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嫉妒
明珞往经堂后院那边走,冬芙和青叶跟着,只是走到往斋堂方向的岔路口时,明珞顿住了脚步。
她转头对冬芙道:“冬芙,你帮我去斋房拿些糕点和桂花露送去后园给表姐還有郡主她们吧,刚刚她们還念叨着,說想试试。”
這话一听就是打发她离开。
冬芙有些愕然,下意识的就去看了看青叶,她想說還是让青叶去拿吧,這庙裡她不贴身跟着姑娘她不放心-可是对上明珞安静却坚持甚至隐隐带着厉色的目光,她竟是心头微微一震,一时语塞,沒敢违逆,低下头应了個“是”字后,就满腹心事拖着重重的步子转身往斋堂方向去了-她的感觉沒有错,三姑娘的确是在防着她,她用她,相比绿荇,甚至称得上倚重她,有时候好像也很亲切,但仍是隐隐约约的防着她。
她记忆中的三姑娘是個娇憨,重情,心善的小姑娘,对大房是有些微的疏离,但却很依赖老夫人和太后娘娘,可是她到了她身边服侍,却发现又好像不是那样-她甚至根本看不懂她。
和二姑娘身边的秋芙一眼,冬芙不是一個普通的丫鬟,但老夫人将她给了三姑娘,老太爷和老夫人都跟她嘱咐過,以后到了三姑娘身边,就要记住三姑娘和明家也是一体的,定要好好服侍她,事事以她为重,只有三姑娘好了,明家也才能好,更必须成为她身边最倚重的大丫鬟。
所以冬芙权衡再三,哪怕心中有疑虑,也還是将這疑虑暂时先按下了-若在她尚未摸清情况之时,這些须臾小事她都禀告给老夫人知道,那用不了多久,三姑娘必然会察觉的,反而会因小失大。
她现在半点不敢轻忽三姑娘。
冬芙离开,明珞又看了一眼青叶。
她带青叶,其实不是因为信任青叶,而是为了自己的安全考虑-虽则有這匕首,又是在经堂后院,非普通人不能入,但谨慎些总是好的,而且先前青叶已经听到了小沙尼的话,就算自己把她打发了,她想必還会摸過去,与其這样,還不如直接就带了她過去。
明珞穿過经堂,进入后院,就看见先时给她递匕首的小沙尼已经侯在那儿了。
她随着小沙尼穿過了几條回廊,然后就有些吃惊的看见了背身立在那裡的景灏。
是很吃惊,但其实也沒有那么吃惊。
十年前,八九岁的小男孩,随身带着的匕首是镶满了小手指般大小的红蓝宝石,還有那么小就习武的那股子狠劲和韧劲,還那么避讳自己,在她面前再不肯出现,在京城随便扒拉一下,能扒拉出几個?
而且前世他从来沒有出现過,可這一次却突然出现了-這一世短短時間,她身边是已经有很多改变,可牵涉外人的,一個很大的改变就是景灏的求娶吧。
明珞看到那把匕首那刻起,她心中其实便已经有些预感了。
她回头对青叶道:“你就在這儿候着吧,我和景世子有一些话說。”
青叶半点犹豫或异样也沒有,应了声是便守在了回廊转角处-反倒是让明珞多看了她一眼,她這样子,比冬芙的道行倒是高了许多-她什么时候能小看赵铖呢?
大概是感觉到有人過来,景灏转過了身,他盯着明珞慢慢走近,一直走到他面前不远处站住,才出声唤道:“阿珞。”
声音带了些许从未有過的温柔。
“你叫什么名字?”黑夜中,八岁的小男孩背着五岁的小姑娘,问道。
“阿珞,我叫阿珞。”她在他的背上,手中握着他给她的匕首,意识已经模糊,但還是哑着声音回答道。
可是他们后来认识的多年裡,他都是唤她“明三姑娘”,冷淡,不屑一顾。
“是你。”
明珞站定,手裡還攥着那把匕首,手指慢慢划過刀鞘上镶嵌的星芒图案,低声道。
十年前,她五岁,就在這青源寺,她和堂兄堂姐還有大伯母的娘家几個孩子在寺中后园玩,她被人引到后山,“不慎”掉到了后面山坳。那时她不過五岁,爬不上去山石,虽然害怕死了,但她不想一個人孤零零的待在那個山坳,所以明明已经受伤,仍是努力沿着山坳想找到出路-她想,只要是遇到什么人,她便可以回家了,可是她一直走到天黑,手脚都划破了,也沒有遇到一個人影,那时候她已经疼痛害怕到麻木,只是不敢停下,怕一停下自己就会被黑夜和山林吞噬。
然后她又一次摔倒之后就看见了他-他站在自己面前,天很黑,她手上钻心的痛,不,全身都痛,意识其实已经有些模糊,看到他的时候都已经不知道是惊喜還是害怕。
后来就是他背着自己,還塞给了她一把匕首,說害怕就握着,就這样背着她在山林中一直走直到她真的完全昏迷。
她醒過来时已经是在明家自己的床上了-她的嬷嬷跟她說,她已经昏迷了两日两夜,她掉下山坳的那日府裡发现她不见之后,家丁和护卫搜山搜了一整夜,最后是在一個猎户家发现她的,那猎户說是在后山山坳发现她,可能是磕着了脑袋,一直昏迷着。
明珞想那個晚上的事,都已经不怎么真切,她不记得他的样子,也不知道他是谁,只记得那把匕首上的星芒图案,哦,她還记得他跟她說,你回去后,别人问你什么,你都說不记得了,不记得怎么掉下后山,不记得怎么被救回来的,别人一定要问,你就装作头很痛的样子就行了。
她醒過来后喉咙哑了,腿脚胳膊手受伤都很严重,她本来就什么都不想說,所以他们问她,她便依着他的话答了,的确很省事,后来那事情就再沒有人提起過。
明珞看着景灏一时之间又不知道接下来该說些什么-问他为什么以前从不告诉她,他就是救她的那個人?
他不告诉她就是不想让她知道身份呗,這事她早就猜到了。
“对不起。”
明珞不出声,景灏先出声了,他道,“其实那日从你被人引到后山,到你掉下山坳,我就一直都在,后来就寻了路下去找你了,但是我不想让你看见我,所以一直到天黑前我都沒有出现,抱歉。”
其实他本来可以阻止她滑落山坡,可是他選擇了旁观。然后五岁的她一個人在山拗惊恐,害怕,挣扎几個时辰,他也都選擇在旁冷漠地看着不出现-其实他甚至一开始也沒真的想救他,最后看她挣扎了一個多近两個时辰,竟然還沒有放弃,這才出手的。
而且他身边其实還有两個暗卫,只不過他们不会干涉他的事情,他沒出声,他们就不会做任何事情。
明珞张了张嘴,道:“我知道。”
当时她是不知道,可是那事放在心头很多年,后来细细想一想就有很多疑点了-他衣着好像华丽,她虽然看不见,但他背着她,她摸一摸就知道了。当时他也不過才那么大,怎么会好端端在漆黑的夜晚出现在荒无人烟的山坳处,看到她也什么都不问,就只是安慰她,還让她出去之后什么都不要提-那就是他从她被人害着掉下山坳那时就一直都在。
明珞道:“嗯,我猜到了。”
她笑了笑,对他道,“谢谢你,如果沒有你,我会死。我怎么可能因为你救了我,但却沒早点救我而怪你?我是那么是非不分之人嗎?而且你身份特殊,那时候你刚来京中不久,我的事情,分明就是明家的家事,你并不好插进来。”
那日引她去后山的是大伯母娘家周家的一個小姑娘的丫鬟,周家的那個小姑娘不喜歡她-因为那小姑娘的哥哥对明珞比对她好,所以她厌恶明珞,可就是因为這么小的事情,她甚至不记得她哥哥是個什么样子,她要她死。
她虽然小,但到底父母双亡,心底還是敏感的,他不让她說,她便真的沒有說-因为她觉得不一定有人会信她,就算是信了,她一定会得罪她大伯母,而那個周家的小姑娘也不会得到惩罚,他们能找到千万种理由帮她开脱,她几乎是本能的選擇了缄口不言。
但也大约是那时起,后来不管她大伯母对她有多好,她心底都对她有一层隔阂,永远不能像对祖母和太后那般亲密。
她前世就跟個傻子一样。
想到這裡明珞脑子裡又冒出了這句话-她记得后来隐约听說那個小丫鬟犯了错,被周家打发了,她长大之后還见到過周家的小姑娘,她对自己小心翼翼的,百般奉承,她便也沒再和她计较那事。
现在重新想起往事,她却突然有把那事翻出来的冲动。
她摇了摇头,把這心思按了下去,对景灏笑了笑,道:“你不出现是对的,只是沒能好好谢谢你。”
在肃王出现之前,明家是真的想把自己嫁给景灏的,那若是有這么個渊源,肯定婚事早就定下来了-他就是怕惹上這個麻烦吧。
景灏一直看着她,看见她笑起来,眼睛黝黑清亮,双眼弯弯的,笑得人心都颤了起来-他现在只觉得后悔,沒有什么比原先唾手可得却避之唯恐不及,最后却求而不得更让人痛苦了。
他看着明珞,有很多话想說,不過最后也只化成了一句,道:“阿珞,你嫁给我吧。以后,我会一直陪着你,护着你。”
明珞抬眼看他,很仔细的看他,然后摇了摇头-如果不是她知道她父亲和母亲的死因可疑,下了决心要查出真相报仇,她可能会被景灏打动,跟着他去西蕃,把明家和京城所有的人和事都抛在脑后。
但现在她做不到了。
而且她了解赵铖,他不喜歡任何人违逆他,她也就罢了,可若是其他人,想到他的手段-原先她对景灏无感,可是若他曾经救過她的命,她就不该把他牵扯进来-慢慢想着,她反而越发的坚定下来。
她道:“世子,家父生前已经将我许配于肃王殿下,您向太后娘娘請求赐婚一事,還是請您澄清一下吧,此事闹到朝堂,您知道,家父的婚约在前,我和肃王殿下的婚事是改不了的,此事闹大,只会徒增您,西蕃王府和肃王殿下的隔阂。”
景灏的面色有些白,但他看着明珞,坚持道:“你呢,那你想嫁给他嗎?你若不想,我就会争取。”
争取,要怎么争取?
明珞想到明太后的话,“若是景世子在早朝上当众求娶,哪怕是先帝在世,也不可拒绝,届时不說朝中众臣,就是宗室那边,也定不会放過我們”,她又想到姑母突然改变的态度,想到前世无时无刻不在暗中较量的太后,明家和赵铖,心中就是一凛。
可是事情真要闹大了,自己会成为什么,红颜祸水?
她不觉得這事能影响赵铖多少,但却会让赵铖的部将臣属更视自己如眼中钉,届时自己若真再嫁给赵铖,处境必然更加艰难。
明珞定定看着景灏,握着拳的手有些微颤抖,缓慢但却坚定道:“会,我会嫁给他。”
想不想并不重要,她现在根本沒有犹疑和任性的资格。
“阿珞!”
景灏听言脑子一热,突然跨前一步,伸手就去抓明珞的手-明珞连着退了两步,可是景灏是习武之人,她根本退不开,那只握着匕首的手手腕仍是被景灏攥住。
阳光下,那把匕首上面镶嵌的红蓝宝石闪着华丽的光芒,可是這光芒再耀眼,竟都比不上景灏攥着的那只手-雪白得竟似闪着莹光,纤细柔嫩仿佛要被掐断。
明珞和景灏两人是在经堂后院,這裡很少人過来,就是经堂裡面也只有寺内为数不多的僧人才可内进,两人是在回廊深处說话,根本不会再发生像上次在升平大长公主的别院裡那样被人偷听的事。
但听不到,不代表看不到。
赵铖坐在经房东侧的坐席上,正对着窗口,他听不见两人說话,但他目力极好,明明距离很远,却能清晰得看见明珞面上的每一寸表情,看她或吃惊,或无奈,或痛苦,或迷惘,或开心的表情,清晰得他恨不得看不到-他之前一直以为景灏只是一厢情愿,這两人并无什么特别的关系,可此时他看两人的对话,两人之间分明有些什么特别的暗涌,有着让人难以言诉的微妙情愫。
他听不到明珞拒绝景灏的话,也听不到明珞对景灏說“我会嫁给他”,他只看到了明珞看着景灏的目光是对着他从未有過的温柔和偶尔流出的脆弱,還有清亮的,带了些调皮和苦涩的笑容。
這一切已经让赵铖心中的嫉妒之火差点就掩不住-是的,他非常清晰的意识到,自己嫉妒那個原先他根本沒看在眼中的西蕃王世子-這种嫉妒已经让他几近愤怒。
及至景灏突然上前握住明珞的手,他终于再忍不住“砰”地站起。
虽然他看到明珞很快甩开景灏的手,但他脸上的戾气也沒能因此消散几分,盯着外面那两人的目光像是要杀人一般。
“唉,”主座向南而坐的席位上坐着的一位老僧人叹了口气,道,“真是冤孽。”
当晚,肃王府,书房。
“王爷,那把匕首是西蕃王世子的随身之物,据說是西蕃王世子册封时收到的礼物,每一代西蕃王世子受封,西蕃王都会将自己手中的這把匕首赐给受封的西蕃王世子。”
赵铖听着自己属下回禀,面色冷得跟冰似的,点了点头,道:“北黎族的人带来了嗎?”
“已经带来了,就侯在门外。此人名唤木术,是北黎族的长老,在北疆蛊术极负盛名,他的母亲還是南疆丝苗族族长的女儿,所以不管是北疆的药蛊,還是南疆的虫蛊,他都知之甚详。”
赵铖点头,道:“传进来吧。”
其实所谓的蛊,在赵铖原先以为,不過就是或致毒或致幻的毒虫或药物,经過长期调制喂养,药性更毒更烈而已。
不過进来的木术那样貌却不似整日与毒蛊为伍的异族之人,他须发尽白,面目清瘦,看起来倒更像是個有点精明的药师。
赵铖坐回到座位上,木术行礼,他摆了摆手,就直接问道:“木长老,听說你们北黎族擅蛊,你能跟我說說控制人心的蛊术都有哪些嗎?无须提具体的药物,只要跟我說說有哪些类别和功效即可。”
木术不知肃王此话何意-他之前试探带他来京之人,可那人心志坚定,自己也不敢随便用药,竟是无论如何试探也得不出半点信息来。他不敢随意糊弄,便认认真真的将药蛊和虫蛊中或可致幻,或可迷人心智,或可迷人心神的蛊类都言简意赅的說了說。
但這些都是或暂时致幻,乱人心神,或长期用药物控制人使其慢慢失了心智或神志的东西,并无什么特别。
他慢慢问了木术很多問題,最后才似随意问道:“那有沒有什么蛊术可以使一人对某人钟情,但蛊术对被施蛊之人却不会造成任何影响?”
他前面的問題都是针对木术口中的某种药蛊或虫蛊提出疑问,這是第一次问是否有一种蛊可以有某种效果,木术可不是什么蠢人,立即便猜测可能這個問題才是這位肃王爷千裡迢迢将自己寻来的原因。
他细思了一番,谨慎答道:“的确有這种类似功效的蛊术,药蛊和虫蛊都有,便就是外人所說的情蛊,但所产生的效果也不知是否称得上是王爷口中所說的钟情。這种情蛊,以女子或男子之血长期喂养,给人种下,被施蛊之人只要遇到施蛊之人,闻到施蛊之人的气味,便会自然而然的对施蛊之人产生不可抗拒的爱慕,亲近,或对其身体的渴望,长期相处,感情自然也就慢慢生成,也算得上是钟情吧。”
像是,但又不全是。
赵铖默了一会儿,道:“喂养這种情蛊,要是什么样的條件?有什么要求,效用可以持续多久,還有,对被施蛊之人可有什么不好的后果?你把這些都细细說上一說吧。”
這......木术头皮有些发麻,這肃王爷,他特地把自己寻来,不会就是想给人种情蛊吧?
肃王赵铖在西北多年,常年征战,在西北和北地素有战神之称,木术自然不可能不知道他。西域各国也好,北鹘也好,還有西北和北地大小各部族也好,迷恋他的女人,或者想送他女人的家族或部族不知凡几,可他年纪不小,竟是半点女色不沾-因此在北地也有暗暗流传肃王好男风的传言。
可现在他寻来自己,就是要给人种情蛊?所以他不沾女色,是因为有意中人却求之不得,甚至到了要种情蛊的地步?
木术头皮发麻,心中忐忑的原因是-若是這位王爷真让自己做這种事,他很可能对自己杀人灭口-這样求得的女人,咳,或者男人终究是他心中的一根刺,世上无人知情,還可以骗骗自己,但有他人知道,他的情爱都是假的,为药物所得来,以战神的骄傲,必不能忍。
所以木术斟酌了措辞,道:“王爷,這情蛊不管是药蛊也好,還是虫蛊也好,都不是短期可以养成的。”
“药蛊是我們北疆的一种情香草,需以施蛊之人的鲜血辅以其他药物长期培植,每日长期喂养,三年才能长成一株-也只能喂养一株了,再多身体是承受不住的-然后将此情香草再加药物炼制,喂食自己的心上人,即可达此效果。但是這情香草的效用却是随着服用的時間而慢慢减弱,三年之后就已经几无功效,所以喂养此药蛊几乎是永不可停,对施蛊之人来說,长期失血,其实是在损耗自己的性命来续此蛊,更别說辅以鲜血同喂的药物皆是珍贵之物,长期喂植,普通人根本难以承受,但不配以药物,這所培植出来的药蛊效果就会差上许多。”
這個不可能。他查過明府還有明珞身边旧人,不可能做這种东西還丝毫不留痕迹的。
“那虫蛊呢?”赵铖道。
“虫蛊就更加难了。药蛊在我們北疆也偶有痴情人会种上一株,但虫蛊至今草民也只在我們族内典籍中看到過,首先要寻得蛊虫,每日要浸在药水中然后定时吸食鲜血喂养,時間短则三五年,长则十数年,時間越长,效果也是越好,但這虫蛊随着长大所需血量也越来越大,对人损耗比那药蛊更大,沒有人好端端的耗着自己的命养個十几年的情蛊,就要给自己未来的情人种下。不過根据记载,這虫蛊的效果比药蛊倒是要强上许多,且终身有效。”
“有解药嗎?”赵铖听完,明知道自己這情况应该是和這什么情蛊根本不相干了,但善始善终,他還是问道。
“此蛊并非毒蛊,所以谈不上什么解药,只要永不见施蛊之人或者直接杀了施蛊之人也就解了。只是,因着這其中加了些特别的药物,杀了施蛊之人后,被施蛊之人也不会对他人再产生欲念。”
赵铖:......想到自己对其他女人的无感,他觉得他不该问的。
赵铖默了一会儿,然后又似随意问道:“這世上有沒有什么巫术,能让一個人在自己病重之时,频频梦到另一個人,对其......念念不忘,甚至他和梦中這人原本還根本不认识。”
何止是念念不忘,還牵肠挂肚,魂牵梦绕。
木术误会了肃王口中“原本不认识”的意思,他以为這所谓的“不认识”就是肃王的這位意中人原来和肃王不相识,是肃王见了人家,单相思而已-這种情况不是很普遍嗎?-他怎么会想到肃王的不认识是真的,還根本沒有见過人家!
木术总算松了口气,他笑道:“王爷,如果依您所述的症状,此人并不是中了什么巫术,只是对那女子或男子用情至深罢了,自古情之一事最难解,认不认识可并不会决定一人是否钟情于另一人。不過王爷,赢得人心有千百种之法,以老朽之见,這情蛊不過是最下策,损耗自己元气性命不說,得来的也失了原本情之灵气-這蛊本是害人之物,如何能用在自己所爱之人的身上?”
赵铖看着木术就像看個怪物-這是在他们北黎教做长老說教說惯了嗎?信口拈来的。
翌日。
颜长史和王府管家林福一同见赵铖,林福递上了自己理好的聘礼单子给赵铖過目,赵铖翻看着那聘礼单子面上阴霾之色更重。
林福知道他家王爷這是因为西蕃王世子求娶明家的那位三姑娘,他家王爷打算落空的缘故-不過他不是谋士,他只需要帮他利利落落地办好所有他交代的差事就行了,所以他规规矩矩的递上了单子之后就退到了下面,半声不吭,就等赵铖看完发话。
颜长史则不同啊,赵铖心情不好,颜长史這两日心情却是大好,好到胡子都差不多翘起来了。
他高兴太甚,大约還想把自己的喜悦传上一些给自家的王爷,看着赵铖還在翻着那聘礼单子,就忍不住上前說一下自己的杰作-那聘礼单子的改动,他道:“王爷,西蕃王世子慧眼识珠,主动求娶明家的這位三姑娘,实乃我大魏之福。”
林福头皮发麻,嘴角痉挛似的抽了抽。
不過颜长史话還未說完,开场白之后,他继续道,“只是明三姑娘将替我大魏皇室联姻西蕃,原先林总管的這份聘礼单子就需得稍作改动-老臣删去了半数的珠宝绸缎,添加了名画古籍,想来要更适合......”
“林福,按照這份聘礼单子再加上刪除的珠宝绸缎准备聘礼,另外将我母亲当年的嫁妆单子拿過来给我,我要从中择一部分出来一同当作聘礼。”赵铖根本沒看颜长史,直接打断他的话道。
“王爷?”颜长史愕然之后惊疑道。
赵铖终于把目光转向他,目光沉沉得把他压得腿一弯就跪下了。
赵铖冷冷道:“谁跟你說過,明家的三姑娘要嫁西蕃王世子?本王說過,本王的王妃還由不得旁人来說了算!本王倒是不知道,不過是西蕃王府的世子,他看上本王的王妃,在你们這些王府属臣眼中,竟然是大魏之福,我們大魏,何时沦落到如此地步了?你這是在羞辱本王,還是在羞辱大魏?”
颜长史双股颤颤,冷汗淋漓的退出了外书房,林福和他一起往外面走,离了书房老大一截路了,才道:“颜长史,您又不是不知道王爷的脾气,他怕是正在气头上,您這不是自己上去找抽嗎?”
還敢自作主张,把王爷的王妃给换了!林福想到這事简直觉得這长史的脑袋大概是石头做的-王爷沒将這石头送回土葬岗已经令人十分惊叹了。
颜长史已经回過神了,听了林福的话就冷哼一声,头都沒回,一甩袖子就抖着胡子气冲冲的自顾走了。
林福“嗤”一声,觉得自己简直就是自找沒趣,竟然想着跟個石头說看人脸色,他也甩了甩袖子,转身就往另一條路上去了-他還得赶紧去准备聘礼呢。
赵铖脾气不好,這和朝堂上明显喜笑颜开,人逢喜事精神爽的某些宗亲王爷们形成鲜明对比,甚至已有某些王府的老王妃们寻了明太后,贺喜道:“太后娘娘,這真是大喜事啊,說起来也是娘娘您教养出来的女孩儿讨人喜歡,這已经有好几代了,西蕃王府世子還是第一次主动跟朝廷提亲,我們王爷說,定当上书請封明三姑娘为皇家郡主,如此许嫁西蕃王府才更显朝廷恩典。”
又道,“事不宜迟,說起来景世子過上半年也差不多就要回西蕃了,娘娘怎么不早日赐婚呢?如此也好早作准备,這西蕃王世子大婚,我們也不好怠慢的。”
明太后神色淡淡,道:“是该早日给世子赐婚。只是這亲事是门好亲事,但我們皇室和西蕃王府议亲一事历来都是由朝堂和内阁议定之后才好赐婚的,這事也不必說的太早了,還是等皇帝,肃王爷還有内阁那边议定了再說吧。”
明太后发了话,翌日就有人上了奏折請议西蕃王世子的婚事-只是因为景灏求娶明珞一事只是外面在传,并未提上早朝,所以那官员倒也沒敢明目张胆的說是议“西蕃王世子和明家三姑娘”的婚事-太后,皇帝還有当事人景灏都沒发话,他這么大喇喇将人家姑娘名字提出来,若是万一搞错了,就是毁人闺誉,掉乌纱帽的大事了。
但景灏的婚事闹到了朝堂上,哪怕明珞是在庄子上,也在這日一早给明老夫人請安时,不小心从明大夫人和明老夫人的闲聊中给听到了。
而明珞打听了,這段時間赵铖并沒有任何动作。
這事的走向让明珞心中不安,她细思了一番,便亲笔写了一個点心方子交给了青叶,道:“青叶,你将我這個点心方子拿去交给如心斋的如意夫人,告诉她這是我之前在一個古籍上寻来的,但其中有些地方我也不是很明白,看她能不能看懂,就說,若是她得闲,两日后我去寻她請教。”
青叶目光微闪,应下后便利落的退下了。
赵铖收到如心斋那边传来的信息,连日来堆积在面上的阴霾总算是消散了些-她总算還记得来寻自己。
两日后,如心斋。
同样的阁楼,明珞看到赵铖阴沉的面色,只当自己眼睛瞎了看不见,上前给他行了一礼,直接道:“王爷,我听姑母說,若是西蕃王府求娶,无论是谁,都必须许嫁,此事可当真?”
赵铖冷冷的睃她一眼,道:“哦,這不正如了你的意嗎?你還来寻我做什么,怕我给你使绊子?”
明珞:
她忍。
她有些屈辱的正色道:“王爷,我从来沒想過嫁西蕃王府,何来如不如意之說?因为朝堂之争,原本我的确不想嫁给您,所以对我父亲留下的婚约有所疑虑。但我更沒想過要嫁西蕃王府-原先您跟我提起西蕃王府之时我未曾否认,那是因为我觉得此事本和王爷无关。”
赵铖瞧着她那正义凛然,装模作样的样子,脑子裡闪過她那日对着景灏时的各色表情-心中就不由得涌出些不适的滋味。
所以他眯了眯眼睛,带了些嘲讽道:“所以你来寻我,是想让我帮你寻拒绝西蕃王府之法?”
“是。”
赵铖定定看着她,突然有些冰冷的笑了下,凉凉道:“其实我知道明太后之意,不過就是想坐等我在朝堂上或内阁拒绝景灏的求亲,然后和内阁還有宗亲王爷们闹起来,她好坐收渔翁之利。我急什么,只要我明日派人去郑首辅家去坐坐,怕是她自己就坐不住了-她也沒打算把你嫁去西蕃吧。”
明珞听言眼睛却有些发红,更被他冰冷的语气刺激,气道:“我算什么,不過只是一個工具,只要是有些许利益,就可以将我推去风口浪尖,我嫁给谁,又有什么重要,只要达到目的即可。”
赵铖一愣,他是真沒想到她会直接說出這番话出来。
他看着她,手微微动了动,神色总算软了下来,道:“你想让我出手,把所有事情都按下来?那么,你想過沒有,只要我出手,你就只能嫁给我了-我可由不得你再反复。”
明珞转头看他-她看出他今天脾气有些大,相比第一次和第二次见面,明显暴躁了许多,倒是和前世的他更像了些。是因为那日她在青叶寺见景灏的缘故嗎?-她是不信青叶沒有把這消息传给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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