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0 多情和无情
吐得昏天黑地,然后又回汽车后座躺着。
张云廷检查他的脉搏,還好,沒大碍,继续往平靖山裡开。
到了雅筑,贺天进屋喝了杯水,這才对张云廷說:“给我查一個人,夏悠纯,到哪個学校做哪一学科的老师了。”
坐在一楼沙发歇了半晌,喝了夏婶端来的醒酒汤,头疼发飘的感觉這才好些。贺天起身上楼,经過二楼的会客厅,刚要回屋。就在這时,一個声音从客厅沙发那裡传来:“和我离婚了,眼睛裡,就真的再也沒有我的存在了嗎?”
贺天未曾提防,這声音来得又颇为幽怨,古董壁灯昏黄的灯光照射下,一個人影从掩着的双开门之间飘出来,贺天脚下顿时虚了,低叫一声,他急忙背靠在墙壁上。
“谁!”
那個人完全显露在壁灯的光芒之下。微微有些苍白的脸上是清纯的五官,带着小纯的清丽,却满含对他的怨怼——原来是沈雪吟。
惊魂卜定,贺天问沈雪吟:“大半夜的,你来這儿干什么?”刚說完,对面那比隆冬的寒风還要凌厉的目光,就像刀子一样向他刺来。
如果這时候,沈雪吟获准可以做超出法律和道德界限的過激行为,那么,她似乎一定会上来双手扼住他的脖子,然后将他扼死。
所以,贺天在脑海中拼命搜寻,却怎么也沒发现自己到底又得罪了她什么。
“沒什么事的话,我得回房了。”
沈雪吟一個箭步拦住他:“你站住!”
“你刚才也說了,我們已经离婚了,晚归不晚归,你也不用再审犯人一样审问我吧?”
话音刚落,沈雪吟手举起来,将一本东西狠狠摔在他怀裡。
贺天慌忙伸手一抱。那东西硬硬的,砸得他手臂生疼。不過,低头一看,贺天又惊又喜。
躺在怀裡的只是一本很普通的深色软牛皮封面的精装笔记本,但是,打开封面后,露出的印着水印枫叶图案的扉页上,分明签着他英文名的缩写:。简单的字母,却一如他那时候的性格,龙飞凤舞激情四射。
贺天翻過来转過去看,浑身胀满了喜悦:“是你找出来的嗎?在哪裡?”
沈雪吟的眼睛却一刹那润湿了:“果然是你的,竟然真的是你的……”說罢,泪水如断了线的珍珠,扑簌簌跌落。
這本日记本,裡面內容的原作者正是贺天自己,记录的正是爱上小纯之后,自己每天爱恋一個人的喜悦和爱而不得的纠结。他說:“夏悠纯,你就是我憧憬了三生三世的女神,我真的很喜歡你,不,非常爱你!”又說:“你写字时的侧影,美好胜過颜军名画《韶华》;而你演奏小提琴的风姿,则是迷恋我使我沉醉的美酒。”他把和小纯相处的点点滴滴,都用极细腻的笔触记录下来,一直到他大声喊出要为她建造一片“爱的森林”的告白。
贺天去文锡,又回归东州,一路奋斗,直至现在這副情况——這一段经历之中,因为时刻要提防他人的觊觎和攻击,再也沒有将自己做最深刻剖白的举动。即便需要交真心,那真心之外,也必包裹上似有似无的距离,那是他用以回旋的武器。
小纯是他的挚爱,也是他人生行进至此唯一的至纯。固然日记本已经旧了,但字字句句都浸润了当初那個他无以伦比的赤诚。
沈雪吟看着他欢喜莫名的脸,越发哭泣得厉害。掏出手帕,擦了擦眼泪,她不由得冷笑,语气悲凉:“什么船啊,什么港的,贺天,你這個卑鄙无耻又极虚伪的大混蛋。我一直都心存幻想,觉得我們婚姻失败,我有過错。现在看来,都是我一厢情愿,都是我作茧自缚,都是我自欺欺人罢了!”
贺天爱若珍宝,将那本笔记放在书房的抽屉裡。回過身来,他才說:“雪吟,這都是我年少时候的事情,并不是我和你婚后发生的事情。我和你在一起的日子裡,我的生活中只有你,并沒有其他人。”
“那你现在算什么?那個什么‘夏悠纯’,你敢說你现在已经不爱她了嗎?”
贺天默然。
“噢!”沈雪吟绝望叫起来,“我一直以为,你内心是喜歡我的,因为你追求我的那些事情,我一直都沒法忘记!可是,如果不是因为特别的理由,你是怎么做到心裡那么爱一個女人,生活中却又对我那样呢?”說到這裡,她忍不住语声颤抖:“新婚之夜你都要拉一遍《爱的喜悦》,就是因为你到底迈不過心裡那道坎,我在你心裡,一直都是替代品,只是個替代品!”
她扑上来和贺天厮打:“你把我這几年的青春還给我、把我這几年的青春還给我……”
贺天忍了她几下,最后還是把她推开。
沈雪吟气得头昏眼花,一跤跌倒在地上。
她再次嚎啕大哭起来。
一直隐沒在黑暗中的吕叔终于出现了,他用极温和的语气对沈雪吟說:“沈老师,時間着实不早了,我還是派人送你回去吧。”
“多谢你们的好意!”心被扯成稀巴烂的沈雪吟用尽全身力气冲他喊。转過脸来,她又对贺天說:“我一辈子都会诅咒你,诅咒你永远都只能游离在爱情的边缘,诅咒你永远得不到你真正爱着的那個人,诅咒你這一辈子都被真正的爱情抛弃!”极度的仇恨占据了她的内心,本来单纯无知的她睚眦俱裂。
贺天被咒骂得脸色苍白如雪地。
但他确实也反驳不出什么,对吕叔挥挥手:“派人送她离开。”
躺在宽大的床上,贺天再度陷入形单影只的寂寞。這确实让他感到凄凉。并且,他也忍不住在脑海中想着:
韩甯伤心欲绝的时候,是不是也如沈雪吟一样?
宋诗筠心伤神断的时候,是不是也像那样痛恨着,然后诅咒他?
甚至温柔如安若,心裡也会带着对他的愤懑吧!
因此,也许真的是因为他辜负過太多的真情,以至于他的结局突然变成這样。
集团内的例会已经交由他负责,接下来几天,他全呆在世业路世坤总部。游走在各個会议室,完成着日程中各個任务,繁琐的事务充塞满他的头脑,直到各种风起云涌被处理到某一個阶段的风平浪静,麦副总裁领着一帮人鱼贯退出总裁助理办公室,他才又回到那一阵徘徊不去的凄凉中。
這一刻,所有的繁华和热闹,都成了身外之物!
世坤对面有一個很大的咖啡厅,众多白领中午以及晚上会在這裡聚会。贺天闲暇时刻,也会到這裡买一杯咖啡,消乏提神。今天,他走进自动门,直奔前台。
“一杯美式。”
余光却看见一個人从座位上站起来,并折向门口。
“对不起,咖啡先不要了。”他匆忙說完這一句,拔腿追去。冲出咖啡厅,在道路的尽头抓住那個人。
贺天很激动:“小纯!”
那個人惊慌失措:“你认错人了。”拼命挣扎,挣脱了他的手。
确实就是“夏悠纯”的她,碰到猛兽追击的小鹿一样,脸色煞白,落荒而逃。
贺天心裡发凉,眼睛发热。過了会儿,呆呆伫立在路边的他,才在来来往往投以注目礼的人关注下,掏出手绢,揾干脸颊。
东州的学校,1月15日之后便全部开学了。北京路小学一切与寻常无异,有所不同,就是副校长萧雨突然宣布了和女老师沈雪吟的正式婚讯。
這件事情的发生要从萧雨本身說起。
沈雪吟還沒和贺天离婚时,他和沈雪吟之间确实产生了一些小暧昧。這些暧昧說大不大,說小,其实也影响到萧雨的真心。
出身相似的沈雪吟和萧雨之间,不管是人生态度還是处世风格间,都有着许多源于本质的相同点。比如說,不管沈雪吟是否是亿万富豪的太太,或者萧雨已经凭自己的能力努力到社会上何等高度,两個人内心因为根本虚弱而产生的敏感一般无二。他们共同小心地保护着這份敏感,又凭借這份敏感刺探和适应外部世界。
即使后来,因为沈雪吟和亿万富豪离婚的事实,萧雨急于避嫌,火速和沈雪吟化开界限。
沈雪吟被人议论排挤时,萧雨的心其实是不舒服的。
而后来,沈雪吟拜前任夫家所赐,再次得到校领导的重视和优待,萧雨则换了另外一种不舒服:嫉妒和不甘混合下心裡面隐隐作痛。
他和原本已经确定要交往的女孩子之间的婚约突然又吹了,因为,女孩子的家长自恃己方條件优越,虽然不要求萧雨入赘,但是,女孩子生下来的第一個孩子,他们却希望能和女方姓。
萧雨怎么能忍受如此赤裸裸的鄙视呢?
一怒之下,他便和那女孩分手了。
春节之后,萧雨在路上遇到从江城回来的沈雪吟。沒有了同事的窥探和舆论的影响,萧雨就像纯情的少男一样,奔走到沈雪吟面前,拉住沈雪吟,然后,将沈雪吟一把抱入怀裡。
沈雪吟也忘记去年年底他是怎么对待自己的了,左右心情实在寂寥,也就乐得享受這样一個宽厚而又温暖的怀抱。
让萧雨惊喜的是,沈雪吟居然有一套面积为150平米的公寓,而且,地势极好,离北京路不過公交6站路。另外,贺天同意离婚时,补偿了沈雪吟大笔现金,具体数额,沈雪吟拒绝透露,但是,萧雨凭自己想象,自觉肯定不下于七位数。再有呢,就是沈雪吟从前夫家裡带出来若干名牌,其中有各类世界名品手表、各类顶级品牌限量级包包、各种珍珠宝石的首饰……沈雪吟现在也用不着這些了,大部分都送进了品牌回收店。按照六折的价格处理,最后获得一個足以让寻常人咂舌的总价。
将名牌套现,是萧雨陪沈雪吟去的。拿到汇款到账的借记卡,沈雪吟走在前面,萧雨急忙跟上来对沈雪吟說:“真沒想到,你前夫在你身上,居然花费這么多。”
沈雪吟看了他一眼,說:“你是想說你羡慕呢?還是觉得有点妒忌?”
萧雨知道她的意思,笑了笑說:“我既不是羡慕你前夫有钱,也不是妒忌他居然能给你這样的生活,我只是在想,這個社会,有些人觉得自己非常有钱非常了不起,其实,全然不知天外有天山外有山。”
沈雪吟懂了,笑起来:“你在說要将第一個孩子跟自己姓的那個女孩家的家人?”
萧雨点点头:“即使是和你比,他们也渺小许多了呢。”
沈雪吟冷哼一声:“我能让你看着觉得高大,完全是因为我曾经嫁给一個有钱老公的缘故。”
萧雨最后决定和沈雪吟在一起,是因为沈雪吟给他吃了一颗定心丸。本来,萧雨不敢接近沈雪吟的原因,就是怕沈雪吟的离婚影响他在众人心中的形象,从而影响他辛辛苦苦赚来的前途。而当他悄悄和沈雪吟住在一起后,两個人晚上缠绵一番,沈雪吟告诉他:“我是贺天离婚了,但是,我始终曾经做過他的妻子,在他心裡,我总是会和普通女人有不一样的位置。”
上学期快结束前,校领导对沈雪吟态度的前后变化,萧雨可是一清二楚。
沈雪吟說:“那只是我婆婆暗地裡操作一下的结果。”說到這裡,她略微停了停,然后笑着接下去:“我婆婆的能量和我前夫比,那是比不過的,以后,更是望尘莫及。如果那次,我真的去求我前夫罩我的话,他不遗余力的结果,也许,柳岳莘能不能再做校长,都尚未可知。”
萧雨很聪明,沈雪吟话中话,他一定就明白。
沈雪吟枕在他手臂上,目视于他,语气婉转,轻轻說:“你和我在一起,可能会有一些舆论的影响。但是,你要深信,你和我在一起的结果,只是尽快完成你事业上的追求而已。我不会成为你事业前进的绊脚石,绝对不会!”
沈雪吟的智慧在斗争中确实增长了,她的话一点儿也沒错。
萧雨和沈雪吟的婚讯被公开后,同事们看向他们的目光是奇怪了几天。但是,几天后,不仅学校高层沒有任何对他们不利的决策,就萧雨個人而言,柳岳莘和他說话时的态度,都和以前不太一样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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