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七十七章 解脱 作者:荆暮 有一枪从天而降,名为柳梢头,又身缠绿柳,裹挟春色,散发生机,行使的却是死神之事! 有一剑自下而上,遍结青梅意,又转为红梅,萦绕赤光,散发死气,行使的同样是死神之事! 一尊罗刹。 一位琴魔。 這一刻,都对各自下了杀手! 两個都是有情人。 两個都有致命的弱点。 如安师正所言,谁先找到,谁就是這场战斗的胜利者。 在不动用灵力修为的情况下,就能将战局发展至這個地步,不說空前绝后,也是世间少有。 只是,如此精彩的一战,却沒有足够的观众来欣赏。 這似乎是一种遗憾。 但对秦苍与安师正而言,這一战却沒有丝毫可称得上是遗憾的地方。 因为他们两人都将自己的意、气、道展示给了对方。 沒有修为干擾的情况下,這样的意,這样的气,這样的道,才最为纯粹,才最接近本我。 残酷的世界中,虚假的面具下。 芸芸众生,還有几人记得自己的本我是什么? 怕是早已被名利权欲吞噬殆尽了吧。 作为罗刹魔门的第三高手,安师正自然也曾身陷過名利权欲的中心漩涡中,可在与秦苍這场步步凶险酣畅淋漓的对战中,他却抛下了以往的诸多沉重包袱,包括多年的灵力修为,使得他在這生死一刻中回归本我之态,宛如新生。 新生之后是否即将新死? 安师正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已有许多年不曾這么快意。 原来,自己终日为之奔波,终日为之奋斗的一切,到头来竟不如统统抛掉来得轻松。 安师正自嘲地笑了笑,感受到了莫大的讽刺。 让他认识到讽刺的是他面前的琴魔秦一剑。 可让他感到解脱的也是琴魔秦一剑。 這個他曾经想除之而后快的人,似乎也沒有想象中那么讨厌,反而有些值得结交,比他這些年所遇到的任何一個人都值得结交。 因为這個行走在黑暗中的琴魔,要比许多看似矗立于光明下的人真实了太多。 安师正的眼中开始流露出追忆之色。 青云剑圣,八荒魔尊。 古青云,琴天阑。 他们两人之间或许真的曾是惺惺相惜的道友也說不定。 正道,魔道。 谁說這两种道就不能产生交集? 黑中有白,白中有黑。 正中有魔,魔中有正。 只是世人的双眼藏纳了太多的污浊,遮挡住了清明,才会固执地认为天下乌鸦都是一般黑罢了。 有沒有那么一個人,会在举世皆浊的时候独自清? 有沒有那么一個人,会在众人皆醉的时候独自醒? 那样的人,又算得上是幸运,還是不幸? 安师正的脸上再度浮现出了笑容。 他不知道這些問題的答案。 但他這一刻是真的开始在卸下包袱,开始解脱。 所有繁重的东西都在被抛却,都在被忘却。 短短片刻時間,他的心中便只剩下了一块地方。 藏纳着他与那個女子的珍贵记忆。 柳梢头,其实并不是根据那首千古绝唱的诗词演变過来的名称。 而是因为存在于他记忆中的那個女子以前总喜歡爬到柳树之上,摘下一截最高处的柳條,放在嘴中,像糖块一样咀嚼着,他曾不止一次地劝诫她要改掉這個坏习惯,但她一直改不掉。所以到了后来,他也养成了這個习惯,陪他爬到柳树上,触碰着柳梢,口中咀嚼着柳條,一同看日出,一同看日落,一同看月,一同看星,一同看太多的东西。 同样的事情,日日夜夜地重复着,不管它本身具备着怎样的魅力,它都会变得无趣。 可因为有她,他并不觉得无趣。 只可惜那时他并沒有這么显赫的身份,這么强大的实力,反观她的家世背景,比他高出了不止一筹,所以后来她被她的父母许配给一位大宗门的弟子,远嫁他乡,沒有入他的怀中。 這世间最令人哀叹惋惜的事情,不是从未遇见,而是一個男人在自己最无能为力的事情遇见了自己最想照顾一生的女子。 即便后来飞黄腾达,她也早已远嫁他乡,嫁作人妇。 其实在安师正成为仲叔子的徒弟,于罗刹魔门中取得一定地位之后,他曾去寻過她,到了那名弟子所在的宗门,那时的他修为已然不弱,故而那所谓的大宗门在他的眼裡也就是二三流的货色,与当初的感觉差距甚远。 那时他抱定的目的是将那個宗门毁灭,将她带走。 可他真的见到她,看到她抱着一個孩子,和自己的丈夫走在院中时,他的心被刺痛,却也不忍打扰她平静的生活。 所以他走了,不再去想她,而是在魔道上越行越远。 直到他要感觉解脱的這一刻,他才又念及到了她。 仿佛很近。 仿佛很远。 近在心间。 远在天涯。 月儿還是会在特定的時間在柳梢头升起。 可人却未必会相约在黄昏之后了。 原来,還是不能真正的解脱。 既然如此,那便期待来世与她再见再续吧。 被秦苍一剑洞穿心口的时候,安师正仍是在笑。 笑中沒有丝毫虚伪,只有真挚。 弥留之际,他望了一眼枪头贯穿秦苍右肩的柳梢头,目光之中尽是留恋,但沒有不舍。 当一個人真的在期待来世时,今生的一切对他来說都会是過眼云烟。 包括這柄枪。 安师正心口淌血,已沒有气力再說出一個字。 但秦苍却明白他看向自己的眼神中包藏的意思。 他說:“交给你了。” “嗯。” 沒有過多的回应,只有简短的一字。 秦苍目送着安师正自柳條上跌落在地,旋即解封境界,体内灵力流转,将柳梢头逼出体外,一手握住枪尾,凝视着菱形枪头上的斑斑血迹。 蓦地,他忽然闷哼一声,喉咙滚动,猛然吐出大口鲜血。 血液洒落,他以衣袖轻轻擦拭嘴角,体内神农血脉运转,开始修复伤势。 “不动用灵力,就能将我伤到這個程度,不管以前如何,這一刻,你的人,你的枪,都值得我敬重。” 秦苍自言自语之际,忽闻身旁不远传来劲风呼啸之声,赫然是楚中阔一手提着仲叔子的头颅,从更远处的虚空赶至。 淡漠地瞥了他一眼,秦苍旋即道:“你的动作比我想象中的要慢。” 楚中阔森然笑道:“陪他多玩了一会儿,话說下来,接下来他们的尸身如何处置。” 秦苍道:“仲叔子的火化,至于安师正,厚葬!” “厚葬?”楚中阔惊疑出声,显然不解。 秦苍沒有再言,但态度不言而喻。 “明白了,那处理尸身我們如何做?” “扮成他们的模样,潜入魔门会武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