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九十九章 红烛翁 作者:荆暮 虽然火候過了,导致整锅鲶鱼羹都泛着浓浓的糊味,但鲶鱼普遍肉质细嫩,味甘性温,有补中益阳等功效,蓑衣客在鲶鱼羹中所添加的几种野菜也都色泽青绿,烹煮之后清香四溢,连糊味都不能掩盖,故而這锅糊了的鲶鱼羹依旧是不可多得的佳品。 修士不同于常人,他们的饮食并非是为了饱腹,为了基本的生存,而是出于享受。 既享受菜肴的味道,更享受菜肴给他们的身体机能带来的提升。 在修士的世界中,饮食从来都不是必需品,但却是上好的补给品。 不管是远古炼气士修行的元气,還是玄域修士修行的灵力,都是从天地之间获取力量,虽那些力量都是他们通過自己的努力一步步获得,但毕竟那些力量都与天地有着莫大的联系,称之为天赐也不为過。 天罚有度,天赐亦有限。 当這种限度延伸到一定层次时,修士的修行之路就会出现难以突破的瓶颈,到那时要么止步不前,要么便只能从其他的方向入手,迂回取得进展。 饮食,便是其他方向之一。 不同于某些丹药的“逆天而行”,饮食中所摄取的对象都是来源于天地间的生灵。 這些生灵虽然生于天地,长于天地,但因为种族血脉不同,彼此间都存在着差异,身体的灵智亦是后天渐渐开发。 一個种族的始祖或许是因为某种偶然的关系,某种奇妙力量而诞生,但他的后代却一定是通過繁衍交融的方式来实现传承发展。 所以久而久之,他们的血脉和能量早已脱离了“天赐”的范畴,成为独立的群体,群体之中又有单独的個体。 当旁人通過进食的方式从他们的身体裡获得能量时,就不再是向天索取,而是在自然规则允许的范围内向其他生命個体夺取。 這便是一代代演变而来的食物链。 站在食物链端的种族意味着前所未有的强大,处于食物链底层的种族代表着可怜可叹的渺。 然而从古至今,沒有一個种族可以永远站在食物链的端,也沒有一個种族注定就在底层无法翻身。 曾经威震神纪时代的伏羲氏与女娲氏被咒帝种下了血脉诅咒,自端跌落,化身人族,一度成为万族的口粮,但人族的骨子裡不仅仅只有奴性和兽性,還有血性,血性未激发时,他们是卑躬屈膝的奴,血性激发时,他们便是战天斗地的神! 由奴至神的過程很遥远,却不是遥远得无法跨越。 便是在這個多年不出神魔的玄域中,人族也做出了许多跨越性的举动。 他们在被虐杀和奴役的同时,也在反抗,也在进步。 一头野兽可以轻易地咬死一個人,但绝不能轻易地咬死一群人,反而是一群人能合力杀死一头野兽,再分而食之。 往复循环的血腥斗争中,孱弱的人族凭借着数量上的优势反過来压制了许多曾高悬在他们头上的种族。 正是在這样的时代背景下,渔翁、钓叟、猎人等职业才渐渐大行其道。 放在数千多年前的玄域,两個人坐在木屋中,悠闲地吃着鱼羹,绝对是想都不敢想的举动。 反倒是鱼食人肉,显得再正常不過。 這一只已成为盘中餐的鲶鱼,便是在生前,浑身上下也找不出一丝一毫的鳞片,在被蓑衣客握在掌心的那一刻,它表现得十分温润顺从,顺从得当蓑衣客以刀刃为它开膛破肚时,它都沒有一反抗。 谁能想见,如此一幕在人族中发生的例子已多得如天上繁星般数不尽? 谁能想见,這头鲶鱼的先祖们曾吞食了多少人骨? 谁能想见,它们原有的鳞片用了多少的人血才消除? 温润与顺从,更多时候只是在残暴和凶恶被更强大的力量压制后才出现的产物。 体内被种下奴性的种族从来就不只有人族一個,只是有些种族高高在上惯了,对体内奴性的感觉并不清晰,秦苍未来所要做的事,便是让他们对奴性的认知還要胜過被血脉诅咒压制了无穷岁月的人族! 他看着手中這碗热气腾腾的鲶鱼羹,想到了很多。 歷史总是惊人地相似。 那些奴役人族的存在很有可能正在某一個地方像他這般端着一碗汤,只不過碗中所盛放着的并不是鱼,而是人骨人肉。 想想就令人作呕的情景,但偏偏亲自见证過远古血腥的他還不得不抑制住這股恶心反胃的感觉,尽可能地保持冷静,去思考着如何去做人上人,走向天外天。 饮下一口热汤,腹中无尽温暖,蓑衣客的脸上却并未浮现出什么满足的神色,因为他知道他還欠缺许多东西,他還知道身旁的這個男人也不会因为這一碗羹汤而满足,他要的,或许比他更多。 “鲶鱼羹糊了你才提醒我,现在,我是不是也应该等到這碗羹汤冷了,再提醒你?”看了看秦苍手中原封不动的羹汤,蓑衣客如此言道。 骤然回過神来,秦苍却也沒有立即饮用,反而像是又联想到了某种东西,道:“我现在可只是魂魄的状态。” “人与鬼尚且可以传出凄美的爱情故事,你只是魂魄暂时出窍,又不是真的鬼,比起无家可归的鬼,你有了太多的优势,有更多的机会与人接触,更何况我现在并不是让你去谈情爱,只是让你饮下一碗羹汤,怎么,很困难?”蓑衣客的言语中明显有着几分调侃意味。 秦苍道:“我只是怕耽搁了正事。” “正事?帮柳乘风?帮俞燮甲?帮雨妃弦?還是帮你自己?在做一件事之前,你最好把它解释得明白些。”蓑衣客道。 秦苍又道:“我先前已经過了我想要八荒魔珠。” 蓑衣客道:“但是你沒有告诉我,你是准备明夺還是暗抢,以及得到八荒魔珠的下一步打算。噢,对了,先前你過你一开始想得到八荒魔珠是出于一個任务,關於這個任务的意义以及發佈者,我想你也应该给我一個合理的答案。” 秦苍忽而笑道:“可以,但须得有一個前提。” 蓑衣客问道:“什么前提?” 秦苍道:“让柳乘风与俞燮甲两败俱伤,八门之中精英尽折,另外,陪我找一個人。” 蓑衣客双眼虚眯,狭的眼缝中透露出不属于老者的精悍光芒,他沒有一口回绝秦苍前面所提的條件,而是将注意力放到了那個另外之上。 “你的本事已然不,居然還要我陪你去找一個人,這個人的身份我很好奇。” 秦苍再度笑了笑,因为他知道,如果蓑衣客知道了這個人的真正身份,他一定不会好奇,因为那個人他并不陌生。 “我要找的人,名为红烛翁。” 時間仿佛在這一刹那停顿。 静谧得只剩呼吸之声。 蓑衣客的皱眉,明了他的不悦,而他的下一句话,则充分表达出了他的意外。 “你不该知道他的,事实上,整個玄域知道他的人都不会超過五個。” 秦苍头,但還是言道:“可我的确知道了,现在摆在你面前的有两條路,要么杀人灭口,让我魂飞魄散,要么按照我所的做,你我各有所得。” 蓑衣客面带讽笑道:“未来的你或许能够给我很多,现在的你却远远达不到那個程度,适才我将你当作朋友,是因为我认可你的潜力,期待你的未来,可你居然知道了红烛翁,并且還要我带你去找他,這就相当于断送自己的未来。你觉得,我還有必要把你当作朋友嗎?” 秦苍面色不改道:“我曾见過自己的未来,但我觉得那個未来并不属于我,并非不可逆,我现在所做的每一件事情,都是为了改写未来,而不是断送未来,若是你从此刻开始就不再把我当朋友,不再与我合作,那你才是真正地在断送未来。” 蓑衣客呼吸一顿,却道:“不可否认,你的话很有感染力,但我凭什么要完全相信你?” 秦苍不急不缓,念起了一首歌谣。 “天涯蓑衣客,海角红烛翁。孤舟向南渡,归雁乘西风。风去无影时,舟沉一线中” 歌谣尚未念完,蓑衣客的脸色就已发生了前所未有的变化,一瞬之间,秦苍就感受到了汹涌杀机,胜過溪流之上木舟突然炸开百倍! 然而瞧得此幕,他只是不惊反笑道:“对于你的实力,而今我又有了全新的定位。” “你当真不怕死?” 听闻這般威胁力十足的话语,秦苍依旧镇定自若道:“沒有谁不怕死,但即便是死,我也要力求死得有价值,只是现在還不到我用死亡来实现价值的时候,所以我想的還是活,并且在活着的时候做出更多有意义的事情。” 蓑衣客杀机不减,微讽道:“可为何我觉得你是在行取死之道?” 秦苍道:“置之死地,方能后生。原本我還在纠结何时来寻你最为合适,但既然雨妃弦给了我這個机会,我自然不能辜负她的好意。” “她若是知道你的身份,想来不会给你這個机会。” “沒有若是。如今的局面,只是你要不要给我一個机会?” 四目相对。 一個冷静,一個深思。 片刻之后,蓑衣客的杀机终于有所减退,却是道:“该喝汤吃鱼了。” ps:稍后還有第二章,算两章连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