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說這天下玄妙奇幻之事
宋游坐在桌案前低头写字,三花猫趴在窗沿上,将脸凑近了窗户中间,借着那一丝狭窄的缝隙,看外头的天空。
一边看一边与身后的道士說话,头也不回。
“为什么過年要爆那個?”
“烟花嗎?”
“对的。”
“好看。”
“是哦。”
“很简单。”
“一年只過一次年嗎?”
“当然了。”
“能過两次就好了。”
“三花娘娘以前過年怎么過的呢?”
“在庙子裡過。”
“怎么過呢?”
“庙子裡過。”
宋游也不觉得烦或无奈,只继续写着,笔绳摇晃,同时耐着性子,头也不抬的继续问:“和平常有什么不同呢?”
“吃很多肉,捉很多耗子。”
“過年也捉嗎?”
“对的。”
“辛苦。”
“一点点。”
宋游不由抬头看她。
小猫儿眼睛睁得极大,浑圆,对准了那條缝,窗外烟花很是稀疏,但已让她看得不舍得眨眼了。
是一只老实的可怜猫呢。
但這年头也就是這样,哪怕太平盛世,烟花的璀璨也只属于少数人。
除夕也只属于少数人。
不信侧耳听——
风雨夜深人散尽,隔灯尤唤卖汤圆。
……
明德二年,大年初一。
吃過汤圆,宋游沿街行走,又来到了北瓦子,云說棚。
许是大年初一的缘故,即使宋游来得早,云說棚也快坐满了,這次给普通的钱,只能坐普通的位置了。
照例点一壶茶,坐下慢慢品。
只听张老先生咳嗽两声,便又开始了。
“诸公新年吉祥。
“前面說到,陈子毅奇兵绕后,直端了阿延齐的老巢,塞北只得派人請和,割地赔款,向我称臣,這一战以我大晏获胜告终!要說此战除了马元帅用人有方,最大功臣是何人,陈子毅当仁不让!”
宋游端茶坐着,安静的听。
今天是兰水之战的最后一回。
正好,有头有尾。
只是一回也就两刻钟,却是撑不了一個下午。
“陈子毅将军的故事就暂且說到這裡,将军眼下仍在北方镇守,吓得塞北人不敢南下牧马,他的传奇仍在继续!明日咱们讲神鬼演义,小老二风雨无挡收费不贵,赚個养家糊口钱,诸公听得舒服還望继续捧场!”
這個故事便算是讲完了。
只见张老先生端起茶碗,不疾不徐的喝了口茶,這才瞄着台下客官:“下午還有些時間,便与诸公說些散碎故事,若诸公有想听的,亦或是前面沒有听到的、想再重听的,也可說来,只要大家都愿听,老夫便讲来。”
下方立马有人喊,說想听去年秋天泰安寺广宏法师一事。
声音一出,顿时一片附和声。
“好!
“那老夫便与诸公說一說老夫所知之事,若有不对之处,還請斧正。
“咳咳!”
老先生清了清嗓子,便又开讲了。
只听老先生从那遁地贼人說起,甚至从那遁地贼人還未行窃之前的经历說起,最后才說到广宏法师,說到他在寺庙偶遇一年轻后生,說到他在佛祖面前悔過自燃,說到罗捕头破案,随即逸都震惊。
宋游在下边喝着茶,依旧安静地听。
别看他是广宏法师一案的重要参与者,他所知晓的還真沒有老先生详细,再加上老先生很有技巧,用词考究,句式精彩,感情充沛,在說到遁地贼人所盗之物和泰安寺搜出来的珍奇宝物时,张嘴就是一段贯口,在說到广宏法师悔過求饶时,语气又学得惟妙惟肖,說到衙门捕役倾巢而出时,就连脚步声也要用口技模拟一番,营造出紧张感,整個過程就像是此前早已写過草稿练過一样,行云流水,精彩得很。
這先生当真是很有水平。
宋游听了他半年,每次少說也要讲小半天,而他从始至终吐字清晰,中气十足,声音洪亮,即使下边嘈杂,也能将他所讲听得清清楚楚。
這年头做不得假,都得靠真功夫。
讲完广宏法师,下边众人都被那奇妙的道法和神乎其神的故事深深吸引,开始问东问西。
有人问那年轻后生是谁。
有人问何处能学道法。
有人问哪裡才有仙人。
老先生精于此道,所知甚广,也都照着自己所知一一答来,渐渐越說越远,讲了越来越多的玄妙神奇的故事传說。
传闻那平洲的云顶仙山终日云雾缭绕,山底不见顶,山顶不见底,一山有四季,有人曾在山顶见過神仙。
传闻越州之北有一地生满青桐,每一棵皆有千年万载的岁月,高耸入云,若是夏至冬至时节去,便可能见到凤凰飞来,在青桐树上梳羽。
又說云州的最南边有一片不可逾越的高山,穿過高山有一世外桃源,有人曾在那裡见過真龙。
再說起江湖奇事,說起朝中国师,說起北方的家仙野神,南边的巫术蛊毒,深山中妖的世界,脚底下鬼的殿堂,时常出沒的虚幻城市,火焰烧了千年也不见熄灭的地火村,這天下之玄妙奇幻,在那讲坛之上,盏茶之间,已然揭了一角。
宋游兴致越来越浓。
终于到了散场的时候,老先生嘴也干了,端着茶杯喝水,却沒有走,而是目送客官们离去,传统艺人的规矩一点不丢。
宋游坐了会儿,才上前施礼。
“哎哟!”
老先生不因他年轻而怠慢,连忙回礼,比他躬得更深几分。
“客官可是常客!”
“是。”宋游点头說,“自半年前来到逸都,便日日来听张公讲书,少有缺席。”
“承蒙客官抬爱。”
“是张公讲得好。”
“客官這是……”
“我本拙郡灵泉县一山人,下山游历,途径逸都,在此小住半年,如今开了春,天气也日渐暖和了,是该离开的时候了。”宋游又对着面前的老先生行了一礼,“特来与张公道别。”
“不敢不敢……”
老先生连忙也把腰躬下,随即才对他拱手:“只愿先生一路顺风又顺水。”
“多谢张公。”
“不敢不敢……”
“只是不知张公先前所說,那云顶仙山、凤栖龙腾之地,有几分真几分假?”宋游說着一顿,“此次游历并非一年数载,若是顺路,宋某想去张公所言之处看看,寻访仙踪。”
“原来如此。”
“不知张公可方便告知。”
“哈哈!有何不便?”
“還請张公讲来。”
“云顶仙山是平洲早有的传闻,已传了几百年了,不少人說在那裡见過仙人,其实啊,呵,见笑,老朽也只是听說,并非真正见過。至于那些人說的是真是假,几分真几分假,老朽也不敢妄言。”张老先生惭愧笑笑,“不過数百年来,常有去云顶仙山探访仙踪的名人雅士,或是向往此道的隐士,不是求仙就是求长生,不然就是求個逍遥自在,但請先生看,几人成仙,几人长生,又几人逍遥自在啊?”
“多谢。”
宋游点了点头。
這位张老先生也只是听闻,不過以他数十年的人生经验、世事见闻来看,他是不相信的,只是不好直說罢了。
“至于那越州之北青桐凤鸣山一事,则是前朝承安伯记载于《山水注》上的事,后常有人声称自己也看到了,不過老朽却是沒见過的。”
“原来如此。”
张老先生认为這個可信度要高些。
“而那云州之南,穿過齐云山,便是老朽口中的世外桃源,有真龙长踞于此,常于云中盘桓,吞吐烟云。”张老先生顿了一下,“這却是老朽的父亲年轻时亲眼所见,亲口說与老朽听,只是世事沧桑,不知如今又如何。”
“亲眼所见……”
宋游一时有些惊讶。
世间有龙,千变万化。
其实不是龙千变万化,而是万物得了道行成了精,有些就被人叫做是龙。
例如有人行至深山,见大蟒生角,吞云吐雾,心中惊惧震撼,便称之为龙。有人行舟水上,见水底黑影,动辄掀起波涛,便以为是龙。甚至水中有些动物,因生性凶猛,也被叫做龙。甚至有人在井中养蛇,以观水质,時間长了,见蛇颇有灵性,也赞之为龙。
伏龙观则說,真龙早已绝迹。
若果有真龙,定然要去见识一番。
“哈哈。”
只见张老先生抬头看他,不由笑了两声:“先生若是有兴趣,就此坐下,老朽细细說与先生听。”
“麻烦张公。”
宋游又点了两壶茶来。
两人便找了就近的座椅坐下,如多年好友一般,一直谈到夜深。
张老先生一连讲了许多有意思的地方,比在台上时讲得更细。了解得清楚的,便把如何走、如何找都给他說了個明白。了解不清楚的,也把自己知道的尽力全讲了出来,好让宋游自己决定要不要去,若决定要去,又该如何自行探寻。
深夜两人才道别,互相离开。
只见张老先生站在巷口,借着灯笼光亮,可见天上丢星,而他凝视着宋游冒雨离开的身影,眼中却有疑惑之色。
“阴阳山伏龙观……”
好像听說過這個名字。
但应是年轻时才听說過了。
本站網站
:https://www.zibq.cc。:https://m.zibq.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