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柳缠丝”這么多年功力,自然不是白璧能比得上的。虽有成名的“柳缠云”,但对其他武功亦是多有涉猎。這猛地一扑,顿时也很有惊天立地的霸气,只是白璧却是于此道中沉浸多年,对此亦是不惧,苍玉刀猛地抬起,锐锋卷過,硬生生削下了一截他的衣袖。
白璧嘴上也不闲着,继续道:“哎哟,真是不经夸啊。你看你,多大年纪了,怎么被人一夸就不好意思了?”
她這话却是說给纪行之听的。纪行之早就耳闻“柳缠丝”大名,尚不能以平常心对待,只是纪行之被宋衡精心教养多年,绝非庸人,虽然一时震惊于对手的身份,但实力之下,其实并不应该被压制太狠。
眼下见纪行之上能支撑,白璧也不敢托大,“柳缠丝”虽一时被她激怒,且一开始只怕也并未真的将她放在眼裡,這才一时失手。待回過神来,白璧支持得也不轻松。虽然她并不怵這样缠绵轻浮的武功,但被這样缠着毕竟也不太舒服。关山刀威猛霸道,竟只能施展出五成来。
但若真的走西南域那套东一家西一家胡乱学来的诡异刀法,只怕会被“柳缠丝”在他最舒服的领域裡生生缠死。白璧深吸了口气,干脆抽出另一把刀,双刀横开,短瞬一下,竟微微将他逼开了些。
白璧眯了眯眼,嘲笑道:“這么大年纪了,還出来做這些打打杀杀的生意,也不怕下了地狱遭报应么?”
那人還是柔柔的声音,似乎都带着些淡淡的笑意,道:“妹妹,凡人都在人间,谁又见過真正的地狱呢?我沒见過的东西,我不信。”
魔鬼心无畏惧,才敢這样肆无忌惮。他们从地狱之门一跃而出,誓要将人间变成地狱。
早在他们刚刚动手的时候,坐在一楼的客人们都顺着墙边涌了出去。只是住在二楼的客人却是沒办法离开的,白璧甚至都看见了早上时那家镖局的人竟然也還在,仗着還有点功夫,探出半個脑袋看热闹。白璧冷冷看了他一眼,硬生生把他看得缩了回去。白璧這才深吸一口气,双刀打开。
就连和纪行之纠缠的“柳缠丝”都微微斜了半边身子看着她,很好奇的模样,似乎是在看着女人死到临头還能搞出什么花样来。关山刀脱胎于枪法,而长枪,是要双手握的。白璧虽很少用双手刀,并非不会,只是不必、不愿罢了。
而双手的关山刀,才是关山刀最完美的形式。白立衡不用双手刀,向前数,只有那位武痴爷爷白元昆采用過双手关山刀的。
不過說起来,因为少用,白璧用得并不算熟练。但她腰背挺直,目光舒展,双手打开,下盘扎得稳稳的,似颇有一代宗师的气派。
“柳缠丝”不知到底多大年纪了,另一人也放开纪行之,轻声道:“多少年沒见過白家的双手关山刀了,白立衡那时候就不会,這都是白元昆的把戏了。”
白璧其实对白元昆并不太熟悉。白元昆年纪轻的时候闯荡江湖,受過不少伤,在她還很的时候就去世了,对他印象并不深。白立衡也不觉得自家爱武成痴的老爷子有什么值得夸耀的,也很少对白璧提起,甚至還不如当日石亮对她說的多。白璧自然不知道白元昆的刀法究竟如何,但她自己心裡却沒什么底。
从出了陇川,這還是她第二次双手持刀,打开双手关山刀。
第一次還是纪行之的妻子眉去世的那会。她们两個被一路追杀,眉哥=刚刚生产完,身体還弱,几乎全靠白璧一人撑着。但那时的白璧心性尚不能沉稳,浮躁得很,关山刀這样厚重的刀法最需要沉淀,白璧那时尚不能领悟。即使是双刀并出,也未成优势。
眉去世之后,白璧才真正沉了下来。
但对她而言,双手关山刀裡藏着刻骨铭心的悔恨和痛苦。白璧心裡始终不能介怀之事,便有当年学艺不精,最终使得那個温婉善良的姑娘死在她面前。她每次见到纪毓泽,眼前浮现的便是生他的那個姑娘。
因为眉之死,纪行之后来远避江南四年多,因为這样的隔阂,他们之间一度失了联系。也因为如此,白璧始终很难面对双手关山刀,即使纪行之,甚至都不知道她能双手持刀。
白璧微微抬头,看向身前的“柳缠丝”,一模一样的宽大黑衣,一模一样的黑色面纱,手中亦是一模一样的双窄短剑,只是身高略有差异罢了。這样温和缠绵、丝丝入扣、飘忽不定的武功,与关山刀,正是一刚一柔,相生相克。两者齐出之时,必有一者力克另一者。生死相依,福祸共存。
纪行之心裡极是担忧,但此时出口,却必会扰了白璧的心神,只好微微后退一步,给他们三人留下足够的空间。想几年前,白璧尚不是他的对手,几年后,白璧武功之进益,已远远将他甩到身后,令他深感望尘莫及。
纪行之仍是警惕地保持着戒备的姿势。“柳缠丝”名声之臭,纪行之对他们二人的信誉与手段丝毫都不敢相信。就算他此刻帮不上忙,也不能拖了后腿。
白璧终于出刀。
她不出刀的时候,双手下垂,“柳缠丝”也看不出她的招式究竟要走哪一步,警惕之下,竟也沒有轻易动手。必先有招,方能破招,這对淫浸江湖多年的老油子自然比谁都清楚這样的事。且他们对自己的速度也甚是自信,相信白璧出刀之后,他们也能快速招架住。毕竟他们的又窄又短的短剑,看起来可要比白璧的长刀灵活多了。更何况关山刀向来不是走快速锋利一道,不過是仗着势大沉雄之力“一力降十会”罢了。
而白璧這样瘦高的女人,她能用好厚重剽悍的关山刀嗎?
人之劣根性之一,必有自大。即使白璧已经给了他们亮出了令他们出乎意料的实力,却也沒有真的让他们产生“這是一個非常值得警惕的对手”的意识,毕竟他们是两個人,四把短剑,而白璧是一個人,两把长刀。
但白璧這一出手,立刻令他们瞪大了眼睛。
白璧中规中矩的关山刀第一式“万山起”,竟颇有战场上千军万马列开的气势,不是杀手似的剑走偏锋,而是堂堂正正的战场上两军对垒,实力相抗。
偏偏白璧瘦、高,就像一支黑色的竹子,在狂风暴雨中巍然屹立,竖在身后,便是最锋利的战旗,所向披靡,战无不胜!這样的气势在一瞬间,甚至压過了混迹江湖多少年的“柳缠丝”,风骨卓然,无坚不摧。
她的每一式,都沉、重、雄,无论实力如何,气势不输。纪行之一动不敢动,紧贴墙面,生怕扰乱了這难得的力量抗衡之势。
白璧一开始时還尚有些势弱,但几招之后,竟已经隐隐能抗住“柳缠丝”两人的攻击。“柳缠丝”另一人声音嘶哑,明显不是之前与白璧說過话的那人,桀桀怪笑道:“怪不得要出动云众,臭婆娘還真有几下亮招子。”
白璧在這百忙之中,還抽出几分精力来想了想:怎么這些怪模怪样的恶人,說话都要阴声怪气的。好像好好說话就不能显出他们是恶人了似的。之前的铁素梅是,荀老夫子也是,這两個老妖怪還是。這天下什么时候出了這么多妖怪了。
客栈中此时无人,就是有人,只怕“柳缠丝”也并不太看重脸面的,见一时之下白璧尚能支撑得住,其中一人微微转身,短剑便朝着纪行之去了。好在纪行之已有所防备,這一下偷袭并未得手。而這短暂的一分神,白璧也趁此机会,关山刀倒数第二式“鸣金”破风而来,硬生生抗下他不满的一式,双手长刀全部斩向剩下的“柳缠丝”。她刚刚已经发现,這语声柔和的“柳缠丝”武功明显要更胜一筹,硬是拼着背后受伤,也要先解决了這個人。
纪行之顿时大惊,猛地一扑,她背后這人短剑仍是划過她的肩侧,鲜血瞬间涌了出来,好在纪行之出手得亦算及时,更深的一剑终于并未刺入。而她面前的“柳缠丝”的短剑瞬间折断,短短一息间,已是死得不能更死了。
這实在是侥幸。白璧与纪行之都在提防“柳缠丝”对纪行之出手,而白璧不仅在提防,甚至她在等這個机会。“柳缠丝”两人配合得太默契了,就像在织一张密密麻麻的,要将她缠死在裡面,只有他们自己在哪一块织得松了些,白璧才有喘一口气的机会。
白璧全心地相信纪行之。她侧過身体的一瞬间,已经将背后完全袒露给对方,所有精力,两把刀的全部威力,都放在面前的這一個人身上。他们两人尚且能与她维持平局,最终白璧破釜沉舟的一战,终于打破了平衡。
以白璧的脾气,最厌恶的不過就是平衡了。她喜歡浑水摸鱼,喜歡混战,喜歡压制,而非心翼翼地维持的平衡。
纪行之看着地上的两具尸体,笑道:“你看到了云众的实力了?”
白璧一本正经道:“我觉得我還是挺厉害的。”
纪行之:“……”
白璧道:“我连這两個老妖怪都能杀了,不是挺厉害的么?”
“你這是冒险,”纪行之沒好气地看着她包好之后還能隐隐约约看出血迹的肩膀,道,“万一他是虚招呢?万一我沒反应過来呢?”
白璧踢了踢地上的尸体,道:“万一不是呢?”
“以后不能這样了,”纪行之苦口婆心道,“這么冒险的事,万一出了点什么事呢?再說了……”
白璧抬起手止住他還要继续唠叨下去的话,随随便便应了声,看着楼上又偷偷摸摸探出的脑袋,无奈道:“咱们還是快走吧。”读书免費小說閱讀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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