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81 高雅烦心事
那天,她照旧把自己收拾得无可挑剔,坐车子来到高雅杂志社。還沒来得及进门,两個头发几乎都要全白的老人,突然从绿化带方向蹦出来。
說起来都应该是七十多岁的老人,男的還好一点,女的动作机敏、灵活,完全和猴子一样。
抓住许伊菲数万元的风衣,老爷爷只是笑,老奶奶一脸皱纹皱成了菊花,谄媚着,然后开始搭讪:“菲菲啊,真的不得了啦。我刚刚才听别人說,你不仅沒有一直躺在医院裡,现在好起来,好過我所看见的每一個人。聆风发了,是不是啊?我翻過报纸,又查過網上,他成了外国一個大财团老板的儿子,现在回来东州,也是如假包换的超级大老板啊。”
许伊菲认了半天才认出来:這不是自己那個掉钱眼裡的大伯母嗎?再瞧瞧范文丽后面,一别经年,大伯父许金武真是老得好快。不仅头发花白,脸上的皮肤粗糙,沟壑纵横,不是他们主动来打招呼,对面相见,她真的认不出来。
裡裡外外,许多双眼睛都朝這裡看。贵夫人也有一门穷亲戚,這现象,够那些八卦神经特敏感的男男女女们,神采飞扬聊上好几天啦。
许伊菲忍不住望天翻了個大大的白眼。眼珠轮回来,她把正想从旁边溜過去的助理罗丽叫過来:“你過来一下。”转脸对范文丽說:“你有事,先和我這位助理对接。”完全不给范文丽打断自己的机会,瞪着眼睛,大声打断范文丽的话:“我要上班,有很多事。开完了会,今天還有時間,我就去找你。”目光炯炯,叫范文丽不得不闭嘴。许伊菲又补充:“以后不要来找我,有什么事情和我助理說,有時間,我会去找你。”
范文丽再也斗不過她,只能拱许金武。
许金武踯躅着,见许伊菲并沒有嫌弃他的意思,鼓足勇气开口:“菲菲啊,那個,我們从南州過来,在东州這裡,嗯嗯,住了酒店……”
“什么酒店?”许伊菲问。
“便宜的,三星级,火车站旁边。”范文丽无论如何,也要捞到一嘴。
鄙视的目光掠過這個势利的泼妇,落在许金武脸上,還是多了层温暖。许伊菲给司机打电话:“昌叔啊,你现在把车开回来。待会儿会有人打电话给你,那是我大伯。你送他们去希斯黎酒店,定個套房,時間不限。”回头把自己和昌叔的电话都给许金武:“我要上班,你马上在這裡,和昌叔联络,其他的,有什么需要再告诉我。”
许金武诺诺以应。
许伊菲用余光瞥了一下范文丽,昂首而去。
当年鸠占鹊巢之后,范文丽的两個儿子——许梓佳和许梓林,都遗传到母亲自私自利又斤斤计较的毛病,干什么都不长,也就干什么都不好。中间许梓佳還入了传销,许梓林差点陷进去,光是托人,许金武和范文丽就耗费了大量的心血和時間。许伊菲留给他们一大一小两套房,兄弟俩也争個沒完。可以這么說,许金武和范文丽這俩老的,一心为了孩子,最后被夹在孩子中间,受尽了夹板气。
特别是,许梓佳和许梓林都知道,家裡两套房子都不是自己父母的。每当說起来,范文丽顿足捶胸表示自己对他们殚精竭虑、仁至义尽,兄弟俩无一例外,均报以冷眼。
许梓佳說:“我就是感谢,也只能感谢爸爸。毕竟叔叔是爸爸的弟弟,菲菲表妹才会把這些东西给咱们。”
许梓林则讥讽母亲:“你說你,有本事自己买房子给我們啊,两套一样大小,我和哥也不必那么扯皮。”
如今来找许伊菲,范文丽的目的非常明确:“梓佳、梓林都一把年纪,這辈子怎么着都是過。梓佳的大儿子马上要毕业,处了個女朋友,要置业,女方不肯出一分钱,男方沒闹市区的新房,女方立刻就要分手。其他人都指不上,菲菲你如今條件這么好,随便一件首饰抛出来,我們的問題马上统统解决。”
說這话时,他们在希斯黎酒店的顶楼餐厅。靠着窗的桌子,外面就是滨江迷人的夜景。
换了一身晚装的许伊菲,耳朵、脖子、手腕和手指,一套今年的玫瑰传說新款,价值确如范文丽所說,足够给许梓佳的大儿子,在南州的闹市买一套小型公寓。
可是,许伊菲眯了眯眼,冷冷一笑:“我有钱,我有钱就一定要给你用嗎?你姓范,我姓许,你生的孩子,你孩子的孩子,和我還有多少关系?如果非要攀亲戚,你买房子也好,办喜事也好,我包個大红包给你。数目上绝对超過任何一门亲戚可以给你的,這就很够意思。”
范文丽那张因为多了太多皱褶所以更加市侩的老脸一拉好长:“话不能這么說,熙晨是梓佳的儿子,是你大伯的孙子。你大伯在家是长子,长房长孙长重孙,你也是许家人,怎么就一点责任都沒有了呢?你不姓许?你爸爸和你大伯是亲手足,一母同胞,你大伯的事情就是你爸爸的事情,也就是你的事。”
她的嗓门提得好高,以至于穿着正装的侍者不得不来提醒。
范文丽感觉遭到冒犯,更加来气:“我在說话,說话犯法?”
许伊菲对旋即赶来、负责该层的刘经理說:“包涵包涵吧。”扭過头,凝视范文丽:“你觉得我应该出這笔钱,是不是?”
“是啊!”自觉大义凛然的范文丽,在无边夜幕的映衬下,好像斗士的塑像。
许伊菲点点头,站起来。
范文丽来拉她。
许伊菲說:“我去买单。大伯母觉得我請你住宿,你再让我請吃饭不好,不让我走嗎?”
涉及钱,范文丽立刻缩手。
许伊菲昂首挺胸离开餐厅。范文丽坐在座位上等,等啊等啊,只等得许金武放在口袋的手机响起铃声。
许金武连忙把手机掏出来。
范文丽一看,是“菲菲”,劈手把手机夺過来。
“喂!”她大声冲话筒吼了一句,却听那边许伊菲轻轻柔柔的声音不冷不热道:“大伯母,知道你会抢。你不想要那些钱嘛,假如你能觉得法律都会站在你那边,你就去法院告我好了。如果法官判我必须给你儿子的儿子买房子,别說闹市区的公寓,就是半山的别墅、江滨的豪宅,我也给你买。可是,如果法官不判,那就休怪我,连本该算在礼金裡的钱,我都一毛不给!”
范文丽怒吼:“许伊菲,你這就是不讲情面?”
隔着电话,许伊菲“咯咯”尖笑:“一個从来就沒要過脸面的人,和别人乱谈什么‘情面’?”挂断电话。
范文丽失去理智,嘶声冲着电话高喊:“喂、喂!”
外面保安涌进来,两個保安夹住范文丽一個,直接拎起范文丽,把范文丽给提溜出餐厅。刘经理笑容可掬,堵在餐厅门口:“对不起,不能确保其他客人用餐环境的前提下,本餐厅无法向您提供服务。”
范文丽大怒:“我是你们酒店的住客。”
刘经理微微欠身,谦恭有礼:“那是客房部的业务。”
“我要向你们领导投诉,我要投诉你!”七十多岁的范文丽,几十年不改恶毒泼妇嘴脸。
第二天,许伊菲上班就带上了保镖。楚铁龙亲自派给她的天河三级保卫,两辆商务车,一前一后夹着许伊菲的捷豹。车子停下后,八個保镖先出来。八個個头都在一米九左右的壮汉,簇拥着高雅的许副主编。范文丽连边都靠不上。
范文丽刚喊了一声:“许伊菲——”一個穿着西装的矮胖男人出现在面前。
矮胖男人拿出一张工作证,亮了一下:“对不起,范文丽女士是嗎?我是正泰律师事务所的律师,我叫宇文梁。我当事人许伊菲女士有一笔赠款,将要无偿赠予给许金武先生。”說到這裡,他的目光向旁边看去。
一直充当老婆背景板的许金武终于可以說话:“唉唉,我是许金武。”
“因为赠予工作的严肃性,我要和您单独会谈,請问,您有時間嗎?”
范文丽听到了“钱”,升起来的怒火又降下去,见许金武赤红着脸,只是不吭声,连忙捅许金武的后腰:“說话呀,老东西。”
许金武這才对宇文梁說:“我有時間的。”
宇文梁点头:“那好。”侧身伸手:“這边請。”拒绝范文丽随行,只将许金武带上其中一辆商务车。
两辆商务车全部开走。
范文丽一個人站在高雅杂志社前面,孤独,同时凄凉。她的身影瘦小佝偻,缓缓移动的脚步颤颤巍巍。许伊菲双臂环抱站在五楼室内阳台上,透過窗户玻璃往下看。這個色厉内荏的老人,无论思维逻辑,還是行事风格,都叫人厌恶至极。可是,毕竟是自己大伯母。范文丽說得也不完全有错:许金武已经是她在這個世界上,除了贺天和贺宁兮以外,唯一的血缘亲。
表面上的寸步不让,也不過是对這個可恶的老妇人小小惩戒而已。
正泰律师楼代表许伊菲,无偿赠予许金武很大一笔钱。這笔钱,虽然未达范文丽初时估计,但是,数额确实足够许梓佳、许梓林分别给自己的子女,在南州闹事置业。因为接受赠与的法律文书上還有一條:如果许金武的配偶范文丽女士,再有额外索取,那么,已经赠与的数额将撤回百分之七十。最终,范文丽再次和许伊菲见面时,沒有大吵大闹。
许伊菲還請大伯到雅筑做客。对于范文丽想要带着儿子们一起住過来的表示,许伊菲一口拒绝。
贺聆风也陪這对老夫妇游玩了一下午,范文丽纠缠许伊菲未果,就来游說他。贺聆风听她說话的样子很认真,听完了,直接怼道:“菲菲做主,菲菲做主。”
傍晚,车子停在主体建筑前的广场上,许伊菲大声对范文丽說:“大伯母,快点走吧。以后這儿,除了大伯可以带你们来串门,你家谁也别想再踏进来半步。”
优美的曲径延伸至巍峨的大门,五十米外开始扫描,无人操作自动放行的门禁系统,看得许金武夫妇瞠目结舌。
许金武第一次把头抬得高高的,教训老婆:“活该你個短视眼,菲菲這么出息,当初你不要苛待她,像女儿一样照顾她,现在不是什么都有了嗎?”
山一样大的财富放在眼前,只能看,不能碰,范文丽心裡面别提多呕了。许金武說的是事实,她一句都不能反驳。再說,现在许金武有亲侄女撑腰,来东周一趟,卖他的面子,才能拿到那么多钱。钱是人的胆,钱也是人的脸,许金武胆大脸也阔,从此在他面前,范文丽都沒法再得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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