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谁說落后就不美?
“我等今天是开了眼界了!”
“真是神仙手段!”
一路众人围着宋游,惊骇又推崇,俨然把他当成了游世的高人。
一大群人往老者的主家走去。
就是這村裡最大一户人家。
不說别的,只站在院子外面,看這白墙檐角,透出院落的竹梅,便知這裡住的定是一户讲究的人家。再過了石狮子,进了那朱红大门,裡头的景致也绝不是普通山村富户所能有的。果不其然,待老者进去通报、說明情况时,身边便有人告知宋游,這户人家原是做官的,到了年纪還乡之后在此养老,此前在路上所见良田沃土,多是這位刘老官人的产业。
過两日就是刘老官人七十大寿。
七十古来稀,刘老官人還乡已久,虽不打算大办,也沒請什么客人,但家裡的子侄還是要来的,還請了戏班,想好好热闹一番。
偏偏前几天村中来了這头恶虎。
起先以为它吃饱了就会走,還给它杀了猪羊,說了好话,可人家竟是赖在了這裡。
刘老官人开始有些急了。
若是寻常老虎,组织些青壮也就驱走了,奈何這虎狡猾,竟与他们斗智斗勇,几天了還奈何不得,這才决定去县裡請人。
驱虎顺利,寿辰還能勉强举行,驱虎不顺,便去派人告知县裡子侄,不要来了。
如今宋游轻松驱走恶虎,既帮了大忙,又展现了非凡的本事,刘老官人自是礼遇有加,连忙给他们安排了最好的房间,請他们住下,枣红马也拉到后院去好生伺候,又派人来问宋游在衣食住行上有什么喜好忌讳,還說叫他们把衣服拿去给家中浣衣娘洗,可谓十分上心。
只是宋游毕竟只是劝走猛虎,并非除掉了猛虎,村裡众人還是放不下心。
晚上刘老官人便安排了一顿丰盛晚宴,桌上满是大鱼大肉,可怜老官人路都快走不稳了,還亲自为宋游倒酒。
“先生真乃高人也。”
“只是一清修山人,当不得。”
“不知先生在何处修行?”
“逸州灵泉县,阴阳山伏龙观。”
“想来也是仙山名府。”刘老官人說道,“老朽向往仙道多年,只是不知先生驱退那猛虎的,又是何妙法?”
“雕虫小技,不值一提。”
刘老官人和身边人对视几眼,露出为难之色,随即又恭维道:“先生几句话便能劝离山中恶虎,实乃神仙手段,只是那恶虎归了山林,等先生過几日一走,我等怕是又要提心吊胆。”
說着老官人立马堆笑:
“不是怀疑先生仙家手段,只是這畜生毕竟是畜生,秉性难除……”
“刘公敬請放心,我已与它說通,它不会再回来了。”
宋游也清楚,他们竭力将自己留下多半也有這個原因在内,只是那猛虎伤了人也就罢了,却只是吃了些家禽家畜,而看它一身清洁,身上既无黑腥之气身后也无伥鬼随行,也是从未害過人的,加之又有了些智慧,离开启灵智也不远了,上天有好生之德,他也愿意網开一面。
而万物有灵,畜生愚笨,不讲规矩和信用其实是需要“聪明”来做支撑的,因此动物比人行事更讲规矩。一旦脑中有了规矩,知晓一件事可以這样或不可以這样后,便很少再违背。
再加上這调禽聚兽一法自有奥秘,既与那山间猛虎做下约定,宋游便不会再去寻它伤它,它也不会再违誓下山。
既是约定,也是道法。
既是心性,也是玄机。
二者相加,宋游才敢给众人保证,說它绝不会再下山了。
而见到宋游如此肯定,刘老官人再与身边人对视几眼,也不好再多說了,只得相信。
“真是多谢先生。”
“举手之劳。”
“吃菜吃菜……”
晚上回了房间,刘老官人還派人送了几支蜡烛来。
蜡烛的光比油灯要亮些。
宋游点灯时還有些感慨。
說实话他长這么大,這還是第一次主动点蜡烛。道观中倒是偶尔会点,但那也是香客来上香敬神点的,道观师徒二人都不诚心敬神,平常自然不会为了敬神买蜡烛来点。
蜡烛可太贵了。
宋游上次在逸都打灯油,一斤還不到一百钱,而若换成蜡烛,一支就得三四百钱,通宵点一夜的话,少說也得用個两三支。
這刘老官人真是大方。
宋游洗漱好躺上床,盖好被子随意一瞥,又见三花猫趴在窗边,凑近窗口,看着外边的夜。
猫的心思人怎么猜得透。
過了一会儿,才见她扭過头来,盯着床上的宋游,脆声问道:
“老虎都长那么大嗎?”
“三花娘娘在想白天的老虎啊。”
“对的。”
“三花娘娘第一次看见老虎?”
“对的。”
“老虎就是会长得很大。”
“都长那么大嗎?”
“也有大有小。”
“今天那個算大的嗎?”
“不算最大的。”
“還不算最大的呀……”
“又自卑了么?”
窗边的猫儿却不答,只是继续问道:“猫可以长那么大嗎?”
“恐怕不行。”
“成精的猫呢?”
“恐怕也不行。”
“哦……”
“其实說起来,三花娘娘比它厉害。”
“为什么?”
“三花娘娘会說话,会吐火,会化人形,而那山虎力量强大,也不過只是先天优势罢了。”宋游看着這猫,“還是三花娘娘更胜一筹。”
“我很聪明。”
“一点沒错。”
猫儿便从窗边跳了回来,不再东想西想的了,依旧象征性的在床尾角落趴下来。
不出意外的话,明早她会出现在被窝裡。
“睡吧。”
宋游随手一挥,熄了烛灯。
次日清早,刘老官人又派人来請,請他去吃早,又請他屋外散步,恭恭敬敬与他闲谈,无非年纪大了,看他是有本事的,便病急乱投医,想求些延年益寿的丹药或法子,宋游帮不上忙。
又過一日,便是刘老官人大寿。
刘家請了村中所有农户,也有些在外的子侄回来,還請了吹打的唱跳班子,弄得很是热闹。
本来前几日村子裡才闹了恶虎,即使刘老官人百般强调,人心也還有些不安定,但這人一多,聚在一起,就什么也怕不得了。
宋游被請到了主桌坐。
身边都是些德高望重的老人。
桌上则是平常少有吃到的大鱼大肉,不乏山珍野味。厨子也是难得的讲究,每一道菜都有章法,起码像是一道菜。還真别說,在這個铁锅也才刚刚普及不久的年代,村中宴席能有這么多的菜式花样是比较难得的。
很快宋游又发现,這裡吃饭很有意思。
大家热情得過分,因此在吃的时候,你得把碗小心护着,身后有专人端着饭盆四处游走,稍有不慎,就会有一大勺饭盖在你的碗裡。甚至有时候会有两個這样的人左右夹击,让你顾左不顾右。
宋游觉得有趣,仔细观看。
很快他便想通,這其实是主家大方热情的象征,因为在這年头,白米饭对大多数人来說是很奢侈的,能做到白米饭管够,甚至把你吃撑,既說明主人家一点不吝啬,也能說明主人家的实力。
而這强行添饭的戏码,便柔化了主人家的显摆,遮盖了客人的窘迫,又为此添了许多乐趣,使得席间氛围也变得极好。
再看吃饭的人。
即使這些人才刚开始吃第一碗,完全有着两三碗的饭量,也一开始就将饭碗捂得严严实实,默契的与添饭的厨娘斗智斗勇,等到一個“不经意间的失误”才给碗裡添上一碗香喷喷的白米饭,然后引发笑声一片。
似是配合,似乎玩闹。
又似是一种含蓄的文化。
宋游渐渐地陷入深思。
而就在他思索时,一個不慎,厨娘已悄悄到了他背后,他慌乱之下,只学着身旁人,端着碗从右往左避,却不料左边還有一個厨娘,反应過来时刚吃一半的饭碗已经重新冒出了尖尖,成了一個冒儿头。
“哈哈哈哈……”
桌上笑声顿时响成一片。
宋游一一看去,除了他自己和站在他腿上好奇不解的猫,所有人都在笑,那沾了油汤乱颤的胡须,黝黑又布满沟壑的一张张面容,张嘴露出的黄色的不健康的缺三少四的牙齿,奇怪的是,心中不仅毫无反感抵触,反而只感受到了满满的淳朴与灿烂。
是纯净的心和纯粹的喜悦。
莫名其妙的,他也露出了笑意。
這是這個时代的乐趣。
是這個时代的肆意开怀。
随即身边的刘老官人点下头来,乐呵呵的要传授他护碗的诀窍,他心中通明,只俯首侧耳,专注的听。
不解的只剩下三花猫了。
……
晚上,戏班登台。
台子用的是祠堂的神台,边上挂满了灯笼,這时比白天更热闹了,戏班子唱了一整晚,台下人也听了一整晚。满地都是奔跑的孩童,在這沒有霓虹灯的夜晚大叫着追寻着最朴实的快乐。
宋游也坐在下边听了一整晚。
为什么說比白天更热闹呢?
因为白天寿宴只宴請了村裡的农户,而到了晚上唱戏了,却连隔山隔水的人都赶来了。
他们有的是在猛虎进村之前收到的信,說今日這裡有人搭台唱戏,便提前算着日子,并不知道前几天這裡来了老虎。有的离得近的,倒是听說過最近有猛虎下山,但想着人多,也沒什么可怕的,为了听戏,也在天黑前赶過来了。
不少人是走了十裡山路来的。
甚至有人還带了草席来,听到困了,随地就睡。
這无疑是個乐趣极少的年代,找個乐子也十分难得,或许正因如此,有些东西便变得弥足珍贵,需好好珍惜,不可轻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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