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我欲与君交心
总计能得三百文钱。
带信一般都是分两次给。
至于信,则被卷起来装进了一個小竹筒中,宋游随便将之插到了被袋裡,而他也与老丈說好,自己游山玩水,走得慢,可别嫌他送得迟。
于是宋游领着马,又再度启程了。
回身望去时,只见那老丈又在点头哈腰的问一群江湖人,似乎信還沒递完。
這很正常。
這年头叫人带信必然不会只带一封,若是重要一些的信,怕送不到,怕送得晚,带好几封也是正常的。
“栩州拢郡,凌波县北,干枣巷,陈汉……”
宋游口中念叨着。
倒也不必记,已写在了竹筒上。
看這地址倒是好找的。
只是此去栩州還有大几百裡路,听老丈讲述,這拢郡凌波县在栩州也格外偏远,道路难行,难怪那么多客商和江湖人都不去或不接。
所幸這陈汉至少住在县城裡边。
這年头沒有地圖导航,若是送信的地址比较偏,从一個州到一個郡,又到一個县,到了县裡也分不清方向,送信人便得耐心打听,打听到一個方向后又得在错综复杂的小路上寻找,沿途不知要费多少力气,多少时光,又要走多少错路。
所以這薄薄一封家书,才会重抵万金。
细细一想,今日已是初五,照往年算,恐怕福清宫的道长们也已经在前往伏龙观的路上了吧?走得早的话,师父恐怕已经看到他的信了。
不知她读到信时心裡会想些什么。
那個老坤道好吃懒做,嗜睡成性,自己一走,怕是三天饿九顿吧?
“道士,你又在想什么?”
跑到前边去的三花猫停下来回头等他。
宋游笑了笑,只缓慢跟上。
枣红马依旧在他身后默默跟着。
便又是穿山過水,日出就走,日暮则停,偶尔兴致来了,也星月兼程,哪天犯了懒困,就找個舒舒服服的地方一躺,晒着太阳睡個午觉。
道人心静,脚步从来如一。
马儿老实,始终沉默可靠。
那三花猫最是活泼,总在一人一马前后晃悠。穿過树林时是人,走過河边时又成了猫,与宋游一起躺着午休时是猫,坐在马儿背上大笑着拍打着马儿叫马儿快跑时又变成了人,总是如此变换。
不知過了七天還是八天。
只见远处青山如黛,山脊是平的,与云相接处有一條青白分明的线,在這曲线温柔的山脊上,远远可以看见一人一马缓缓行走着。从這個角度看這一人一马就好像走在天上,不知他们来路,亦不知去向,一时這天地之间好似只有這一人一马了。
這裡其实不是官道,是山顶。
官道在下边山腰上。
是宋游又临时起意爬上来的,开始沒找着路,费了好大一番功夫。
对此三花猫是不太理解的,只觉得在下边走路也挺好,有树可以爬,有虫子可以捉,树上還有不少鸟窝,上這山费了好大力气不說,這上边比半山腰上要光生很多,沒那么多的乐趣,還多是比她還高的草,难走死了。
而到时候還得费心爬下去。
三花猫問題可多了,沒少问为什么。
不過她也只是一只猫罢了,既然跟着這道士一起出来游历,也只好跟着他了。
沒有别的办法。
眼见得又是一天日暮。
三花猫随着化形日久,自行有了吐气的神通,可吐黑烟遮蔽视野,可吐白烟使人昏睡,是妖精常见的神通,不過一直跟着宋游,她多数只将吐黑烟的本领用于化形时换衣服,此般便又借着黑烟化作人形,勤勤恳恳的去捡了许多木柴来。
晚上冷,要烤火的。
烤火最舒服了。
宋游则面朝西边,盘坐不动,也不感悟這方山水的灵韵,只静静看着太阳西沉。
赏夕阳,又赏霞光。
直到天黑才转身。
只见三花娘娘在身后堆了一堆木柴,被袋被搁在枯草地上,枣红马似是格外安心,也趴坐于地,嘴裡嚼吧着附近的干草,斜眼瞥着女童。
女童蹲在柴堆边,凑得很近。
“呼……呼……
“咳咳!
“呼……”
宋游看出她想使自己教她的吐火之法,竟是想自食其力自己生火,可是费尽了力气,也只吐出一簇灰白的烟气,偶尔還把自己呛得咳嗽。
“你差点道行……”
宋游对她小声說着,但顿了一下,眼睛微微一眯,又带起笑容,接着說:“但也只差一点点了,下一口你再加把劲,必定能成!”
女童抬头看了他一眼,自是对他所說深信不疑,于是内心大定,又深深的吸足了一口气,连胸膛都鼓了起来。
“呼!”
一簇明黄火焰自她口中吐出。
不過此时她吐出的火只是凡火,沒有别的神异之处,对着柴堆吐了一小口,也只是燎了柴堆一下而已,烫人都嫌不够,远不能将之点燃。
“恭喜。”
宋游笑着对女童說:“三花娘娘天赋异禀,才几個月時間,就已学会了吐火之法。”
女童不理不睬,只专心吐烟。
灰白的烟气裡夹杂着许多火星子。
過了一会儿,才失望扭头。
“烧不起来……”
“已经很厉害了。”
“道士你以前学了多久。”
“……”
“怎么不說话?”
“能吐出明火,說明三花娘娘已经走在這條路上了,日后多多感悟、多加练习即可。切记,每次施法时,要对成功深信不疑。”
“那你以前学了多久?”
“……”
“道士你以前学了多久?”
“两天。”
宋游一边答着,一边伸手一指。
“篷!”
木柴顿时燃起火焰来。
女童一屁股坐倒在地,直愣愣盯着眼前的火,一句话也不說了。
宋游则借火烤了两個蒸饼,类似前世的馒头,而這裡叫做馒头的东西,其实裡边是有馅的,前世常叫做包子。本想给三花娘娘烤点肉干,结果她說她這会儿不想吃,也不想吃肉干,說這山上有耗子,等晚上耗子出来了,她去捉新鲜的来吃。
這小猫儿比他吃得好——
這才开春,天气還冷,但她却已经不愁吃食了,路边捉虫,白天捉鸟,晚上捕鼠,都是她的家常便饭,要不是這季节還不对,感觉她這一路能把宋游的伙食也一并给管了。
吃過晚饭,天也冷了,宋游寻了一处平整之地,用火烧過,便铺上俞知州赠予的羊毛毡,盖上毯子躺了下来。
三花娘娘则与她心爱的马儿躺在一起。
躺下睁眼一看,周天星斗,密密麻麻,這片天空都好像要装不下了,所以才沿着夜幕垂到了大地上来。
“三花娘娘請看天上。”
“三花娘娘在看天上。”
“满天星星。”
“看见了。”
“三花娘娘知道嗎?天上每颗星星都是一個像我們一样的世界,只是有些有人,有些沒有人。也许在我們看星星的时候,在星星上也有某個人在仰头盯着我們的方向看。”
“有人的地方也有猫嗎?”
“多半有。”
“沒有人的地方呢?”
“也许有。”
宋游小声回答,心越来越静。
三花娘娘有一种超脱于人的思维,每当他与她說什么,她的回答或問題总是让他觉得十分奇妙,又让他觉得格外轻松。
宋游小声问道:“星星好看嗎?”
“好看。”
“山下树多,看不到星星呢。”
“這裡看得到。”
“這就是我們爬上来的意义。”
“是哦。”
三花娘娘仰着头,眼巴巴看着星星。
只觉得星星真好看,亮晶晶的。
让她忍不住想伸手去捉。
而她也真的伸出了手,在眼前空中晃啊晃,招啊招。
如果是为了看星星爬上来,虽然辛苦,虽然不能爬树捉鸟了,可好像也是可以的。
這时又听见那道士的声音:
“三花娘娘。”
“唔?”
三花娘娘若有所感,忽然放下手来,扭過头。
只见那道士莫名的长呼了口气:
“以前我并不喜歡這個世界。”
“为什么?”
“原因很多。”
“为什么?”
“因为這個世界落后原始。沒有灯火通明的城市,沒有便利的交通,沒有精彩的網络,不可足不出户而知天下事,不能在一座城市裡就尝遍大部分地区的美食,饭菜也多不好吃。城裡白天臭烘烘,到处都是粪便,行人衣服大多稀脏破烂。一到晚上,若沒钱点烛灯,就是黑漆漆的一片,即使点着烛灯也只能在黑暗中照出豆大点的昏暗光芒,這世界也是這样,黑漆漆暗乎乎,除了神鬼法术、自然风景,我不知道它有什么精彩的地方。”
“晚上不黑!還可以捉耗子玩!”
“伱瞧,送封信都這么难。”
“送信就是這么难的。”
“還因为這個世界陌生愚昧。我刚来的时候,举目无亲,而世人愚昧,哪怕读书人,哪怕贤者,思想也被困在了這個时代,绝大多数人不是喜歡践踏别人,就是习惯了被人践踏,或是两者都有,很多时候我其实一点也不想和他们交谈。”
宋游躺着看星星,脸上却不见傲慢,只有那一如既往的淡然。
三花娘娘這次老实說了:
“听不懂。”
宋游闻言也只笑笑。
這正是他会說给她听的原因啊。
不知何时三花娘娘又变回了猫,从宋游一边爬過来,爬過他的身体,踩得他上身痒痒的,又跑到另一边来,用她的小爪子摸他的脸。
爪子冰凉凉的,還带着泥沙的质感。
“道士你不开心。”
“谈不上。”
“那是什么。”
“只是有些感慨。”
“那你說——”
“嗯?”
“星星也会觉得我們好看嗎?”
“也许。”
三花娘娘在治愈着他。
眼中装不下這漫天繁星,身边的篝火持续燃烧,有噼裡啪啦的声响,不远处枣红马卧伏啃草,那一下一下的咀嚼声听起来居然也很舒适。
风声,低语,都令人心静。
师父以前說他温和淡然的外表之下,藏着对整個世界的傲慢。
其实這是难免的。
宋游从不反驳,也努力收敛。
不過那也已经是以前了,到了這個世界后,随時間增长、年纪增长,他也逐渐想明白了。
既然今生已经注定难以回去,他便努力试着融入這裡,努力把自己的心放开,去接受這個世界,把自己的眼界也放开,努力去看、去体会這個世界独特的其它的美。
不知道它有什么精彩的地方,那就去找。想不出它有什么美好之处,那就去看。
此般下山游历,千山万水,世事人情,沒有别的,他只希望這一生能過得精彩一些,有趣一些,不负這一生。
幸之又幸——
才刚启程,便已收获不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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