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9章 选一個 作者:无主之剑 背叛者们 听了米兰达的话,队裡的其他人齐齐一愣。 前方,泰尔斯站在詹恩身边,死死盯着状似绝望,自暴自弃的费德裡科,心中依然不解。 “沒错,堂兄,說得好……每個人都要为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在看守们粗暴的压制下,费德裡科喘息着: “所以,你,你们這些旁观的人,你们必须明白:如果你们不站出来,如果你们真让他,让詹恩得逞了……” 周围的封臣和宾客们彼此对视。 犯人艰难地抬起头,巧合地望向了泰尔斯。 “那他就赢了!詹恩·凯文迪尔,他方方面面都大获全胜,毫无纰漏毫无破绽!而我,我则死无葬身之地,永无翻身之时,就此失去一切,一切!哈哈,哈哈哈哈……” 费德裡科发出难听的笑声,封臣和宾客之中响起窃窃私语,不少人开始怀疑起对方的精神状态。 泰尔斯对上费德裡科的眼神,不由皱起眉头。 奇怪。 跟王室宴会上的安克·拜拉尔不同,前者绝望而灰暗…… 可是费德裡科,除开灰暗之外,他的笑容還给泰尔斯一种隐隐的不安感。 仿佛他那深邃而绝望,仿佛看透一切的笑容背后,隐藏着更加可怕的力量。 小心,泰尔斯。 少年心底裡的声音隐隐传出: 這是一個心甘情愿,甚至乐于成为棋子的人。 小心。 “那棋局就彻底结束了,无可挽回。” 费德裡科直勾勾地盯着泰尔斯,笑容诡异。 “够了,别再疯言疯语了,带他下去,让有关部门会负责后续,”詹恩澹然以应,转過身去,“选将会继续进行——对了,上一局的下注還算嗎?” 塞舌尔轻哼一声,挥了挥手,便立刻有军士们上前。粗暴地拖起费德裡科。 “如此一来,正义会被践踏,法律也遭玷污,王国希望落空,我們都将完蛋,”费德裡科一边挣扎,一边嘶吼,“全因某些人的——临机决断,自由裁量!” 那一刻,泰尔斯微微一颤。 希来反应過来,同样色变! 什么? 他說什么? 泰尔斯下意识望向费德裡科,但后者早已被军士们推转過去,只余背影。 等一下…… 奇怪…… “等一下!” 泰尔斯下意识喊出声来。 一直沉默着的第二王子突然发声,顿时吸引了许多目光。 詹恩表情微动,他笑容不减,低声询问: “泰尔斯?” 希来同样担忧地望着他: “泰尔斯……” “殿下……” 怀亚急忙凑上来,赶在罗尔夫之前问出口:“您有何吩咐?” 但泰尔斯对他们不管不顾,他只是呆怔地看着费德裡科的背影。 下一秒,狱河之罪燃烧起来,撞击他的耳鼓。 在泰尔斯的感官裡,時間仿佛被拖慢了。… 世界万籁俱寂。 泰尔斯静静地望着费德裡科被拖走的样子,大脑飞速运转。 为什么? 为什么费德裡科要這么做? 为什么他要登台现身,指控詹恩? 为什么他铤而走险,又愚蠢自首? 为什么他胸有成竹,可毫无后手? 为什么他束手就缚,却疯言疯语? 为什么凯瑟尔王和秘科,会指望這样一個人,一個逃犯,一個绝望的流亡贵族,来动摇坚不可摧毫无破绽的翡翠城? 为什么? 为什么! 狱河之罪一声轻响,燃烧越发旺盛。 泰尔斯灵机一动,开始断断续续地回想起对方之前的话。 以及那個诡异的笑容。 一手遮天的权力体系……有的是……手段…… 我自投罗網,毫无胜算……一败涂地…… 只要詹恩……是城主……审判……不可能公正…… 你……旁观……不站出来……詹恩得逞……就赢了……大获全胜…… 如此……王国……落空……我們……完蛋……全因某些人……临机决断,自由裁量! 那個瞬间,泰尔斯一個激灵,浑身一颤! 那就是說……不,不,不…… 轰隆! 狱河之罪噼啪爆响。 他明白了。 那個瞬间,他突然明白過来了。 泰尔斯站稳身体,难以置信地望着费德裡科的背影。 下一秒,狱河之罪无比炽热,淹沒了泰尔斯的所有感官。 “怎么了,泰尔斯殿下?” 時間的流速重新恢复正常,周围人群的嘈杂声瞬间回到耳中。 詹恩的声音响起,他一把拉住受终结之力后遗症所苦,摇摇欲坠的泰尔斯: “您若沒有其他疑问,那我們不妨回席……” “是我。”泰尔斯恍忽道。 “什么?”詹恩一怔。 “就是我,全是我。” “什么是你?” “是我!詹恩,你是对的,你该担心的是我,一直都是我,”泰尔斯一把扣住詹恩的肩膀,神情复杂,语无伦次,“从始至终,都是我!都只有我!” 对,是他。 泰尔斯呆呆地想道。 费德裡科,或者說是秘科甚至凯瑟尔王,他们的那张王牌…… 是他。 是——泰尔斯·璨星。 一直都是他。 是他的選擇。 或者說,是面对费德裡科的失败时,“他必须做出選擇”這一件事。 泰尔斯呆呆地望着詹恩。 詹恩仍旧一头雾水,但希来凑上前来,忧心忡忡。 “泰尔斯?别急,我知道你发现了什么,但是冷静,我們会找到答桉的,只是不是现在……” 泰尔斯深吸一口气,正待解释,可他看见费德裡科的押送队伍渐行渐远,不由高声喝止: “不……不,别让他走!让费德裡科回来!” 詹恩面色一变:… “泰尔斯?” 周围的封臣们开始窃窃私语。 泰尔斯微微一颤。 沒错,也许出乎很多人的意料,但是,费德裡科·凯文迪尔,已经沒有其他后招了。 从蹊跷的命桉,到惊世骇俗的亮相,這就是费德裡科的全部手段了。 当這位流亡的凯文迪尔登上主持台,向詹恩·凯文迪尔竖起战旗,向整個翡翠城宣告自己的归来,顺便把行踪弱点都暴露在詹恩的视野下时,费德裡科便已再无退路。 更无其他后手。 因为他早已选定了后手。 因为每個人,都要为他们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泰尔斯恍忽地呼吸着。 “对不起,詹恩。” 对不起? 詹恩看了看费德裡科,又看看泰尔斯,他明白了什么。 “泰尔斯,拜托,不是现在。” 公爵的话裡带着不确定的警告。 “不,我明白了,”泰尔斯摇摇头,出言苦涩,“就是现在,只能是现在。” “你别再添乱了!” 希来看了看周围的人们,低声对泰尔斯道:“就不能安静上几秒钟,等解决這個麻烦,再来闹脾气嗎……” 不能。 泰尔斯苦涩地想。 如果這個麻烦如他们预想一样,被“解决”了…… “殿下?”怀亚小心翼翼,试探地关心道,但很快被南岸公爵打断。 “你看不出来嗎?” 詹恩眉头一皱:“大局已定,费德掀不起大浪了……他错判了局势……” 泰尔斯回過头,艰难地调整好自己的呼吸。 “正因如此,”泰尔斯不敢去看对方的眼睛,“詹恩,对不起。” 正因如此。 正因大局已定,正因费德裡科選擇了束手就擒,一败涂地,正因詹恩很快就要一扫颓势,大获全胜…… 泰尔斯就被推上了天平中央。 一個此时此刻,当时当下,唯一可以阻止詹恩大获全胜,挽救费德裡科免于败亡,同时左右国王棋局的人。 而在這一刻,他必须做出選擇。 “费德裡科!” 泰尔斯下意识地出声: “让他回来!” 万众瞩目之下,泰尔斯听见自己的声音无比艰难,也无比苦涩: “让我听听……他的指控!” 话音落下,周围人群一片大哗! 泰尔斯闭上眼睛,几乎是以豁出去的态度,吼出最后一句话: “以星湖公爵的名义!现在!” 他的身后,怀亚和星湖卫队众人面面相觑,旋即表情大变! “什——殿下?”怀亚惊讶地看着他。 待他们反应過来,恍忽间转過身去,却发现不知何时,以塞舌尔为首的翡翠军团早已将他们团团围住,敌意满满。 “看来,”唯有米兰达叹出一口气,亮出佩剑,“王牌找到自己了。” “等等,泰尔斯,你要做什么?”希来一把抓住泰尔斯,震惊不已。… 泰尔斯来不及回答,詹恩就从另一边抓住他,公爵看了看周围,压低声音,气急败坏地警告泰尔斯: “你别忘了,我們谈過的,我們有协议!” “是的,我知道,我知道,对不起。” 泰尔斯怔怔地道。 “但他,费德裡科他瞄准的不是你,詹恩,不只是你,還包括我。” 詹恩紧皱的眉毛渐渐松弛。 一秒后,他明白了什么,表情从愤怒不满转为震惊讶异。 “你……你?” 泰尔斯点点头,艰难地道: “我刚刚才明白,费德裡科之所以這么果断投降,放弃一切……是因为他選擇了我做他的王牌。” 詹恩愣住了。 “他在逼我,他以自己做赌注,押上性命,押上全局的胜负,制造了最极端的條件,来逼我出手,迫我——選擇。” 希来瞪大眼睛。 “而此时此刻,如果我選擇不站出来,不帮费德裡科,那他就一定会失败,你就一定会胜利,且不可逆转!” “可是你……”詹恩下意识道。 对,可是。 泰尔斯下意识地扣住衣兜裡的那枚狰狞骨戒。 可是他若這么選擇了…… 此时此刻,若第二王子按照跟詹恩的协议,選擇了暗中相助,選擇了默不作声,任由费德裡科被带走,被收监,被下狱,被遗忘,被送进詹恩的权力体系,扔下翡翠城的无底深渊…… 那此事便将波澜不惊,烟消云散。 那這一局从复兴宫而始,于空明宫结束的這一局棋,詹恩就彻底赢了。 赢家通吃。 大获全胜。 他的统治稳固如昔,他的权位屹立不摇。 翡翠城依旧超然独立,固若金汤。 也意味着,国王彻底输了。 而泰尔斯来此的目的、過程、努力,便都毫无意义。 庆典结束,他除了灰熘熘地离开翡翠城,回到星湖堡之外,别无出路。 泰尔斯的翡翠城之旅,他力图在国王和南岸之间找寻平衡的努力,彻底失败。 甚至连一分一毫找补挽救的机会都沒有。 可是…… 泰尔斯摩挲着手裡的廓尔塔克萨,感觉它越发沉重扎手。 可是若他第一次出使,第一次任务,就這样失败了,就這样两手空空回去复命…… 那么国王,凯瑟尔五世,会怎么看他? 怎么对他? 我怎么相信你? 国王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 我怎么知道你所言为真? 我怎么知道,你是真要为我所用,而非暗中壮大自身,累计名望,聚集支持? 我怎么知道,此举不是养虎为患,让你成为前所未有的威胁? 泰尔斯咽了咽喉咙。 而更糟糕的是…… 如果他无功而返,任由詹恩岿然不动,翡翠城稳如叹息山,南岸领固若金汤…… 那下一次,再下一次,下下一次……… 国王会怎么做? 下次来临翡翠城的,会是王国之怒? 還是传說之翼? 你父亲那样的人,是会接受现实,就此放弃,還是在对我、对西荒的实力态度刮目相看后…… 法肯豪兹在他归国时的话犹在耳边: 全力以赴,百倍奉還? “相信我,詹恩,希来,”泰尔斯睁开眼睛,他不得不连做几個深呼吸,来平复心情,同时给自已說话的动力,“我必须,我不得不,我得要這么做,但相信我,我会把事态扭转回来的,這只是权宜之计,只是为了获取主动权,否则我父亲,我父亲他……” 希来愣愣地看着他: “泰尔斯,不,不……” 詹恩反应過来,他摇着头,难以置信地盯着泰尔斯,像是在盯着一個陌生人: “不,别,你不能……至于你父亲,我們会有办法的,我和你,翡翠城和星湖堡,我們一起对抗他……” “事已至此,這是唯一的办法……”泰尔斯无力摇摇头。 “我們可以先给他一点甜头,干掉费德裡科之后,骗他說你成功威胁了我……他要什么?财政?税务?海贸……”詹恩死死抓着泰尔斯的袖子,他压低声音,语速急促。 不,不可能。 费德裡科的選擇過于决绝。 而国王的心思也過于冷酷。 泰尔斯闭上眼睛,把詹恩的抗议和痛苦隔绝在外。 狱河之罪燃烧,時間仿佛再度变慢下来。 唯有如此,他方能感到一丝放松。 国王知道嗎? 泰尔斯苦涩地想。 凯瑟尔王,他知道费德裡科会以這种手段,逼自己出手,激自己入局嗎? 万一他的棋局,他拿下翡翠城的大计,就這么被费德裡科的冲动手段给葬送了呢? 等等。 泰尔斯心思一颤。 如果国王本就知道呢? 一個声音从泰尔斯的心底悄然响起,让他思维一凝。 泰尔斯内心一寒。 心底裡的声音反问他: 如果你父亲由始至终预料到這一切,预料到费德裡科会怎么做,预料到你会面临什么样的選擇呢? 甚至,就是他刻意放任对方這样做,逼迫你做出選擇呢? 什么? 泰尔斯一惊。 为什么? 哦,你知道为什么的,泰尔斯。 他心底裡的声音回答他: 因为凯瑟尔王他猜到了,他猜到你会跟詹恩私下沟通,乃至达成协议。 他甚至知道你会试图耍小聪明,会在中间运作,试图找到回旋余地。 泰尔斯只觉手裡的骨戒越发沉重冰冷。 对,国王一早就知道。 陛下太了解你了。 所以他设下了局,放任费德裡科逼你選擇: 要么,与翡翠城彻底为敌。 要么,葬送国王的大计。 二选其一,他把條件推到极致,让你进退两难,不给你留下一丝一毫的回旋余地和中间选项,逼你必须在“果断出手”和“输尽一切”之间,做出選擇。… 泰尔斯睁开眼,呆呆地看着眼前近乎慢动作的场景,看着每一個人的表情动作: 詹恩怒目相对,希来难以置信,d.d惊惶失措,怀亚焦急不已,米兰达警惕戒备,费德裡科笑容满溢…… 恍忽中,泰尔斯似乎還看见凯瑟尔王坐在复兴宫的巴拉德室裡,灯火投射在他身上,黑白不定,明暗相间。 为什么? 泰尔斯无力地自问。 因为他要试探你。 心底裡的声音悄然回复: 他要试探你,要试试這把宝剑,是否真的吹毛断发,削铁如泥,甘愿为王前驱。 還是反心暗藏,反骨早铸,最终反刃伤主? 现在…… 要么,你孤注一掷,投名入伙,他从此放心用你 要么,你输尽一切,就此出局,他便果断抛弃你。 原来如此。 泰尔斯呆呆地想。 临机决断,自由裁量。 所以,這才是那句话的意思。 当时机来临。 国王将给自己自由。 决断的自由。 要么孤注一掷。 要么彻底失败。 沒有中间道路。 沒有妥协缓和。 零,或一。 左,或右。 后,或前。 退,或进。 死,或生。 暗,或明。 是传說,還是王座? 念及此处,泰尔斯突然想起了多年以前,他在卡斯兰的酒馆裡,听到的那個故事。 帝国的奴仆们便想出了一個法子:找到北地最有名望的人——正值军团轮休,回家休养的北地军团指挥官魁索,让他来說服自己的家乡人……但魁索沒有点头…… 魁索是這么說的:“我忠于帝国,但我是個北地人。” 這件事最后被皇帝知道了,皇帝发来了敕令,上面只有两個词…… “选……” 在近乎停滞的時間,以及外界的一片混乱中,泰尔斯呆呆地复述出皇帝的敕令,揭示這個故事的最终结局: “……选一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