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山中寻高人
普通老百姓哪与广宏法师有過多少接触,最多去泰安寺上香的时候见過,知晓泰安寺有這么位高僧,可城中那些向往仙佛一道的贵人可多数都与這位高僧交往不浅,不是常請广宏法师来府中喝茶讲经,就是常去泰安寺拜访广宏法师,甚至有了心事也都說与他听。
哪曾想這高僧竟是這般为人。
不過最震惊的還是這位高僧的死。
广宏法师的本领他们是见识過的,掀纸成兵,夜半托梦,還有夜叉护法,加之种种奇妙之术,就是說他是菩萨在世他们也信。可如今却让他们见识到了什么叫做人外有人山外有山。
益州知州名为俞坚白,是昌元二年的榜眼,也是個向往神佛长生之道的人,不過他却与广宏法师少有接触。
不是早知有今日,也不是知晓他心术不正,只是俞知州挑剔,眼光甚高,听說了他与城中别的贵人交往之事,其中不少钱财往来,便实在难以将广宏法师与他心目中真正的高人结合起来。
這种人,自己都不得长生成佛,又怎么可能带他走上长生之道呢?
前段時間听逸都知县讲了广宏法师一案的具体经過,他便对那甜水巷的先生来了兴趣,再将此案捕头叫来,细细问了与那先生有关之事,只觉那小先生虽与自己想象中完全不食人间烟火的仙人形象有所出入,却也是世间少见的高人了。
至少远在那广宏法师之上。
于是有了结识拜访之意。
可对于自己心生向往、仰慕之人,无论是修行高人,還是音律大家、丹青妙手之类的,自然要放低态度,不能行身份上的便利。
又听說那小先生喜好清净,可着实让他为难了好久。
终于得知先生常去城北的瓦舍听书,近日又常去杨公屋外听琴,俞知州终于找到了结识的机会——
瓦舍听书他是少有去的,可听琴本是雅好,即使公务繁忙,他也常常约上好友在府中弹琴为乐。杨锦声作为逸州有名的雅乐大家,俞知州自然是去拜访過的,与之有些交情,可以从這裡入手。
甚至俞知州都想好了,相遇后若觉得那先生确如罗捕头所說,便可顺势請先生去杨锦声家中做客,介绍他与杨锦声认识,也算投其所好。
“备马。”
“大人,去哪?”
“松庐。”
“好。”
俞知州出门看了看天,甚是满意,便喜滋滋的坐马出行了。
……
今天是個多云的天气。
“秋高气爽,正是外出寻访的好时节啊。”宋游盯着天空,喃喃念道。
外头正是蓝天白云,却不觉得晒,因为此时正好有一朵云遮住了太阳,使得整個世界既不阴沉,又看起来凉快,异常清爽。
這几天应当都是這样的天气。
是外出最好的天气了。
正巧三花娘娘在院子裡扑来扑去的捉虫儿,听见声音又沒听清,好奇得很。
“你讲什么?”
“我們该出城逛逛了。”
三花猫闻言顿时停下了手上的事,转過身直直的盯着他。
“去哪裡?”
“去寻访当地高人名士。”
“去哪裡?”
“昨日听罗捕头說,出城往西有一個县叫思远县,思远县新庄有一老鹰山,住着一位奇人,不如我們去拜访他吧?”
“去哪裡?”
“出城往西。”
“哦。”
三花猫端坐下来等他。
三花娘娘是知道的,人类比不上猫,出门要麻烦一些。
但也說走就走。
宋游换了那身能给自己带来方便的道袍,别的也沒带多少东西,就带了一個包裹,出门买了些干粮装上,就径直出城往西而去。
只一只猫与他同行。
好在有官道可走。
沿着官道翻了不知几座山,反正過了两座桥,从上午走到下午,总算看到了思远县。在县裡找了间旅店住下,趁天還沒黑,在小小的县城裡问了一圈新庄怎么走,老鹰山又怎么找,次日清早便出发了。
路有几十裡,亭台三五座,烟村十余家。
新庄是個很美的地方。
身后千仞高山,白云深深,村中小河蜿蜒,流水潺潺,间间民屋又被烟雾朦胧,翻山而来时,入眼的如画中的风景。
该是奇人居住的地方。
又在村中一问,便向村尾行去。
“好远。”
宋游不由有些感叹。
這個年代访友访人真是困难,难怪能留下那么多优秀的离别诗。
又听见三花娘娘在身后小声学他讲话,似是也觉得山水太长了,宋游不由扭头,出声问道:“三花娘娘走過最远的地方是哪裡?”
“是来上香的人家裡。”
“那也不远。”
“沒有這裡远。”
“要是我們有一匹骡马就好了。”
“有一匹骡马就好了。”
三花猫眼裡也有几分憧憬。
“我們到了。”
宋游停下脚步。
三花猫抬头随他看去。
眼前是一间竹院,竹排为墙,茅草为顶,篱笆为院,有几只鸡在院子裡啄食。
宋游轻扣门扉,有童儿来开门。
“先生找谁?”
“在下姓宋名游字梦来,灵泉县一山人,前来拜访孔大师,不知大师可在?”
“先生是我家师父的旧识好友?”童儿细细打量了宋游一番,皱着眉头,觉得不像,“還是慕名而来买木雕的?”
“慕名而来。”
“你来拐了,我家师父不在家。”
“哦?”
真不赶巧。
宋游顿了一下,又恭敬作礼:“不知大师去往何处,几时回来呢?”
“师父去砍树去了,我只知道在這座山裡,但具体在哪裡我也不知道。”童儿仰起头看向宋游身后,“天黑之前会回来。”
宋游不由转身,随他看去。
白云深深,又怎知去处。
“多谢。”
宋游向童儿拱手道谢,见得他转身回了屋,稍作思考,便带着三花娘娘往那大山而去。
他欲穿花行路,直入白云深处。
這山巍峨雄壮,却又连绵成片,山顶隐在云雾深处,如今只看得到山腰,云雾随风变化无穷,說裡面住着神仙世人怕也是相信的。而一大一小两道身影在這巨山面前,很快就成了微不足道的两個小点儿。
山路难行,有樵夫高歌,山中回音响彻不绝,亦有异鸟鸣啼,声音清澈空灵,净涤灵魂。
宋游沿着砍柴的路往山上走,不觉已身处云雾之中,此时视线受阻,几丈之外便不可视物,不远处野兽出沒动静有如妖魔。待得眼前的层层白雾中逐渐透了光透了蓝,宋游便知道,自己将穿過云层了。
于是快走几步,眼前果然开朗。
天空是无比纯净的蓝,如同一個半圆的罩子,身后云海翻涌,波涛层层。下午的太阳斜挂在天边,亮得不可直视,一圈光晕,十分圣洁。
三花猫睁圆了眼,宋游也驻足许久。
可惜啊可惜,宋游问了山中樵夫,又问了山中野兽,却只是收获了满眼的风景,并未遇到那位擅于木雕的孔大师。
那位孔大师世代都是木雕匠人,到他的时候已不知多少代了。而他从小痴迷木雕,仿佛为此而生,成年时技艺便已登峰造极,据說他四十岁时曾有作品停刀而活,在屋中乱跑,吓坏了不少人。
這個故事在思远县广为流传。
因此总有外地人慕名而来,在孔大师這裡求购木雕,不過之后再也沒听說過木雕活過来的事情发生。
宋游刚从罗捕头口中听說时,便打定了注意,要来拜访孔大师,甚至在逸都乃至整個大晏极其有名的道教名山青成山都被他放到了后边。
就想见识一下木雕怎么活。
本以为能在山上遇上,多点缘分好說话,可惜上山沒遇上,下山也沒遇上。
也许不在此山中,在另一处山中。
只是這山一程水一程,寸寸皆是修行。
脚下的每一步都不会误你。
下山时正好黄昏,孔大师已回了家。
這次再去拜访,便见到真人了。
“在下姓宋名游,师父取字梦来,灵泉县一山人,慕名前来拜访。”宋游依旧恭敬行礼,“上午听說大师去深山裡寻木砍树了,一时兴起便前往山中寻访,可惜缘分不够,不得相遇。”
“哈哈這山這么大,先生从哪找我去?”
孔大师年近六旬,头上已满是银霜,但仍红光满面,身体极好。
想来他已从童儿口中听說過了。
這些年来拜访他的人不少,达官显贵、名人名士都有,可他见過有在屋前等他的,倒還沒有见過去山中寻他的。
這云深如海,怎可寻人呢?
“先生還請屋中一坐!”
“却之不恭。”
竹屋清凉,满地木头木屑。
三花猫跟随宋游而入,左看右看,直到宋游在一根长板凳上坐下,它才收回目光,跟着一跃而上,跳上板凳,就在宋游身边坐下来。
宋游看孔大师,它也看孔大师。
宋游看童儿,它也看童儿。
孔大师先与宋游寒暄几句,很快目光就被這只三花猫所吸引了。
只见這三花猫体态匀称,颜色虽多,但分布并不杂乱,生得比大多数三花猫更讨人类的喜歡。可他看了又看,却觉得這三花猫身上有一种难以言述的体态之美,似乎任何一处都恰到好处,多一点便多了,少一点又少了。
如果仅仅如此,倒也還好。
可不知怎的,孔大师一眼就觉得這猫并不一般,其神态灵动,似有灵智,每一個眼神的变化都值得他琢磨,远非寻常动物可比。
“這猫……”
“忘了给大师介绍了。”
宋游捧着一杯茶,语气淡然,內容却很直接:“這是南华县猫儿庙的三花娘娘,乃我下山之后偶遇,与我相约作伴,一同游历红尘。大师只把它当做一個人来对待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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