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是她
众人把目光都投向了明瑗,只见她微仰着小脸,面色有些微的苍白,但却又异常坚定-她本生的艳丽,此时因着這些许苍白透露出来的脆弱和坚定,便显得格外动人。
明绍桉面色难看-怎么会出這种变故?他惊疑不定地把目光转向肃王。
意外的,肃王的目光却并不在“动人”的明瑗身上。
他的目光盯在說“臣女怕死”的明珞身上-事实上,明珞的感觉沒有错,从他甫踏入這骑射场,第一眼见到明珞,在众人不经意间,目光就一直在她的身上。
他沒想到,明家的三姑娘,竟然长成,這样。
明家作为太后的娘家,一直在朝中手握大权的外戚之家,肃王对明家的情况自然知之甚详-更何况明珞是明仲恒的遗腹女。
只是他再沒想到竟然是她-他在三年前和西域一战中曾经深受重伤,還中了西域的一种秘毒,昏迷数日,在那期间,他曾经梦到過很多事情,只不過毒解醒来之后,那些事大多想不起来细节,却记住了一個女人-甚至和那個女人亲密的每一個细节。
他以为那是西域类似幻蛊一类的东西,中毒昏迷之后会攻击你最薄弱的地方-而那個女人也不是真实存在的,幻由心生,只是跟着他的喜好而幻化出来的幻象。
因为他修习的功法是禁欲系的功法,并非一定要禁欲,只是清心禁欲能更易精进突破,所以那秘毒攻击的心魔便也就是情-欲。
毒解之后,他偶尔還会梦见那個女人-他也只当那是中毒的后遗症,或者是诱发出的□□,除尽力压制之外,因对自己身体和功夫并沒有什么影响,也并沒有太過往心裡去。
可现在,他看到了自己幻境中和自己亲热的女人活生生的站在了自己面前。
而且,显然她对着自己,也有些不正常-他很清晰的察觉到她身上强烈的情绪,面对自己慌张,抵触的情绪,哪怕她极力掩饰,但却骗不了他。
這,是怎么一回事?那自己那次中毒,是否和明家有关?
明珞感觉到肃王一直盯在自己身上的目光-他此时不是应该注意到有貌有胆色有气度的明瑗身上嗎?
她想說些什么,却更怕节外生枝,就咬着牙挺着只当害怕似的低着头不作声。
就在明珞觉得自己是不是该配合装作害怕的抖上一抖之时,肃王终于收回了目光,他看也不看明瑗,径直走向了一旁挂着弓箭的挂墙边,然后伸手从上面随意取了一把长弓,然后慢慢走到小皇帝几步远开外,随侍立即上前双手递上了三支箭,肃王伸手接過-三支箭同时搭上弓弦,然后微转身对准远处的箭靶,射出,三箭齐发。
众人的目光跟着他的动作,再跟着离弦而出的三支箭,最后呆呆的定在了远处的箭靶上-那三支箭呈三角排列,稳稳地插在了红心之上。
众人還尚未反应過来,肃王已经将弓箭递给身旁的随侍,然后对小皇帝道:“我的箭,是用来杀人的,不是用来做戏的,更沒有对着妇孺开弓的嗜好。這样的比试沒有必要,胆色,也不是這样彰显的,而且,”
他看了一眼明珞,神色莫测地慢慢道,“敢于直接拒绝去做一個陌生人的靶子這种荒谬无理的要求,比莽撞地去相信一個陌生男人更值得肯定。陛下,接下来的時間就請你好好练习吧,臣還有事,就先行告辞了。”
然后便在众人的愕然中离开了。
小皇帝的脸涨得通红-那三支箭和那番话就像直接钉在了他的脸上,让他颜面扫地!
他竟敢驳斥自己,說自己的提议是做戏,是荒谬无理的要求!這一番驳斥令他觉得比他的母后明太后,比当初被车禄的驳斥還要更令他难堪和羞恼!
可是他却并不是沒有脑子,实际上,他聪明得很,所以他死死瞪着肃王离开的背影哪怕气得七窍生烟也是咬着牙硬把這口气给吞下了。
然后他转头看到了同样面红耳赤,羞恼得就快要滴出血来的明瑗,小皇帝又有一股快意生出来,他觉得他受到的羞辱应该還不及這位,不過,他乐于看她们明家的姐妹撕下她们的假面具,内裡争的死去活来。
所以他对着明瑗讥笑道:“呵,胆子是很大,可惜媚眼抛给了瞎子看,人家不领情,真是白费了一番心机。”
又看向“敢于直接拒绝”的明珞,心裡更是一股恶气,正待再說些什么发泄一下-明珞却沒顾得上理会他,她此刻還在震惊中-怎么会,为何他前世今生会說出截然不同的话,做出截然相反的反应?還那样一副斩钉截铁,理所当然的模样!
到底是怎么回事?!
小皇帝看着低着头的明珞,刚“哈”了一個字,那边景灏却是已经搭上了弓箭,他仿若未觉小皇帝正在对明珞說话,自顾看着前方的靶子叹道:“陛下,我从三岁开始习箭,這十几年来也从未断過练习,但三箭同发,却也绝做不到肃王那种程度,您說,我再练习上五年,可否达到你六皇叔的那個水平?”
景灏心思深,可在小皇帝所有的伴读之中,却又诡异的是脾气最直最暴的那個,大概小皇帝和景灏于朝堂上的是非牵扯也最少,反而觉得他的脾气最相合,所以关系也是最好的。
景灏开口,小皇帝的注意力便被引开,算是放過了明珞,对着景灏嗤笑一声,道:“据我所知,六皇叔十五岁的时候就已经做到這個程度了。”
“嗖”得一声,随着小皇帝的话刚落下,景灏的箭就射了出去,直插先前肃王那三支箭包围的中心。
他转头对着小皇帝扯了扯嘴角,道:“陛下可真会灭我的志气。”
說完他也把目光调向了明珞身上,调侃道,“的确,夫妻之间,最重信任,但陌生人之间,却谈不上任何信任可言。你不愿做他的箭靶子,是理直气壮之事,其实根本沒有必要說什么怕死-就算我不怕死,我也不愿做人靶子。”
不過說到這裡,想到做那箭靶子是为了证明是否“堪配肃王妃”,跟他可沒关系,忍不住就又笑了出来。
景灏是西蕃王世子,小皇帝的伴读,自幼常出入宫廷,和明家姐妹是很熟悉,但却也谈不上有什么交情-他向来对明家几姐妹冷漠得很。
因为依世代惯例,朝廷都会给在京的西蕃王世子赐京中贵女为世子妃,多半是公主或宗室女,可是之前皇帝年幼,太后掌权,难說会不会给他赐個明家女,尤其是明珞,明家就两個嫡女,明琇已经定了为后,剩下能为他正妃的也就是明珞了,所以哪怕明珞是個天仙,他以前对她也沒個好脸色。
這還是第一次,他对她這般說话。
明珞按下心中因为肃王和前世截然不同的话和反应,還有他看着自己那种明显不太正常的目光而产生的惊疑,转头看了景灏一眼,勉强冲他笑了笑,前世他们好像并沒有多少交集,而现在有了他這些话,不管怎么样,让她回到明府,受到的责难会小很多,受到流言蜚语的攻讦也会小很多-還有肃王那番话可能产生的后果也能冲淡一些-只是明瑗大约会更恨她了。
不過這也沒所谓,她前世沒做任何事,她不也是恨她为何不早点去死给她让位子。
她道:“多谢。”
而对景灏而言,這還是第一次,明珞对他笑,景灏的面色变了变,他怔了片刻之后,就百年难得的有些狼狈的转开了脸。
在场的人多半都是人精,看到明珞和景灏的互动,又各有一番心思。
明绍桉心中急转-他知道姑母和父亲之前未尝沒有动過将明珞许配给西蕃王世子的意思-西蕃王府坐镇西部,兵权稳固,和西蕃王府联姻,对稳定明家的权势很有用处。但西蕃地处偏僻,常年战乱,明珞若是嫁给景灏,跟着他去了西蕃,就可能永无再见的机会了,祖母素来疼爱明珞,就不太愿意结此婚事,再加上景灏在宫中多年,也算是看着明珞长大的,但据明绍桉观察,他素来对明珞无意,所以此事也就搁置了下来。
可现在這又是闹得哪一出?
不過刚刚闹了這么一出,肃王又已经离开,明家姐妹也沒有心思再继续待在骑射场了。
明琇向庆安帝行礼,道:“陛下,我們過来之时因为陛下和肃王殿下都在太后宫裡议事,我們不好打扰,所以特地避到了這裡,现在陛下和殿下都已经离开,我們也该去给太后娘娘請安去了。”
以往明琇唤明太后是姑母的,可是后来她发现她這般唤的时候,他会不高兴,就改口了。
庆安帝轻哼一声,懒洋洋带着些嘲讽道:“哦,慢走不送。”
明琇面上的屈辱之色一闪而過,但她低着头行礼,不会有任何人会看到她這個神色,再抬起头时已经又是那個端庄又骄傲的明家嫡女明琇了。
慈寿宫。
骑射场发生的事情自然第一時間就报到了明太后那裡,她先是惊后是恼,坐着面色变幻了好一阵才慢慢平静下来,然后才低声对身边的心腹掌事女官秋嬷嬷喃喃道:“阿秋,你看,肃王這是何意?”
秋嬷嬷道:“娘娘,娘娘不必過于忧心了,他那番话,虽折辱了四姑娘,但却是偏袒了三姑娘。娘娘,老奴素来听闻肃王殿下冷血无情,若真是如此,那正是歪打正着了,而且,老奴听宫人說,肃王殿下看三姑娘的目光似乎有些不一样-您知道,這么久以来,我們可从未看到過肃王殿下的目光在哪個女子身上多停留片刻的。”
說到這裡她就又笑道,“三姑娘生得国色天香,英雄难過美人关也是正常的。就是那位景世子,過往常常刻意对三姑娘冷淡,生怕喜歡上了姑娘,但关键时刻,還不是立即就现了心意-也是太年轻,不知道刻意已经是在意了。”
明太后听言也笑了出来,不過旋即却又摇头叹道:“哀家怕就怕,他這是故意的-他若是這么容易为色所惑,也不能這么些年都屹立不动了。”
若是先辱明瑗,再拒明珞,明家的面子就是被他玩弄于鼓掌之间了。
因着肃王出人意料的反应,和西蕃王世子之后的那一番话,明珞在說出那几個字后已经准备好太后和家族那边的风浪并沒有刮起来,她们姐妹几個回到慈寿宫后,明太后样子有些疲惫,但仍是温和慈爱的安抚了她们三個,并无责怪任何人,最后又留了明琇在宫中住下,派人送明珞和明瑗两人回家了-她此举一来是为了好好安抚明琇,也想着留下明琇和儿子培养培养感情,二来却是让家中去调解一下明珞和明瑗之间的关系。
回明府的马车上。
“他喜歡的是你。”明瑗盯着明珞的眼睛,沉沉道。
自上马车后,她已经等了很久,却一直沒有等到明珞出声,她终于按捺不住,咬牙吐出了這么一句。
明瑗受到的打击不是太后一句“你做得很好”可以安抚到的,她又羞又恨简直恨不得死過去再重来,可是再怎么羞恼和迁怒明珞,却也知道自己不能冲明珞发脾气,在马车上,她原本還等着明珞先跟她說话,如此她也好借机发泄一下或再试探一下明珞,谁知道发生了這种事,明珞竟然還能安坐在马车上一声不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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