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弑父 作者:波波 我的笑容明显不合时宜。 变态美男沒有看到他意料之中的羞愤神情,只看到了我坦然迎视他的目光,以及我慢慢浮出的轻笑。他凝视我的黑瞳闪過一丝光芒,待感觉到我轻笑中蕴含的嘲讽意味儿,眼神渐渐地深沉了。 還不待他有进一步的反应,瓮裡的蔚锦岚却被他說的话羞辱得失去了理智。我面对那番话笑了,蔚锦岚却气疯了,也不知道他是怎么来的力气,竟然拼着那残破的躯干,挣扎着探出头去,咬住了变态美男的白袍。变态美男皱了皱眉,两個俏丫鬟吃了一惊,一個上前想捏开蔚锦岚的嘴,一個抓住白袍想从他的嘴裡拔出来,哪知道蔚锦岚牙齿的力气倒也颇大,這番抓扯之间,已将变态美男的白袍“滋”地撕了一片布料下来。 两個丫鬟大惊失色,那变态美男的破白袍上已沾上了蔚锦岚嘴裡的污血。变态美男冷脸看着蔚锦岚,冷哼道:“不能开口骂人了,牙齿倒還利!” 蔚锦岚闻言,血肉模糊的脸上浮起一個怪异的笑容,那片被他牙齿扯下的白绢還咬在他嘴裡,他狠狠地瞪着变态美男,缓缓把那块破绢费力地包进嘴裡,挑衅地咀嚼数下,咽下肚去。 尽管他沦落到如斯田地,口不能言,但也要以自己的方式還击变态美男,我几乎忍不住要为他叫好了,這個蔚锦岚,也算是個人物。看他那凶狠的样子,我毫不怀疑,如果他大难不死,而那变态美男又不幸落到他的手上,他会把变态美男的肉一口一口生咬下来,吞到肚子裡去。 只是,会有這样的如果么?蔚锦岚的行为果然激怒了变态美男,他一把捏住蔚锦岚的下颌,寒声道:“好個利牙骨硬的蔚相,若是你沒了牙齿?又该如何?”话音未落,他的手蓦然用力一拧,只听到“咔啦——”一声脆响,沒有听過這种声音的人,绝对不能想像出這种牙齿被硬生生从牙床裡揉断时发出的血肉分离的声音!蔚锦岚的整副牙齿已经散落出来,和着鲜血汹涌地喷射而出,几颗牙掉到地上,更多的還含在他嘴裡。变态美男的手腕已沾满了鲜血,白袍上也被喷上了狰狞的血渍,蔚锦岚沙哑的惨叫骤然响起。 我经受了一生之中最为恐怖的胆战心惊,之前我只是看到了蔚锦岚被施虐之后的惨状,再怎么凄惨,也及不上眼前正在实施的暴行来得血腥直接、毛骨悚然。再也受不了這种血淋淋的场面,我瘫坐在床上,紧紧捂住嘴,骇然的尖叫仍是从指缝中呜咽出声。 变态美男转脸看我,我恐惧的表情似乎让他感觉到了一丝趣味,他松开蔚锦岚已经碎掉的下颌,若有所思地看着我,我全身颤抖地捂紧嘴,想止住口腔裡的呜咽,眼泪像决堤的洪水般涌出。 两個丫鬟又過来给他做清理,他依然不动,任她们忙碌地擦洗他手上的血渍,再给他换上干净的白袍,一切收拾妥当,他還是不动,眼睛一直紧紧地盯着我,盯着我近乎崩溃的表情。 半晌,变态美男的唇角泛出一丝残酷的笑容,他眼睛看着我,嘴裡却对瓮内痛得不停抽搐、“呜呜”作声的蔚锦岚冷笑道:“沒想到只剩了半條命的人還有力气哼哼……” “紫鸢。”变态美男猛地转头,唤了声站在右边的紫裳丫鬟,笑道:“让蔚丞相省口力气,消停些。” 紫鸢嫣然一笑,至门后拿来一個红纸封口的酒坛,走到蔚锦岚面前,小心地掀开红纸封皮,将裡面的东西“哗啦啦”一骨脑儿地向大瓮倒去。那些黑乎乎东西大部分落入瓮中,還有些乱七八糟地散落在蔚锦岚的头上,我定睛一看,竟全是些龙眼大小的黑蜘蛛。 蔚锦岚愤恨的目光被恐惧所替代,想必是认出了蜘蛛的品种。大凡蛛类都是有毒的,我记得以前曾被一只米粒儿大小的黄蜘蛛咬過,当即一阵刺痛,皮肤上立即现出一個鲜红的圆点,又痛又痒,坐立难安,去药铺买了六十多块钱的药,擦了几天才止住刺痛骚痒,一周后红点才退了色。能让蔚锦岚露出這么恐惧的眼神,這黑蜘蛛的毒性恐非从前咬我那黄蜘蛛可以企及。 紫鸢拿了根棍,小心翼翼地将蔚锦岚头上的黑蜘蛛拨进瓮裡,才吁了一口气,转头对变态美男娇笑道:“爷,您可真不疼奴婢,要是被這东西咬伤,奴婢這双手還不毁了去?” 变态美男笑道:“小丫头,你打小就跟這些毒物打交道,這会子還跟爷卖乖。” 紫鸢抿嘴儿白了变态美男一眼,将酒坛放下,退到变态美男身后,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大瓮,似在观察蔚锦岚的反应。 连我也止了泪,忐忑不安地看了变态美男一眼,他倒一点也不关心蔚锦岚的状况,仍旧用那种我看了就胆战心惊的莫名眼神观察我。我扭转脸,避开他审视的目光,看向瓮中的蔚锦岚,看到他原本因为失血過多而惨白的脸蓦然涨得通红,干瞪着眼,脖子上青筋爆起,血肉模糊的嘴大张着,发出一串无意义的沙哑到极点的“啊啊”声。 异样的恐怖气氛伴着血腥气漫延在空气中,我不知道那些毒蜘蛛在他身上造成了怎样的痛苦,蔚锦岚“唔啊啊”地哑叫着,豆大的冷汗从他的额头上冒出来,一滴一滴地顺着脸上血肉模糊的沟壑向下滑落。 我睁大眼,即使眼前的气氛恐怖到了极点,我也知道那些毒蜘蛛让蔚锦岚很痛苦,可是因为蜘蛛在瓮裡作祟,我根本看不到,沒有目睹到血淋淋的场面,眼前這一幕并不比看到变态美男捏碎蔚锦岚的牙床更让我感到恐惧。 “蔚小姐,是不是很疑惑你的父亲大人正在遭受什么痛苦?”变态美男似乎看穿了我的想法,微笑着问我。 這是他首次对我讲话,他微笑起来的样子,還真是好看,如同春日裡温暖的阳光……可是,這样温暖的笑容后面,却潜藏着一個魔鬼。 我望着他,不语。变态美男似乎也不准备要我回应他,自顾自地接着道:“那种黑蜘蛛,有個别名叫‘噬肉鬼’,它最喜歡的就是吃人的血肉,不是从外面啃,而是把人的皮肤咬开一個小洞,钻进去,从身体裡面啃出来,一点一点地吃,一点一点地喝……” 冷汗从脊背上滑下来,我的耳边响着他梦魇般邪恶的声音,变态美男在我眼中已经成了恶魔的化身,我捂住耳朵,那梦魇般的声音仍然像蛇一样钻进我的耳洞,我已经无法控制身体剧烈的颤抖。 “不要說了,不要說了……”我捂住耳朵,精神恍惚地喃喃自语,那恶魔般的声音却仍在继续—— “它饱餐一顿人的血肉之后,就会从被噬者的身体裡破体而出……” 突然,我听到“啵”的一声,蔚锦岚的额头蓦然绽开一個血洞,一只比刚才几乎大了两倍的毒蜘蛛正缓缓地从蔚锦岚的额头爬出来。我看到眼前這幕现场版的《异形,终于崩溃了,挣扎着扑下床,顾不得一丝不挂的身子走光,死死抓住变态美男的白袍,痛哭失声:“你、你……你這個疯子!疯子!!疯子!!!” 他一把拂开我,看我倒在地上瑟瑟发抖,蹲下身道:“疯子?呵呵呵……”他笑起来,声音却寒得像冰:“不错,我是疯子!這世上的人谁不是疯子?你不疯么?他不疯么?” 他蓦地站起来,拨出紫鸢腰中的短剑,指着大瓮裡奄奄一息的蔚锦岚,笑出了眼泪:“這個人,天曌皇朝权倾朝野的蔚丞相,你的父亲大人,你知不知道他衣冠楚楚的正人君子面具下,到底有多疯?他可以疯得为了得到一個女人,陷害那女子的夫君、他自己最好的朋友通敌叛国,害得那女子的夫家一百八十余口满门抄斩!他可以疯到霸人妻子整整十八年,疯到十八年来时时处心积虑意图除掉当年逃脱追杀的好友遗孤。你說……他有多疯?” 他充血的眼睛带着一丝疯狂的火焰,越燃越烈,猛地蹲下身靠近我。我心中越发害怕,往后瑟缩,变态美男一下子捏紧了我的下巴,恶狠狠地瞪着我,冷笑道:“蔚小姐,我的疯狂,比起令尊大人,实在是小巫见大巫!” 原来如此。我闭上眼睛,身体软得沒有一分力气。如此血海深仇,难怪他复仇的手段如此狠辣、如此残忍。仇恨,原来真的可以让一個人疯狂。 “沒人阻止你复仇!”也沒人阻止得了。我惨笑:“杀人不過头点地,即使你与他有仇,你大可以一刀杀了他,何苦這样折磨他。” “折磨他?”似乎我說的话過于可笑,变态美男笑得止不住眼泪,“不折磨他,如何抵偿這十八年来我受的折磨?” 我的泪流了下来,被仇恨蒙蔽了心灵的人,心裡除了恨,還有什么? “就算你将他折磨至死,又能怎么样?”我望着他,眼裡充满悲悯,“你的家人已经死了,他们活不過来了,你十八年来受過的苦也已经受了,還不回去了。你有沒有想過,当你报完仇之后,你還可以做什么?你還剩下什么?” 我并不是一個悲天悯人的人,也并非想为蔚锦岚求情,若他当年真的犯下這样的滔天罪行,今日一切不過是因果报应。我所想的,是如何能让变态美男稍微清醒一点,想清楚他到底想要得到什么。虽然我上了蔚锦岚女儿的身体,代她承受了蔚锦岚的罪孽和变态美男的仇恨,但我并不想死。我已经死過一次了,既然老天重新给了我生存的机会,我就要好好活下去,我想要好好活下去,如果能有一丝一毫的机会可以把握,我都要去尝试。若变态美男够聪明,必能领悟到我话中有话。 听了我的话,变态美男果然一怔,他定定看了我半晌,眼裡疯狂的火焰渐渐熄灭了,轻轻松开捏痛我下巴的手。但我眼裡的悲悯显然在转瞬间又激怒了他,他的眼裡又带上一抹我刚刚见過的讥诮:“你提醒了我,蔚小姐,折磨一個人不要這样快将他折磨死。令尊已经半死不活了,折腾不了多久,而你,得给我好好活着。” 我在心裡苦笑。他要這么理解,也成,至少,短時間内他是不会杀我了。那……他会怎样折磨我?我摇摇头,不去细想,只要活着,就有机会。 “唔……啊啊……”蔚锦岚沙哑的叫声再次传来,我看到他的脸上又绽出一個洞,探出一只黑乎乎的蜘蛛脚,不由毛骨悚然。他痛苦地望着我,眼中燃着对死亡的渴慕。此刻他一定是生不如死,死亡对他来說,反而是种解脱。我乞求地看向那变态美男,哀求道:“求求你,给他一個痛快,杀了他吧!” 他默默地望着我,半晌,站起来,脸上又挂上了残忍的笑容:“杀了他?可以——” 我心口一松,只当他真的发了善心,却听“当”的一声,他将短剑丢到我面前,看着我不明所以的眼,一字一字地道:“你自己动手!” 我蓦地瞠大眼。他叫我自己动手?他竟然叫我……杀人! “不!”我摇摇头,恐惧地瞪着地上闪着刺眼寒光的短剑。杀人!他怎么可以让我杀人!他怎么可以逼我杀人! “不?”他冷笑起来,梦魇般的声音又如蛇一般钻入我的耳朵,“那就让毒蜘蛛一点一点地将他啃光,啃到他全身沒有一块肉,只剩下一副白骨的时候,還断不了气,张着嘴巴一下一下地呻吟……” “住口,你住口!”我的眼泪如洪水般涌出,抓起地上的短剑,架在蔚锦岚的脖子上,我瞪着蔚锦岚的眼,他的眼裡闪過一丝渴求。“对不起!”我闭上眼睛,长剑割开他的喉咙。 那一瞬间仿佛時間已经凝固,我听到兵器剖开皮肤微张的声音,像万籁寂静的夜空,山洞裡一滴钟乳石上的水,滴入寒潭的清脆和清晰。我惶然地松手,短剑“当”地落地,捂住脸,我瘫软地跪坐到地上,眼泪从指缝裡滑出,一滴一滴地落到地板上。 杀人了!我杀人了!我一個在法制社会长大的人,转生到這世上的第一天,竟然杀人了!這個人,甚至還是我這具身体的父亲! 变态美男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冰冷得沒有一丝温度:“紫鸢,把尸体扔去喂狗!” 我打了個寒颤,抬眼看他,他望着我,脸上挂起一丝冷漠的笑容:“第一次杀人?” 我恶狠狠地瞪着他,他凝视着我吃人的目光,嘲弄地道:“想不到知书识礼、娴静端庄的蔚小姐,杀起人来一点儿也不含糊,還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女啊……”一边說,他一边俯下头,眼中闪過一丝意味不明的光芒:“蔚小姐,他可是你父亲啊,你竟如此大逆不道,做出這等弑父的行为,就不怕晚上做噩梦么?” 我被他這般诛心之论激得差点怄出血来。是他!他逼我杀了人!逼我杀人!我从来沒有這样恨一個人,从来沒有!我竟然杀了人!他强暴我還魂這具身体时我沒有恨過他,他折磨蔚锦岚时我只是怕他,为什么他還要咄咄逼人,给我心裡烙上這样残酷的阴影,让杀人這一幕成为跟随我一生,让我永远无法摆脱的噩梦,天!我好恨他!好恨他! “杀人的感觉不好吧?”他满不在乎地看着我眼裡的恨意,微笑着,慢慢开口:“以后你会慢慢习惯的。” 還有以后?我一阵天旋地转,被疲累、恐惧、痛苦、仿惶轮番折磨后的脑袋恍惚起来,我瞪着他恶魔般微笑的脸,咬牙切齿地道:“我恨你!我会恨你一辈子!” 我软软地滑倒在地上,在黑暗吞沒我之前,我隐约听到那粉裳丫鬟问他:“爷,她怎么处置?” “丢出去!” 他的声音冷得像冰,连同黑暗一起,排山倒海般汹涌而至,瞬间吞噬了我所有的意识。 這章本来是花花被楚逼着杀人,后来有读者說,女主在這裡表现得太软弱,就把本章改成了女主主动杀了蔚相,现在想来,還是不妥。 毕竟,女主前生是在一個法制社会,本身就沒杀過人,对杀人本能有种排斥。再加上她初到這個地方,和蔚沒有任何仇怨,要她主动杀人实在沒理由。 再說,谁到一個陌生的地方不软弱呢?本来,花花也不是個女强人。說实话,到后来她心裡能有這么多计较,能做這么多事情出来,完全是被现实经历给一步一步磨出来的。 想必說女主在這個时候很软弱的人,都是穿越优越感作祟,以为一個二十一世纪的人就一定要比古人强才行。借着修订繁體稿的机会,把這章仍旧改了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