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我心
明老太爷說這些话的时候面色凝重,甚至带着一丝隐藏极深的恐惧。
肃王手握重权,心思還如此毒辣,步步为营,将别人逼得进退唯谷,自己却可退可进,不管别人往哪個方向,怎么应对,他都是赢家,這样的心思,這样的手段,怕是太后和皇帝根本就不是他的对手。
明老夫人给明太后請安,明太后摆了摆手示意宫女将地上的碎瓷和茶水都收拾干净,然后請了明老夫人坐到自己身边,就展了個冷笑道:“母亲,您听說今日早朝的事了嗎?呵,肃王殿下做了個圈套让我們钻呢。”
“哀家之前還真当這位肃王爷是喜歡上我們阿珞了呢,‘情难自禁’,‘之前从沒听說過他对哪個姑娘這般上心過’,呵呵,原来他步步铺垫,都是在這儿等着我們呢!”
皇帝幼年登基,這么多年她揽着朝政大权,也沒被人這么耍過,就是辅政大臣车禄,這么些年对她也是毕恭毕敬,也就是這两年皇帝大了,他的心才大了起来。
明太后简直气得发抖。
明老夫人看着女儿這個样子,心裡也是难受,她心中甚至闪過“如果将事情实情告诉她,她会不会好過些”的念头,可是也就是那么一闪而過罢了,她很清楚女儿的性子-女儿在尊位上坐久了,容不得半点违逆,疑心也越来越重,所以老太爷的决定是对的。
她想了想,道:“娘娘,男人把权力和女人向来分得很开,此次肃王的确是利用珞姐儿的亲事算计了那帮朝臣,但他求亲在先,景世子之事闹出在后,若是当初娘娘您当初直接把婚赐了,也就不会发生后面的事了。所以以母亲之见,他不是不喜歡珞姐儿,而是后面发生了景世子求娶之事,宗室和那帮文臣又逼到他头上,他只能用此手段反击而已。”
明太后沉默,其实她不是不知道,只是沒害成赵铖,還丢了都察院,吃了這么大的亏,气不過而已-還有徐卿,她的眸色深了深,徐卿绝对不能活着到西宁。
明老夫人看明太后面色虽然還是不好看,但到底平静了许多,就再劝道,“娘娘,我們原本的打算不過就是能把珞姐儿嫁给肃王为肃王妃,一来探探肃王的深浅,二来若是他能喜歡上珞姐儿,总归是一件好事。只是后来景世子却是意外的插了进来,這才生出了這许多事,其实若是思及初衷,我們也算是达到目的了-现在闹成這样,這婚事是跑不掉的了。”
明太后面上有些讪讪,她是明老夫人的女儿,自然了解她-她那潜台词其实是在說原本一切都照着她的谋划走,可偏偏在中间她发现有其他利可图,所以得寸进尺,這才招致现在的惨败,不過女儿啊,就算你這企图失败了,好歹也达到你最初的目的了不是?
明太后有些讪讪道:“母亲,只是肃王這么深的心思,珞姐儿那孩子实诚,哀家怕珞姐儿会被他玩弄于鼓掌之间啊。”
明老夫人点头,道:“這事母亲会有分寸。你放心,男人有再深的算计,对枕边人也难免会有疏忽的时候,我看這些时候我們也不宜让珞姐儿对他算计什么,反而全心全意对他,拢了他的心犹为重要些-你在宫中這么多年,如何能小看情之一字的作用。”
明太后点头。
早朝之后明伯量阴沉着脸也沒跟人搭伴一起走,只是走到前殿时却看到了康王正在候着自己。
康王等到明伯量到了近前,就冷飕飕地道:“明尚书,您這是何意?既然贵府和那肃王府早有婚约,又何必耍着人玩,還要把個朝堂闹得人仰马翻?”
還好他们宗室动作慢些,若是他们在徐卿之前先上去凑了一脚,今日栽了個大跟头的可就是他们這些宗室王爷了!
明伯量面上尽是土色,他眼色沉沉地看了一眼康王,道:“王爷,十五年前,在下的侄女尚未出世,是男是女犹不可知,而肃王殿下也不過才年仅十岁,就算我二弟当年在北地可能和肃王有些交集,但你觉得他们的关系就已经深到可以令我二弟越過家族直接把弟妹腹中不知男女的孩子定给肃王了嗎?若此事是真的,這么多年,为何我家中从未得到過丁点消息?不過就是仗着我二弟死了而已!”
這话的确如此,明伯量那副吃了屎的表情可半点不假,不過
“那你在堂上如何不否认?”康王疑惑道。
“如何否认?”明伯量冷冷道,“郑首辅和夏大人都說了那是真本,那就是真本!肃王他可是西宁的藩王,北地都是他的地盘,他要在北地弄個定亲文书,你觉得那能有假?”
康王面色阴沉,道:“那此事就這样算了?”
康王就是温慧郡主的父亲,他本倒也无意掺和到這种事情来,奈何他就那么一個女儿,自然不舍得他嫁去西蕃!所以明伯量寻了他,两人便一拍既合了。
明伯量不出声,康王就有点耍无赖道,“明兄,你引了我入局,现在你倒好,成了肃王的亲家,而我现在說不定却成了他的眼中钉,到时候女儿也要嫁,儿子承爵還可能受到肃王的打击报复,你可不能這么坑我。”
明伯量瞅了他一眼,拂了拂袖子,阴冷道:“你情我愿的合作,败了王爷就怨我,這让人后面可沒法助你了,這世上哪裡有保证能必成不失的事情。”
康王一听這话還有戏,精神就立即提了提。
此时的明伯量,他倒是真的希望那婚书是假的-否则若是真的,二弟背着家族在死前把還未出世的女儿许给了肃王,当年的旧事早晚会被翻出来,明伯量心中有鬼,就只觉得心惊肉跳,這种情况下,就是让她死,也不能让她嫁到肃王府的。
原本当年他被先帝所逼,利用弟弟对自己的信任,亲手策划害死了他-他心中還是有愧的,所以侄女只是個女孩,娇养着长大,他愿意补偿她,让她荣华富贵的過一生,可是若是她可能翻出旧事......他就只能狠下心来了。
有了明伯量的這话,肃王见色起意,假造婚书,逼娶承恩公府三姑娘,铁面御史徐大人直谏不成,被贬黜西宁的流言就暗中传了出去。
承恩公府,明珞的汀荷院。
明琇平时的功课很忙,她身份又尊贵,性子高傲,所以很少踏入姐妹们的院子,不過這日傍晚她却是难得地到了明珞的院子裡說话。
明琇并不怎么喜歡和人寒暄和兜圈子,不過只是略說了几句,就直接道:“三妹妹,你可听說了今日早朝上的事情?”
明珞還真不知道。
不過明琇无事不登三宝殿,特地過来寻自己,此时又這样问,想必早朝上发生了大事,還和自己有关,就该是昨日赵铖送了聘礼的缘故,和自己的亲事有关吧。
她暗暗升了警惕,但面上却是不明所以的摇了摇头,道:“二姐姐,妹妹今日一直在家中,早朝上的事情如何能知道?是发生了什么事情,姐姐要和妹妹說嗎?”
明琇定定看了明珞片刻,道:“三妹妹,昨日肃王殿下不经议亲就直接将聘礼送来我們明府,今日早朝上都察院右都察御史徐大人就上书弹劾肃王殿下此举不合礼仪,有民间无赖强娶之风,万万想不到肃王殿下突然在朝堂上取出一封定亲文书,道是十五年前和二叔,你父亲定下的,然后下令将徐大人贬黜西宁,重整都察院。”
明珞愕住-不過也就是一瞬间的事,這就是他的手段,向来出人意料,果断狠辣不留余地,她竟然一点都不吃惊-不過明珞面上還是做出了震惊万分,茫然不知所措的样子。
明琇看着明珞茫然的眼神,小脸微仰着,越发的楚楚动人,心裡升出一丝烦躁和鄙夷-不過就是长了副娇嫩好看的脸蛋,为什么個個都喜歡她?男人就都這么浅薄无知嗎?
她压下了這股莫名的烦躁和鄙夷,道,“三妹妹,二叔当年虽在北地为将,但却是在云州,而肃王殿下那时就藩不久,才将将十岁,藩地更是远在西宁,纵使因为和北鹘的战事,二叔和肃王殿下偶有交集,但亦应该不過是泛泛之交,怎么可能和肃王殿下定下你的婚事?且這么些年家裡对此事更是半点不知。”
“若這定亲文书是真的,肃王殿下早该在之前,或者在行聘之时取出,這才是结亲,可他偏偏早不拿晚不拿,而是在朝堂上别人弹劾他时,拿出這定亲文书,显然這所有的一切都是他一手策划,目的就是打击政敌,将都察院揽入手中。”
她說到這裡就停了下来,静静看着明珞。
明珞的面色苍白,她张了张嘴,好一会儿才找到自己的声音,喃喃道:“二,二姐姐,朝堂上的事情妹妹并不懂,您跟妹妹說這個,是要做什么?”
明琇不出声,明珞又急急道,“二姐姐,昨日肃王殿下送了聘礼過来,祖母让妹妹不要胡思乱想,說家裡会安排好這些事情,只要妹妹安心备嫁即可。可是二姐姐跟妹妹說這些,是什么意思呢?”
明琇叹了口气,目中有些悲悯之色,道:“三妹妹,不管那定亲文书是真是假,這亲事必然是要定下的了,妹妹能做什么?姐姐只是不忍妹妹被瞒在鼓中,稀裡糊涂的嫁去肃王府,一时有些激愤所以過来将事情跟妹妹說了。”
說到這裡,她摇了摇头,伸手握住了明珞放在膝上,微微捏着拳有些痉挛的小手,看着明珞的眼睛,语气诚挚道,“三妹妹,先生一直教导我們,姐妹都是一体的,我們自幼一起长大,姐姐只希望妹妹将来能過得好,你只需记住,将来无论有什么事,你想做什么,姐姐总是会在你后面支持你的就行了。”
明珞眼圈有些红,低声道:“多谢二姐姐。”
言多必失,明琇也不再多說,她轻轻拍了拍明珞的手,道:“這些话你只放在心上即可,若是祖母知道我将外面的這些事告诉你怕是会不悦的,我先去了,你且好好想想,有什么需要姐姐帮忙的就尽管出声。”
說完就起身告辞了-明珞呆呆的,竟然忘记了說送送她。
明琇离开走出小花厅的时候,就看到了立在门外廊下的青叶,她不由得就驻下了脚步,目光在青叶的身上停留了片刻,温声问道:“你就是三妹妹身边新提拔上来的大丫鬟?”
“禀二姑娘,正是奴婢。”青叶低着头,中规中矩地答道。
青叶已经被明珞提成身边的大丫鬟,明珞跟明老夫人說是因为青叶识字,懂得珠算,又懂庄稼,她打理母亲那些产业很需要青叶帮忙,更是趁昨日明老夫人安抚和教导她之时将此事過了明路。
她直白的跟明老夫人道:“祖母,前些日子绿荇感染风寒,孙女就借机将她打发了出去,并且不打算将她调回来了-绿荇的嘴太碎,孙女发现自己身边的任何事情,外面的人竟然事无巨细都知道,心裡十分不安,所以才趁她风寒打发了她出去,想着回头给她找门好亲事,再多添点嫁妆,也不枉一番主仆之情了。只是這样一来,孙女身边的大丫鬟就不够用了,冬芙虽然得用,但一個大丫鬟总是不够的,光是管着汀荷院就已经很费力了,所以孙女就想索性就青叶提到身边来服侍。”
其实此时青叶早就在她身边服侍,明珞不過是要把此事在明老夫人面前過了明路,且让明老夫人知道,自己事事不瞒她,对她仍同以往一般亲密信任而已。
绿荇是怎么回事明老夫人自然知道。
孙女這般敏感,开始处处防着大房让明老夫人警惕,但对明珞却更加宽松-汀荷院本来有一個冬芙就够了,她本来就沒想過将她身边都安排自己的人,在她看来,心比管更重要-更何况她也是的确疼爱明珞。
所以這事她自然准了,道:“你既是觉得她好用便用着吧,若是你那边人手還不够用,就跟祖母提,让祖母安排,在府裡挑些你喜歡的過去汀荷院。
明珞就笑道:“多谢祖母,孙女那边小丫鬟還是挺多的,上次孙女還从岐梅庄带了两個小丫鬟回来,冬芙教导了她们一番,說是也很伶俐,想来很快就能上手了,祖母就不必再在這些小事上替孙女操心了,否则孙女就该不安了。”
這事便定了下来。
此时明琇听了青叶的答话点了点头,目光又落在了她双手捧着的盒子上,道:“這是什么?并不像府中之物-是如心斋的点心?”
如心斋的点心很出名,盒子上标记明显,明琇還是认得的。
青叶答道:“回二姑娘话,正是如心斋的点心,這是如意夫人特地给三姑娘做的,奴婢刚从如心斋取了来,正准备拿去给姑娘。”
明琇“哦”了一声,点了点头道了一句“你是個伶俐的,好好服侍你们家姑娘”,便转身离开了。
她对個丫鬟并不感兴趣,只是知道她母亲派了人去东胜,也這位青叶姑娘的老家去查探,所以才停了步子和她略說了两句话而已。
明琇說完离开,青叶一直纹丝不动的低着头站在廊下,直到明琇的身影已经出了汀荷院再不可见,她才进入小花厅中。
此时明珞正在看着茶水发呆,见到青叶捧着個盒子进来,就问道:“那是什么?”
青叶给明珞行了一礼,回道:“回姑娘的话,這是今日奴婢去外面办事,路過如心斋时,如意夫人托了奴婢拿给姑娘的点心。”
明珞一怔,定定看了那点心盒片刻,才道:“拿過来吧。”
青叶上前将点心盒放到桌上,就悄无声息的退到了一边去。
明珞伸手打开那盒子-第一层是如心斋有名的千层松糕,她移开上层,就看到了裡面是一把暗色的袖刃,下面還压着一封封了口的短笺。
她伸手取出短笺,打开,就看到了赵铖熟悉的字迹,只有几個字,“幼时防身之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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