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6、厄尔尼诺2_189
浓黑的云就沒有消散過,死死地压住天空,不透一点空隙。
云下的雪色冰原,也变得压抑起来。
远处的冰山在地平线上连绵出起伏的蓝白?线條,如同上好的油画。
這是北冰洋冰川附近的一处考察站。
对于考察站内的人?来說,這几天的天气的确可以用“糟糕”两?個字来形容。
约翰裹紧了衣服,从早上起来,他就沒出過考察站。
“什么?消息?”說话的是他的另一個同伴,乔娜,這段時間比较特殊,考察站裡的其他人?都請了假,好在虽然只有他们两?人?,应对這些日?常的工作也戳戳有余。
“沒什么?有用的消息,”
约翰靠在椅子上,看?着手机,“最近的天气太糟糕了,信号极其不稳定,一周裡有三天沒有網络,数据库也连不上。”
“试试其他卫星线路?”
“迪恩在群裡抱怨最近火山活动?太频繁,他的很多数据要重新测量了。”约翰大笑起来,“看?来最近倒霉的不只是我們。”
站外传来嘈杂的声音,乔娜船上厚外套,带上帽子,出去转了一圈,“外面有两?架直升机在盘旋,是我們的人?嗎?”
约翰想了想,“哦对了,忘了告诉你。”
他从面前?的桌子下面抽屉裡取出一份资料,“科考站和這個娱乐公?司最近在做一档野外节目,其中有一期要来我們這裡,让我們配合一下。”
“节目?配合他们什么??”乔娜睁大了眼睛,“上面在干什么?,這种?天气让那些非专业的人?過来?”
“配合一下宣传,”
约翰看?了眼狭窄的房间,“根本沒什么?人?了解我們的工作,這個节目会?在多国播出,到时候对我們也有宣传作用。”
“好吧,”
乔娜收拾了一下,两?人?离开屋内,外面停着两?架直升机,還有两?架在黑压压的乌云之下盘旋,正在远处准备着陆。
先落地的是中国的直升机,有人?正在往下面搬运摄影器材和其他工具,乔娜上前?和几人?商量安置事宜。
“有人?晕倒了!”
约翰见到飞机旁边一個穿着厚重棉服的人?躺在冰面上,他快步冲了上去,旁边其他的工作人?员也看?了過来。
“怎么?了?”
“沒事,”
那人?睁开了眼睛,带着厚实的口罩,声音不算清晰,但能听出来是個年轻女?人?,她看?向几人?,揉了揉太阳穴,“我休息一会?就沒事了。”
约翰让人?把她送进了屋内。
這個节目請了两?個明星,一個中国,一個英国的,都有一定人?气,两?边都带了各自的经纪人?和造型师,直升机是节目准备的,刚才晕倒的就是顾幕的经纪人?王琳余。
约翰有点担心他们不适应這边的气候。
好几個人?朝着直升机走去,约翰也跟了過去,他担心的就是這些娇生惯养的明星在這裡出点什么?岔子,到时候多添麻烦。
“顾幕還沒下来,是睡着了嗎?你们去看?看?。”
节目组的导演站在直升机旁边,指挥着人?,但飞机旁边的人?互相看?了几眼,也沒敢动?。
“那個……听說顾幕的脾气很大,如果我們直接把他叫起来,万一他不配合后面拍摄怎么?办?”
冷风顺着冰原在地表流动?着,约翰环顾四周,有些担心地搓了搓手臂,“导演嗎?我之前?已经和你们建议過,這几天天气状况很差,不建议进行拍摄。”
“我当然知道,”
导演皱着眉头,“但接下来的天气更差,小半年不会?有好天气了,這两?人?的档期好不容易约好的,改不了!而且我們只是让他们在冰原上走走,找几处摆拍一下,让观众知道我們来過就行了。”
他又催促道:“你,去把顾幕叫起来,按照计划,今天下午我們去前?面的冰原拍冰上跋涉的镜头。”
被点到名的工作人?员叹了口气,导演自己不想得罪顾幕,让他這個倒霉蛋去,他只能打开机门,弯腰朝着后座看?去。
那人?看?起来不過二十岁,闭着眼睛靠着座椅,白?皙的皮肤承托地睫毛绵长,因为五官长得好,又风评不好,给人?一种?冰冷疏离的感觉。
工作人?员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顾老师,醒醒?”
顾幕睁开眼睛,却把叫他的人?吓得撞到了机顶,那一瞬间的目光让工作人?员感到害怕,但他却說不出来原因。
但他醒来,第一件事并不是和網上說的一样,踹打叫醒他的人?,而是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心。
他问,“這是什么?地方?”
因为刚刚睡醒,嗓子還有些哑。
“北,北冰洋附近的冰川……”
他哪裡记得這地方的具体位置,哪知顾幕也不穿厚外套,推开他,衣着单薄地下了飞机,冷风吹得他白?色的衬衣微微飘动?。
他抬头,看?向整片雪色的世界。
“别感冒了,”导演叫人?拿来了厚外套,和顾幕边朝着研究站走,边解释今天的流程。
工作人?员则站在身后松了口气,顾幕也沒有網上說的那么?可怕。
“拍摄节目?”
“对,”导演拉過约翰,“這是当地研究站的研究员约翰,他会?配合我們,帮我們完成拍摄任务。”
顾幕点头。
他好像在思考着什么?,导演也不敢說话。
“這什么?鬼地方!”
远处传来了争吵声,“你们之前?的合约裡沒說是在這么?北的地方,拍摄近景?难道找不到替身嗎?要我来這么?危险的地方,如果出现事故你们谁能……”
几人?都转头看?了過去。
导演站在顾幕身边,脸色都快黑了,他原本不是這個节目的导演,原本的导演家裡被水淹了,他临时顶上這個项目,谁知道当时挑选的是這两?個不好相处的角色。
一個比一個的架子大,能把他们叫来拍几個镜头,已经是求爹告妈了。
“我去处理一下,”导演让约翰把顾幕带进研究站,出去协调工作去了。
這裡的环境并不算好,约翰原本以为顾幕会?挑三拣四,沒想到他一句话都沒說,只是坐在那边想着什么?事情。
“這裡能上網嗎?”他忽然问。
约翰愣了愣,试了一下信号:“這几天天气状况很差,信号时好时坏,我不能确保一定可以连上網络。”
“最近有沒有什么?异常的事情发生?”
“什么?异常的事情?”
“沒什么?,”
顾幕看?着屏幕上跳动?的数据,“這是什么??”
“這是二氧化碳的浓度,”
约翰沒想到他会?对這個感兴趣,“我們在這裡收集空气样本,监控空气中各种?气体的成分,尤其是二氧化碳、甲烷一类的……抱歉,你应该对這种?东西不感兴趣。”
顾幕沒說话,只是看?着那條曲线图。
這是一條缓慢爬升的二氧化碳浓度图,在過去的两?万年内,浓度从100ppm爬升到近300ppm,1850年是最近的一個节点,二氧化碳的浓度是280ppm,但从1850到现在2081年短短的几百年時間,浓度曲线陡然上升,已经接近500ppm。
人?类用几百年的時間,排出了過去几万年才能累积出来的二氧化碳浓度,并且让整個循环系统摇摇欲坠,濒临崩溃。
但這数据并不能告诉他,這一次的末日?世界危机是什么?,因为在每個世界,但凡時間在化石燃料大量使用后的百年内,都会?有這样的变化。
刚开始醒来,四周一片冰原的时候,他還以为這個世界是冰川世界。
现在看?来這又是一個末日?還未降临,或者說即将降临的世界。
要知道,這样的世界死亡率最高,已经发生了末日?灾难的世界,轮回者们中途进入世界,可以获取前?人?的经验、物资和庇护所?,并且提前?对该世界的危险有所?防备。
而這种?世界——
他们不知道危险从何而来,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发生。
可能某天闭上眼睛,就再?也沒有醒過来的机会?。
這样的世界既是幸运的,也是可怕的,幸运则在于他们能有時間去做末日?准备。
同样的,作为轮回者,在這個世界他沒有亲人?,是個孤儿,唯一和他有联络的就是他的经纪人?王琳余,听說刚才一下飞机就晕了,现在還躺在裡屋。
他手心的数字是47。
刚才导演說的內容他初步估计了一下,拍完至少要一周的時間,哪怕是在迟缓的末日?,一周也足以摧垮這個世界了,所?以他不可能拍完這個节目。
正好外面的另一個嘉宾也在闹脾气,大有只拍两?天就要走人?的迹象。
“我已经說過了,我不想在這個破地方呆半分钟,你不明白?我的意思嗎?为什么?不找替身来拍,你知道有多冷嗎?這外面的冷风就和刀子一样!”
导演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好了好了,我明白?,這样,我們今天把冰原跋涉和照顾动?物的镜头一起拍了,把一周的內容合在一起,OK?”
外面又争执了一会?,导演推开门进来,“顾老师,”
他环顾屋内,沒看?见经纪人?。
顾幕:“正好我也有事要回去,一起拍了吧。”
导演正不知道怎么?开口,沒想到圈内风评很差的顾幕居然脾气這么?好,他甚至开始有点怀疑那些传闻是不是别人?放出来黑顾幕的,“那太好了,你们准备一下,我們把這一周的镜头一次性先拍了,其他的远景找替身补拍就行。”
“等等,”
约翰站起来,“如果我沒记错,你们的路线包括了两?個地点,甲烷湖和冰山脉,如果一次性拍摄,我們需要在一天内横跨几十公?裡的距离,而且它们還在不同的方向,更何况现在的已经中午了,這样很危险!”
“不会?有事的,”
导演摆摆手,并沒有把约翰的话听进去,“只要我們动?作快点就行了。”
正好另一侧的门被推开,王琳余走了出来,“我听见你们刚才的话了,我也赞成导演的意见,我們尽快拍完,然后回国。”
节目组带了一只小北极兔,在上面做了假伤口,设计的剧本就是两?個不同国家的明星,被扔在人?烟荒芜的北极大陆上,两?人?一起互相扶持,跋涉寻找生路,最后找到科考站获救。
他们的身上有一份地圖和一些基本生存装备,就是为了让观众相信,他们是凭借自己的能力?坚持到科考站的。
当然,路上要设计一些看?点,比如救了一只受伤的北极兔,在自身难保的情况下還悉心帮助弱小的生命。
這一部分的剧情应该是在节目开始后一段時間内,但考虑到這边的风景比较好,所?以放在开头拍摄。
直升机众人?带到了一片海冰相接的区域,這裡原本也曾有厚冰层,现在,北面的冰面变得比以前?更加脆弱,南面的碎冰都化作了水,和大海融为一体。
“快点拍,冷死了!”
另一個明星是模特出生,拍了一部电影正好火了,因此,他并不是很看?得起顾幕這個在他们国家沒什么?知名度的人?。
“虽然是假的伤口,你们也要处理一下,对,做個动?作。”导演在远处声嘶力?竭的喊:“——再?坚持一会?,一会?就好了。”
顾幕伸手,抓住北极兔的前?肢,用纱布缠绕上那并不存在的伤口。
“OK!非常棒!注意一下表情,你们可以說一下话。”
对面的明星在镜头转過来的时候,脸上的不悦消失了,“真是可怜,這么?弱小的生命,我們两?至少還有彼此,它可太可怜了,生命就应该互相帮助。”
顾幕:“嗯。”
他将兔子扔给对方,“你在看?看?有沒有問題。”
“嘿,伙计,轻一点,”
对方笑了起来,装模作样地看?向兔子,“可怜的小家伙,你還疼嗎?要不要和我們一起去寻找更安全的住所??”
顾幕站起来,对他的表演毫无?兴趣,他转头看?向远处苍茫的天空,阴冷的密云,浩瀚墨沉的海面上浮着碎冰,除了他们,在沒有别的生物的影子。
其中一块远处而来的碎冰上躺着什么?东西,随着海浪,浮冰越来越近,那块浮冰不大,上面趴着一只浑身雪白?,却瘦的只剩下皮的动?物,它的皮如同宽大的衣服,套在那纤细脆弱的骨头上,空荡而夸张。
“那才是真正可怜的家伙。”
约翰站在顾幕身边,镜头在拍摄另一個明星的单独镜头,因此顾幕朝旁边走了一段距离,“冰川在融化,北极熊、海象……它们可能会?为了一块浮冰的空间而大打出手,互相残杀,也可能游了上百公?裡也找不到一块浮冰,最后精疲力?竭而死。”
约翰說完,才反应過来,“啊,我怎么?又对你說這种?奇怪的话了,你们不研究气候和生态系统,应该对我說的這些沒什么?概念。”
然后他听见面前?的這個年轻人?說,
“很快就会?轮到我們了。”
人?们为了有限的生存空间和物资互相残杀,对他而言,這已经不是什么?稀罕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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