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妙不可言
船家端坐船头,手裡拿着一根长杆。
鱼线如水,涟漪点点。
船家忽然起竿,同时伸手一接。
见只是一條小鱼,随手丢在船舱上。
“扑扑扑……”
鱼儿在船舱裡跳动着。
船家只笑着对三花猫說:
“给你的。”
“喵~”
三花猫道了声谢,這才低头开吃。
书生也坐在船边上吹风,看船家垂钓,不时伸手下去,此处离水近,不消把手伸直便能碰到水。
忽然他笑了,指着旁边对船家說:
“老丈請看,你辛苦钓鱼,這么久也只钓上一條不足二指宽的餐餐儿,结果這裡就飘着一條鱼,都到我面前来了!這是在嘲讽你嘞……”
說着他便用另一只手撑着窗沿,好探出身子去,把手伸长,似是想捉那條鱼。
“莫要去拿!”
船家立马扭头說。
“嗯?”
书生闪电般的缩回手,望向船家:
“为何?”
船家面容這才缓和下来,也露出笑意,朝书生說道:
“客官莫去拿就是。”
“可有什么讲究?”
“也算不得什么讲究,就是我們這些跑船的、夜钓的,看见這种飘在水边、不远不近、好似多伸一把手就能捉到的鱼,都是不碰的。”船家继续坐在船头垂钓,声音自夜风中飘来,“只是习惯了。”
书生却好似来了兴趣。
“老丈請细說。”
“哪有什么……”
“定有讲究!”
“客官莫要为难小老儿。”
“不敢为难!老丈有所不知,在下平生就爱听些這种神神鬼鬼的故事传闻,還請老丈讲来听听。”
“沒有别的,只是這鱼看着虽近,却要多伸一把手,這多伸一把手,便多了落水的危险。”
“仅此而已?”
“客官须知啊,這天上哪会掉谷子下来?平白来的东西多数都不简单。”船家坐着一动不动,只专心钓鱼,“就好比客官眼前這條鱼,客官觉得只消俯身探手就能拿到,可這一俯身下去,若下边有個小妖小鬼,趁你不慎……”
船家說到一半,便笑而不语了。
“哦?”
书生则是挑了挑眉,后怕又兴奋:“這柳江之上,以前可发生過此类事情?”
船家依然笑而不语,只专心垂钓。
“老丈莫要吝啬才是。”
“实在不足道也。”
“老丈若愿說,在下可出些茶水钱。”
看得出那书生真是個爱听故事的,既然如此,船家也不好再推辞,稍作沉吟,便耐心讲来。
“小老儿年轻时就听人說過,再往水裡走一步就能捡到的鱼、再往崖边走一步就能采到的药材,最好是不要去碰。奈何年轻气盛,对這一类的說法倒也谈不上不信,平常是信的,可真轮到自己身上,到那时候了,便想不起来了,直到亲眼见過這类事件发生。
“……”
這柳江船上的奇诡故事還真不少。
船家一连讲了好几個。
无非是如书生這般,贪图便宜,觉得是天降好运,或是半夜河边行走见有人落水,亦或是别的什么,就被妖鬼害了去。
宋游也在旁边静静听着。
不知不觉间,那條浮近水面、离船只半米远的鱼儿已经不在了。
這個世界的妖物鬼怪大多如此。
阴魂野鬼不必再多說,除非道行高深,否则想要害人,也得费些心思。
妖物就差别太大了,不太好說。
像是前几日遇见的猛虎。虎是山中君,即使還未开启灵智,只是比同类多了些聪明,懂得欺弱避强、分辨陷阱,便已能让李家村一群青壮和猎户也拿它沒有办法,若它有害人之心,后果不堪设想。
可若是一只兔子,就是成了精,开了灵智,也可能被人一棒子敲死,或者一個不慎,被老鹰叼了去。
再比方說故事裡常见的狐狸。
多少也是個肉食动物,可很多狐狸都成精了,化形了,在道行不高之前,混入人间,遇到敏锐的村中土狗,也得绕着走。
此为先天差异,细想其中也有妙处。
小鬼小妖本事力量不够,想要害人,便得靠欺骗、诱惑,让人放松警惕,让人落入圈套,才好得手。
可也不见得是想害人。很多水生动物得了智慧,便会用鱼来钓鸟,或是钓其它鱼,钓到人只是一個偶然。也不见得就一定是妖鬼所为。這船在水上一走就是几百上千裡,中途多有无人之处,有的是船家生了歹心,害死客人,借說妖鬼所为。
船家說完,书生大呼過瘾。
“小老儿不会讲话……”
“老丈可千万别這样說,這种故事,就是要最朴实的口吻讲起来才最动人,像是就发生在身边一样。”书生說着,连忙回身入船,“我得赶快把它记下来,忘了可就亏了我這五文茶钱了。”
几個故事,五文茶钱,倒也值当。
夜间江上起寒气,外头冷了。
宋游拍了拍枣红马的脖子:“這几日便委屈你待在這裡,轻易還是莫要出声,可若是遇上什么事情,尽管大声叫我就是。”
枣红马站着不动,一声不吭。
倒是身后传来书生的笑声:“小先生倒真是有趣,与猫說话還算常见,如今又对马說话,难道你這马也成精了,能听懂人话不成?”
宋游笑笑,转头看去。
先前船家讲故事的时候,已钓上几條大鱼,提前煲上了汤,现在小火炉上热气升腾,而在热气之中,那书生便以衣匣当桌,铺上草纸,手上提着的毛笔放入嘴中打湿,埋头写着。
宋游也进了船舱,随意一看。
正是方才船家讲的故事。
此后书生埋头狂写,不再讲话。
再看那船家,先用的是鱼骨鱼头熬的汤,鱼身上的肉则细细的收拾好,切成薄片,待到鱼汤熬成,只将那半透明的细腻鱼片倒进锅中,才滚一圈便变得雪一样的白,香气越发诱人了。
“船上沒什么好吃的,终日都是這些,客官们可不要见怪。”
船家从矮柜裡取了碗筷来。
书生也刚好写完,他倒不客气,立马去取了碗来,像這船的主人似的,又招呼宋游,又招呼那一家三口,又给他们盛汤。
宋游也分到一碗,道了声谢。
江上寒意重,碗中热气浓。
還未下嘴,手心裡感受到那与外边对比鲜明的温度,便已有了几分感触。
“嗯!!”
书生的声音率先响起。
“老丈好手艺!”
“却是算不得什么手艺,谁做都是這個味道。”船家笑呵呵的,“客官只是刚喝第一口,觉得舒服,后面几天都是這样,不是鱼汤就是鱼肉混杂着煮一锅粥,多几顿也就烦了。”
“老丈谦虚了,在下年前才从這柳江逆流而上,去了逸州,当时那條船上的船家也是這般做的,可沒有老丈的口味好。”
“可不敢這么說!”
宋游听着,也低头尝了一口。
鱼汤裡边几乎只加了盐巴和姜,有些盐味,又去了腥气,刚钓上来的鱼自有鲜美,但也沒有别的味道,至此倒也平常。
主要是后放的鱼肉片。
鱼肉片得很薄,鱼刺一根都不见了,要考些刀工和耐心。后放的鱼肉很有吃头,只在锅中滚了两圈,甚至刚吃时鱼皮处還有些脆弹,与那些开始就将鱼肉放进锅中一起炖煮的做法全然不同。
這船家倒是谦虚了。
就算确实沒有多少花哨,可有时偏偏是简单的东西要做好才更难,這又何尝不是一种技艺?
“呼……”
宋游吐出热气,舒畅极了。
再低头瞄向旁边的三花猫。
“三花娘娘要吃嗎?”
三花猫沒說话,只往后缩了缩。
那书生又是看得好笑。
待吃完鱼汤,他才又来与宋游搭话:
“先生是哪裡人?”
“逸州人。”
“哦?逸州何地?”
“灵泉县。”
“灵泉县?”
那书生顿时来了兴致:“我此行逸州,也去過灵泉县。”
“足下是……”
“竟還沒有自报家门,真当是无礼了!”书生连忙笑着拱手,“在下姓傅,太傅的傅,单名一個羽字,字文栋,是栩州拢郡人士。”
“宋游,字梦来,逸州灵泉县一山人。”
“先生在灵泉县修行?”
“足下很惊异。”
“倒也不是惊异,只是有事想請问罢了。”书生又拱手說道,“既然先生在灵泉县修行,不知是否听說過阴阳山伏龙观?”
“有听說過。”
宋游仍旧淡淡的看向他。
“实不相瞒,在下此次前往逸州,一来是探访亲友,二来便是去阴阳山寻访伏龙观。”书生不由摇了摇头,露出遗憾懊悔之色,“可是在下到了灵泉县多方寻找,倒是找到了阴阳山,奈何翻遍了整座山,别說宫观寺庙了,山上一砖一瓦也沒见到。”
“伏龙观很有名么?足下是从哪裡听說它的?”
“倒也不是有名,只是在下爱好此道,喜歡四处搜集神鬼妖怪的传說,偶然发现,搜集到的好几個不俗的传闻中都恰好提到這间道观,好奇之下便趁此机会想去寻访,奈何无功而返,空费许多日子。”
說着他看向宋游。
“难道那伏龙观不在阴阳山上?還是有另一座阴阳山?是我打听错了不成?”
“足下有所不知。”
宋游依然淡淡的与他說:“那伏龙观颇有奇异,即使山下香客想要上香,也只得在观主想开门的时候才能找见道观,其余时候,哪怕沿着熟知的路走,也只能无功而返。”
“当真?”
“做不得假。”
“竟有如此奇事!!”
“我听說伏龙观观主懒惰成性,只有一名弟子還算勤劳,足下也许不是沒找见位置,只是沒有去对时机罢了。”
“妙不可言……”
书生睁大眼睛,双手作拍打状。
“既有如此神奇所在,必是仙山名府,今后若再有机会,我当再去寻访!”
“今后又是何年?”
“怕是多年以后了。”
“愿足下心想事成。”
“多谢多谢……”
宋游靠在船舱裡,三花娘娘已趴在了他旁边,而他将手放在三花娘娘的背上,互相传递体温,渐渐也有了困意。
:https://www.zibq.cc。:https://m.zibq.cc