哎,你,說你呢!小六子,你是不是皮痒了?你那凉水一股脑倒下去,非把我的糯米全泡坏了不可!你给我慢着点,慢着点!” 林初荷见不得她那副拿乔作势的刻薄样,心裡直犯恶心,暗暗地翻了個白眼,又揩了揩脑门子上的细汗,蹦跳着跑過去对谭氏乖巧地一笑:“娘,回来了。” “钱呢?”谭氏扭头看她,林初荷慌忙解开腰间的钱袋子,递了過去。 “十八、二十……”谭氏足足数了两遍,才心满意足地将钱袋收进自己怀裡,不咸不淡地问道,“送一趟酒花了這么长時間,你是不是半路打哪玩去了?” “沒有!”林初荷慌忙摇了摇头,皱着脸仿佛心有余悸地道,“正准备从药材铺离开的时候,遇上山贼了,王老板的药材铺都被抢了。” “那帮杀千刀的,要是有胆子来酒坊闹事,老娘非剥了他们的皮不可!”谭氏嘴裡恨恨地骂了一句,又斜睨了她一眼,“算你命大,倘若被他们抢到山上去,老娘的五两银子就打水漂了!” 說完,她又指了指刚才被她斥骂過的那個年轻小工对林初荷道:“你去,帮着他把凉水倒进糯米饭裡,手脚轻一点,要让每一粒米都吃着水。上一年做出来的酒跟馊水一样,老娘可沒余钱给你们這帮王八羔子浪费!” 正說着,简阿贵晃晃悠悠地从酒坊外走了进来,旁事不理,径直来到谭氏面前摊开手掌:“给我钱。” 這简阿贵名义上是简家酒坊的东家,但事实上,却什么也不管,每天只知道在村子裡瞎转悠使钱,酒坊中的大小事务全靠谭氏一人打理,因此,得了個“简老闲”的诨名。因为不做事,在谭氏面前就难免有点抬不起头来,常常被她劈头盖脸乱骂一通,却连声音也不敢出。 眼下见他又来要钱,谭氏登时就是一通火气,掐着腰大声嚷道:“哎,来瞧瞧哎,你们东家又撅着屁股要钱来了嘿!简阿贵,你還要不要脸,我這头忙得着急上火的,你不說帮帮忙也就算了,還给我找不痛快,家裡拢共两個钱,非要被你败光了不可!别管我要,我一文沒有!” “少哄我,我看着荷丫头刚送了酒回来,给你一袋子钱呢!”简阿贵有点胆怯地抬头看了自己的媳妇一眼。 “扯你娘的臊!几十文钱你也不放過,敢情你成天就偷着算计老娘呢?我问你,你要钱干啥?” “一個娘们儿管那么多,你给我就行!” “我呸!”谭氏撒起泼来,“打量着我不知道呢,准是又看上村窑子裡哪個婆娘了呗?我真是服了你了,那些女人一個個儿长得跟個大马猴似的,亏你也吞咽得下去!” 简阿贵被她两句话呛得满脸通红,壮着胆子也喊了起来:“给你两分颜色你還开起染坊来了?我的事用不着你管,你把钱给我!”說着,劈手就要夺钱袋。 谭氏双手将他一推,一屁股在地上坐了下来,嚎啕道:“哎哟,简阿贵打人啦!我为着他好,不让他去逛窑子,他不念着我這一片心,反而還打我啊,瞎了眼的贼老天哪!” 场子裡的小工渐渐围了上来,却谁也不敢出声相劝,谭氏的声音响彻云霄,别說隔壁,恐怕就连村东头也能听個一清二楚。林初荷看着她,脸上毫无表情,只在心裡发出一声冷笑。 简阿贵见围观的人越来越多,自己也有些沒脸,嘴裡含含糊糊骂了一句,转身走出酒坊。 谭氏兀自坐在地上哭個不休,林初荷想了想,走過去蹲在她身边扶住她的胳膊,软声道:“娘别伤心了,仔细哭坏身子。” “你滚!”谭氏瞪她一眼,手上一用力,将她推翻在地。 林初荷恨得牙根直痒痒,一骨碌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跑到石桌旁,拣了個干净的碗,倒出一碗茶又跑了回来,将茶碗直送到谭氏嘴边,依旧细声细气地道:“娘喝口茶吧,我去给你打個手巾来擦脸。” “我叫你滚你听不见啊,死丫头,你爹沒出息,你也来气我,你才来第一天就气我!”谭氏一抬胳膊将茶碗打翻在地,黄浊的茶汤浸进泥土中。她跳起来,摁住林初荷就是一通乱打,“喝茶,喝你娘的茶!” “娘,我知错了,我不敢了,求你别打我!”林初荷赶忙满嘴告饶,那谭氏却一点也不松劲儿,打得愈发厉害。 正闹得人仰马翻,大儿媳妇韦氏慌慌张张从外头跑了进来:“娘,快回去看看二弟吧!” “吉祥咋了?”谭氏顿时停住了手,转身问道。 “我……我也不知道,原本在打扫屋子,忽然听见他满嘴裡說胡话,赶過去在他脑门一摸,烫得跟火烧一样。娘赶紧回去瞧瞧吧,要是晚了,我担心会出事哪!” “放你的屁,我吉祥福大命大,你少满嘴浑說!”谭氏骂了一句,看脸上的表情,却真是心焦了起来,“杵在這干啥,請大夫去呀!” 韦氏答应一声,立即就去了村口,林初荷抹了抹脸上的泪,对谭氏道:“娘别着急,我這就先赶回去看看哥哥!”說罢,扭身也跑了出去。 谭氏自创的拳法招招到肉,打得她身上一阵青疼,牙齿也狠狠咬了起来。她想,自己终究是把一切看得太简单了,把古代人当白痴,以为自己只要略出手段就能将他们收拾的服服帖帖,這本身就是個错误。要让谭氏高兴,要让自己的日子過得好些,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幸好,一切還来得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